第二章无声的侵占

  

  方媛找回了丢掉的伞,左手撑伞,右手拉着那个哭得眼睛红肿的男孩。

  他的手心很热,软软的,像是块抓不住的嫩嫩的糯米糕。

  “鹰扬,姐姐呢?”〝我是方媛。”

  自从那次相遇之后,方媛就时常能看见鹰扬踩着滑板在这块区域晃荡的行踪。

  大多时候都不开心,似乎是和家里人起了矛盾。

  “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宇?”个子小小的男孩子站在货架前面,抬着头看着什么。

  方媛走到他旁边,蹲下/身来,轻声细语地问:“鹰扬,想吃么?”鹰扬露出了窘迫的表情。

  他又和爸爸闹翻,匆匆忙忙之间跑出来,什么钱也没有带。

  此刻他非常想吃货架上的奶糖。

  说起来非常的不男子汉,可是鹰扬还是忍不住对甜食的喜爱,还因此被哥哥嘲笑是可爱的三妹。

  方媛循着他的目光看上去,是种小包装的奶糖,并不昂贵。

  “如果你想吃的话……“你在这里干什么!为什么不在家里上课!”一个威严的声音响了起来,“你现在脾气越来越大了,只是说你几句,就偷跑到这么远的地方来!”“我才不要你管!”鹰扬刚刚有所回升的心情一下子跌入谷底,“你这个坏爸爸!”那个高大的男人走到方媛面前,居高临下地睨了她一眼,随后用力拉扯鹰扬的手,直接往门外走。

  鹰扬一边踉踉跄跄地被拉向门外,一面不舍地回头看向方媛。

  方媛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包装有些皱了的奶糖,远远地朝鹰扬丢过去。

  小孩瞪圆了眼睛,用肉乎乎的右手接住了糖,悄悄地塞进了自己的口袋里,也对她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

  他后来还是经常偷偷溜出来找方媛,有的时候什么也不说,就在那里安安静静地坐上一个下午,看她在便利店里忙碌,偶尔也会帮她搬东西。

  后来方媛换工作了,鹰扬也慢慢地长大了,但是两人之间的联系却没有因此而终结。

  公寓的备用钥匙就放在门口的花盆底下,鹰扬是除了方媛本人以外唯一一个知道的人。

  鹰扬起初还经常来--他小时候太叛逆了,像个小火药桶,一点就炸。

  一言不合,就离家出走。

  后来上了初中,他做事也越来越稳重,不再以幼稚的形式对抗父权,因此,来到这间公寓的时间变少了。

  他不再像小时候那样把情绪都写在脸上,而是变得更加内敛沉闷、心事重重。

  方媛有时看着他,却完全猜不透他的心思。

  都说三年一代沟,她和鹰扬之间都有三条沟了。

  即便两人之间的共同话题很多,从来不会有无话可说的尴尬,可这并不意味着,因为年龄产生的隔阂并不存在。

  厨房的拉门被人打开了。

  方媛切着番茄,有些心不在焉不知不觉间,家里面已经摆满了鹰扬的东西。

  游戏机手柄扔在客厅的机顶盒上,帽子挂在她的衣橱里,衣服裤子等等随身衣物就更不必说了。

  专用的牙膏、牙刷、毛巾,甚至客房里专属的被单、被套…方媛盯着手里红彤彤的番茄,就连她手里的这把刀,面前的马克杯,都是鹰扬带过来的。

  真奇怪,他是怎么做到自然地把他的东西放在我家里的?“有交女朋友吗?”方媛鬼使神差地问道,这话问出的一瞬间,她就后悔了。

  鹰扬低垂着眼眸,长长的眼睫毛颤动着。

  脸侧的头发并没有完全吹干,而是软软地趴在他的脸颊上。

  他走到方媛身边,抽出了一把刀,开始帮忙切士豆和胡萝卜。

  沐浴露的香气慢慢地飘进了方媛的鼻子里,让她有些痒痒的。

  …. 和她同样的气味。

  “有。”

  方媛把头按得更低了,心里唾骂着自己。

  鹰扬可比她小了十岁啊,是她看着长大的孩子,怎么能对他起歪心思?别人怎么样都好,唯独这个孩子不可以,绝对不可以对他有这种念头。

  “有喜欢的人。”

  鹰扬平静地重复道,手上的动作有不紊。

  “喜欢了很久了。

  “是什么样的人?”“是个既温柔又漂亮的人。”

  “学生吗?”“社会人士。”

  “是鹰制先生公司里的职员吗?”“……”“我问得太多了。

  抱歉,我有点难以想象你谈恋爱的样子。”

  方媛笑了笑,内心松了一口气:沉默的话,就是被我说中了。

  “我也,难以想象。

  一不留神之间,锋利的刀尖划破了方媛的手指,一粒接着一粒血珠渗了出来。

  尖说的疼痛传达到大脑,方媛下意识地收起手,金属制的刀刃“哐当”一下落在了地上,发出刺耳的声音。

  “啊,出血了。”

  方媛盯着自己的指尖皱了皱眉,“鹰扬,帮我去拿下…”方媛的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鹰扬含上了她受伤的手指。

  柔软的口腔内壁,柔软的舌头--指尖触碰到的一切,都是柔软而温热的。

  鹰扬从小的时候起,体温就比一般的小孩要高一些。

  他的手掌一年四季都是热乎乎的,也是因为这种体质,他很讨厌夏天。

  粘腻的、会令人联想到爬行动物的夏天。

  方媛震惊地看着他,一时间失去了言语。

  她下意识地蜷曲了一下手指,却让指尖在鹰扬的舌尖陷入得更深了。

  火辣辣的感觉侵入面颊,方媛刚想抽出手,鹰扬就若无其事地松开了她。

  俊秀的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简直像是做了一件理所应当的平常事。

  “好了。”

  少年的声音有一点喑哑,“还疼吗?”鹰扬的天赋是“回溯”,可以把物体或人体恢复到指定时间之前,这个过程是不可逆的,接下来不管过多久,那个伤口都不会再出现在方媛身上。

  “……不疼了。”

  “给我一颗奶糖作为报酬,可以吗。”

  “当然!”方媛从口袋里掏出了颗奶糖,放在了他的手心里,“你从小时候开始,好像就很喜欢吃甜的东西呢。”

  “也开始喜欢酸的了。”

  “酸的?”“番茄。”

  少年红色的眼睛里仿佛有什么情感流动着,在暖色的灯光下像是微微闪烁的红宝石。

  “滴--滴--”“饭好了。”

  鹰扬推着她的肩膀把她按在餐桌旁的椅子上,转头就进入了厨房,“接下来的事情就交给我吧,用刀的时候不要走神,别再受伤了。”

  方媛撑着脸,透过透明的厨房拉门,观察着少年的背影,不知为何,总有种眼眶温热的感触。

  吃完饭后,兩停了。

  鹰扬拿走冰箱里方媛做给他的甜品,在门口换鞋。

  “路上小心,还有--”方媛收拾着碗筷,木质的筷子敲击在陶瓷的碗

  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我会好好上学的。”

  他一边说着,一边推开了门。

  “晚安,睡前记得喝热牛奶。”

  “好。”

  方媛听到大门被轻轻合上的声音,刚刚温和的笑容一下子垮了下来。

  果然,那孩子已己经不再叫她姐姐了。

  她走到阳台,收起了鹰扬换下的衣服,烘干后,折叠平整,放进了她新买的箱子里。

  手机铃声响起,沉稳的男声从对面传来:“他回去了吗?”方媛侧了侧头,盯着茶几上的水晶球:“是的,他回去了,鹰制先生,请不用担心。”

  “去东升的事?”“他原本就没有打算不去。

  “嗯。

  报酬稍后打到你的账户里。”

  “不,不用了。”

  方媛苦笑一声,“从此以后,都不需要了。

  如果可以的话,还请您多多关照我的弟弟,非常感谢。

  电话挂断了。

  忙音扰乱着心绪,敲打着封闭的心扉,如同顺着阳台边缘滴落的雨水,发出沉闷又钝感的响吉。

  方媛透过雾蒙蒙的玻璃看向窗外的世界,骤雨初歇,城市里的人流和车流川流不息,霓虹灯五光十色,折射出美丽而暖昧的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