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叁章 莺妃帐前载歌舞,千信山麓曲唤鸟

  回眸相看两载前,正是春夏交际时。洛安千信初入塞,所待祭天全荤宴。

   那日巳时,深浅参半的树叶随着暖风摇曳,阳光从缝隙之中洋洒而下,毡帐前的草地上斑驳陆离。

   一女随曲而歌而舞,掩面白纱上缀着蝴蝶的细链一震一颤,反射的光芒让树下的可汗为之痴迷。红袖荡漾,眼波流转,曲声悠扬,吟声软酥,女子的一颦一笑道尽了一情一爱,叫人沉醉其中,分不清今夕何夕。

   忽而曲乐突转,婉约之调霎时豪情万丈。女子一手抬起抽下发间的簪子,发丝垂落遮掩凌厉眼神。以绸缎为兵,以身躯为戟,舞姿利落,动作有力,化妩媚为盛气,那样的气质引人注目又激人荡漾。

   一曲作罢,一舞既停。

   可汗含笑,朝女子招了招手:“莺爱妃舞姿卓然、惹人怜爱,到朕身边来,让朕好好儿看看你。”莺妃启唇喘了两口气,面纱碍事了,她却没有把它摘下,就着一身舞衣,她依偎在了可汗的身旁。

   可汗一指微曲勾起莺妃精致的下巴,一手拂去她的白纱,半张脸由是展露出来,凤眼含情,樱唇红艳,风华绝代。

   可汗凑过去一吻芳泽,唇齿交缠之后,他意犹未尽地说:“莺爱妃以后便不要戴面纱了罢,生得如此美貌却叫人雾里看花,看不真切也赏不彻底,实在是有些惋惜的。”

   莺妃靠在可汗怀中,轻吻他的下颔:“可汗说得是,臣妾往后便不用面纱了。”她说了些甜言蜜语,哄得可汗眉开眼笑心神荡漾,眼看是个时机,便佯装无意提起,“可汗,臣妾的义弟今日入厥匈,您可曾见过了?”

   “义弟?”可汗思索了一番,才想起前几日莺妃与他共赴巫山时提及的义弟入塞谋生之事,他说,“爱妃的义弟来厥匈做的是杂役,朕固不必接见,况且他是洛安人……”

   厥匈与洛安本就水火不相容,三年前洛安无故扣押厥匈的皮毛制品就已埋下祸端,一年前厥匈截了自洛安出发的结亲队伍并强抢轿中和亲公主的事件则让双方关系达到冰点。

   这位洛安公主,即是如今的莺妃。

   莺妃登时摆出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可汗是说讨厌洛安人么?可是臣妾就是洛安人啊……可汗莫不是,讨厌臣妾?”一滴泪滑过脸颊,莺妃声音愈发委屈,“臣妾为妃后只为了可汗而活,如今可汗嫌弃臣妾是洛安人……臣妾改不了出生,讨不得可汗欢喜……”

   莺妃眼泪成串滴落,一番莫名其妙的话听得可汗心疼不已,他当即以手轻轻抹去莺妃脸上的泪痕,吻住了她的朱唇,说:“爱妃当真是多想,朕还未语尽你便如是委屈上了。况且爱妃嫁于朕,便是朕的女人、是厥匈的人,又怎还自称洛安人?既是厥匈人,朕又如何会嫌弃爱妃呢?”

   莺妃将脸埋于可汗的颈间,眼神复又变得狠厉,但出口之言却依旧软软糯糯好生可爱,她说:“可汗所言甚是,臣妾已是厥匈之人。那臣妾的义弟自也该是厥匈之人,他虽文不成武不就、贪生怕死、还一心钻在钱眼里,但手脚还是颇为麻利的,做做杂役之事应该是没有问题的——

   只是,可汗说他是厥匈人、臣妾说他是厥匈人,却不是所有人都承认他是厥匈人,臣妾怕他受委屈,不知可汗可否关照一二?“

   可汗应允。

   厥匈一年有两次祭天仪式。

   一次置办于春夏之交,称为“岁阳”。此日未时至申时两个时辰用以仪式,祭牺牲、上麹蘖,敬生命之盛、愿天神护佑厥匈人人安康;酉时至戌时两个时辰用以晚宴,盛猪羊头、喝马奶酒,是为全荤之宴。

   一次置办于秋冬之交,称为“岁阴”。同样未时、申时用以仪式,不过不祭牺牲、不上麹蘖,换以牛骨、羊血,叹生命之衰,愿天神怜悯厥匈冬日哀苦,来年施以恩赐。酉时和戌时也是晚宴时间,但吃的是菽粟,喝的是青稞酒,是为全素之宴。

   肖千信入厥匈恰好时值岁阳辰时。所有杂役正在为未时的祭天仪式和酉时的全荤之宴做准备。肖千信跟着杂役总管到了十六人一帐的杂役住宿,行李还未安置妥当,就已被驱着赶着加入这样忙碌的行列之中。

   有几个杂役看肖千信生得白嫩可人,冠以“男生女相”好像也不足为过,他们大笑着戏谑肖千信可能什么都做不了,还是挑个看上去力壮的傍上,等其干完了活儿,替其端茶倒水捏肩捶背的为好。

   肖千信当下朝房里最壮的杂役抛了个媚眼,在众人的哄笑中把他抗在了肩上,四下顿时寂静无声。肖千信扔下那个壮汉,送周围目瞪口呆的人一人一个勾人的微笑:“那么,你们谁要傍着我呢?”

   笑话,他可以对位高权重的人恭恭敬敬、甚至卑躬屈膝,但一群身份和他对等的人,没必要让着供着好言相待着。

   祭天仪式是厥匈所有人都必须参与的,但整个过程乏味无趣,肖千信的新鲜感在半柱香过后就散得干净,在得知全荤之宴上杂役只负责上菜不负责吃之后,他就更盼着时辰过得快些。

   仪式末,宴会起。可汗致辞后突然提及肖千信的名字。肖千信心中大骇,冷着脸上前,尊尊敬敬行礼,眼中是如临大敌的紧张。

   可汗与他寒暄一二,夸了他几句,又说要给予他赏赐。

   肖千信心如明镜——一定是那老头口中的线人,莺妃,对可汗说过了什么。现在拿下赏赐,给可汗留下一个贪财的印象于他而言并非坏处,但长远来看,对于一个要久居厥匈的假杂役真内奸来说——贪财不如怕死。

   于是肖千信想表现出战战兢兢的模样,却不料一张脸到底克服不了一演戏就面瘫的怪疾,他冷着脸说:“奴才不敢!”

   众人:“……”你这是不敢啊,还是故意让可汗下不来台啊?

   可汗一声笑激得肖千信更紧张了,但一张脸仍旧木着。正在肖千信怕自己刚刚入了厥匈就成刀下亡灵之时,可汗说:“如若不是爱妃告诉朕你是个贪生怕死之人,朕就该以为你是在挑衅朕了。”

   肖千信连忙否认:“奴才不敢!”而他心里想着,莺妃真是与他心灵相通,这“贪生怕死”一加铺垫,自己就算面瘫也无碍了——当然,这百分之九十是那个老头安排的。

   “朕知晓你不敢,可你既是爱妃之义弟,朕便亏待不了你,你倘若害怕,却也至少要在赏赐之中挑选一样。”

   肖千信便是在那时,得了一个算盘。

   宴中,肖千信溜到群峰山麓随意摘了一树叶,置于唇间吹曲。那老头曾送了他两只鸟用以送信,如今一只留于洛安那老头府中,为雄,名曰“鸿通”;一只随他入厥匈,为雌,名曰“鹄宝”,现藏身山林。

   这种鸟只生于洛安,且极为罕见。在老头送他之前,他也只在《洛安异志录》中看到过——

   “洛安城郭林间有鸟奇异者,名曰‘厌离’,能辨音色,能听音律,其性痴情也。此鸟首小而体宽,翅短而尾长,通体为黑,但额间有异色矣。雄者称‘雎鸳’,额间为白;雌者称‘鸠鸯’,额间为黄。雌雄结伴,则食水共享共通,死生同存同灭,神识相连相映。实为怪哉!”

   经过训练,鸿通与鹄宝只认三种音曲。其一婉转悱恻,听到即表明“来”;其二慷慨激昂,听到即表明“突发情况,速离”。

  而肖千信此时所吹之曲则是前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