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在觉醒的时候对我说:"你和你所居住的世界，只不过是无边海洋的无边沙岸上的一粒沙子。"

        在梦里我对他们说:"我就是那无边的海洋，大千世界只不过是我的沙岸上的沙粒。"

                                   ——纪伯伦《沙与沫》

1.

        蝉鸣声若有若无地传来，刺眼的阳光钻过窗帘的空隙，在靠窗的几排桌椅上留下了若干个明亮的光点。教室的角落里立着的空调机发出轻微的嗡嗡声，扇叶上下摆动着，往室内灼热的空气里送出习习凉风。

        讲台上站着的年轻女老师看上去最多也就只有三十岁出头的样子，留着干净利落的黑色短发，长得白白净净，穿着挽了半截袖子的黑色衬衣，戴着金色圆框的眼镜，一言一行都流露出高级知识分子身上那股慢条斯理的斯文劲。讲台下坐着十来个青年男女，大都正埋头在桌子上的电子屏幕上记着些什么。

        任谁第一眼看到这样的景象，恐怕都只会认为这是个再平常普通不过的大学课堂而已。

        "1950年，图灵在他的《计算机器与智能》这篇文章中提出了著名的图灵测试理论。图灵测试理论的主要内容是:当一群人和一台机器处于完全隔开的情况下，人作为测试者，通过某种联系装置向被测试者随意提问，进而辨别回答问题的是人还是机器。在进行多轮测试之后，如果机器让平均每个测试者都做出超过30%的误判，那么这台机器就通过了测试，并被认为具有人类智能。后来，许多人就用这一测试的结果来判断机器具备人类智能的程度。"

        讲到这里，杨芸晴稍微顿了顿，伸手推了一下眼镜，不紧不慢地继续说道。

        "但其实这种理解是很肤浅的。图灵测试有非常深刻的内涵，说它开启了我们认识人机关系的新阶段也并不为过。所以，请各位同学下去之后务必仔细阅读这篇文章并撰写读书报告。读书报告在下下周上课之前发给我就可以。"

        "大家还有问题吗？没有问题的话，那我们这节课就先到此结束。"

        随着她的声音在教室里响起，台下坐着的那些青年人的身影逐渐变得模糊起来，最终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直到看着最后一个人的身影消失在座位上，杨芸晴这才慢慢从裤兜里掏出一个长方形的物体，在上面按了几个按钮。

        宽敞明亮的教室骤然暗了下去。几乎是在同一时间，教室里的桌椅和讲台、角落里的空调机、四周的窗户也都好像人间蒸发一般消失了。偌大的房间里只剩下空空荡荡的四面白色墙壁。

        "CNAE633批次，《科技伦理法》第一次培训结束。培训主持人一级研究员杨芸晴，本期受训编号应到15，实到14。"冰冷的电子音在耳边响起，杨芸晴对此早已习惯，她一边放下卷起的袖子一边拔腿往外走。

        "第一次培训就有缺勤的？Prophet，报一下缺勤编号和缺勤理由。"

        "编号CNAE633g7577，授名暂定赖美云，性别女，缺勤理由是技术部临时检修。"

        远远地就看见走廊尽头有个熟悉的身影在在向自己招手，杨芸晴微微向那人点了点头，随后便向耳机里的Prophet系统发出一则指令:"行，我知道了。那等技术部那边做完，你记得用我的名义给她发一份今天上课的录像。"

        "收到。"回答她的仍是冷冰冰的电子音。

2.

        "整个培训部就你每天下班最晚你知道不？"孟美岐看着餐盘里稀稀拉拉的几片肥肉片，有些气恼地用筷子戳了一下她的胳膊。"你干啥呢，你们主任是不是给你单独加工资了啊？"

        "没有啊。"杨芸晴摇了摇头，有些抱歉地冲她笑了笑，"迟到早退多对不起学生啊。"

        "叫你一声杨老师，你还真拿它们当学生啊。"

        "那不然呢？"

        "机器就是机器，你付出再多真心也没用的。你要是肯向上面申请调岗，早不知道多少年就提了特级研究员了。"

        "在其位就要忠其事。《科技伦理法》这一项培训非常重要，不能马虎。"

        杨芸晴专心致志地往嘴里扒着米饭，含含糊糊地回答了一句。

        孟美岐有些恨铁不成钢地看着自己的这位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心知自己在这个话题上是和这个认死理的榆木脑袋是说不明白了，只好开始转移话题。

        "哎，上回我家宣仪给你介绍的医疗部那个姑娘，你觉得怎么样？"

        "一般吧。"杨芸晴迟疑了片刻，好不容易才在自己的脑海里调出了她口中所说的"那个姑娘"的相关记忆。

        "啥，你认真的吗？人家那是医疗部新任的首席医疗官，约翰霍普斯金本硕博连读的医学博士，成熟知性人美多金，连我这么完美主义的人都挑不出毛病来，到你这怎么就成一般了？"

        杨芸晴看着孟美岐一脸痛心疾首的表情，忍不住心里发笑。她放下手里的筷子，半是戏谑半是认真地说道:"啧啧啧，有些人天天张口闭口她家宣仪，实际上一看见人家的脸就连舌头也捋不直了。山支啊，你说我要是把你刚刚说的这些话发到全公司的公频里，你猜小吴总她会怎么想？"

        孟美岐被她噎得说不出话来，半晌后才恨恨地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话:"本来我还指望着你能给我当僚机的……算你狠。要不是你妈多少回call我说让我帮你看着点，我才懒得理你。"

        "你别理她就完了。她可能是退休之后太闲了，改天我给她买条小狗让她养。"杨芸晴笑了笑，摘下眼镜开始认认真真地擦拭着镜片。"爱情这种事是要看感觉的嘛，感觉不到位，就算条件再好也都是勉强。"

        "哎呦，想不到你个天天泡在研究室里的书呆子，对恋爱想得倒还挺浪漫。"孟美岐从小到大和她斗嘴总是输多赢少，这回好不容易抓住一个调侃她的机会，赶紧打蛇随棍上地嘲讽起来:"反正我这么多年也没看你对谁的感觉到过位，不是这不行就是那不行。依我看，你不然就干脆找个AI过得了。"

        "你就胡说八道吧。"杨芸晴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无可奈何地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递过去。"你这家伙当年在学校是怎么过得科技伦理法啊？伦理法第五条禁令写的清清楚楚——人机之间严禁发展超友谊关系。"

        孟美岐接过纸巾擦了擦嘴巴，看着她一脸正经的样子，脸上的揶揄之色更重了几分。"我知道啊。不过我看你就挺适合和AI在一起的，又省心又方便，要是哪里不满意，你还可以手动给它改改程序，反正你原先也是从我们技术部调出来的嘛。"

        听见"技术部"三个字，杨芸晴心中一动，不禁停住了手里擦拭眼镜的动作。"哎，美岐，我问你个事。我今天给CNAE633批次上培训课的时候，有个暂时授名赖美云的缺勤了，编号是g7577，Prophet说是你们技术部在检修，是怎么回事啊，这么着急吗？"

        听她说出"赖美云"三个字，孟美岐的神色陡然严肃起来。她环顾了四周一圈，说话的声音压低了些:"我刚准备和你说这个事来着。老杨，你得多帮我留意下这个g7577。我第一眼看见它，就觉着它和这一批次里别的编号都不太一样。只不过具体哪有问题，我们到现在都还没检查出来。"

        孟美岐虽然比她小了几岁，但业务能力过硬，小小年纪就已经当上了技术部的生产督察官，全公司生产的人工智能都要经过她的眼睛。能让她都感觉棘手的，想必是确实有什么不同寻常之处。

        杨芸晴的眉毛轻轻地跳了一下，收起脸上的笑意，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Prophet。"她按着耳机低低地叫了一声。"取消原定发给赖美云的课程视频，直接让她明天下午一点半到我的研究室来找我。"

        "收到。"

3.

        让杨芸晴没想到的是，能让在技术部素来有"大魔王"之称的孟美岐都一时半会处理不了的g7577，拟人化的形象竟然是个看上去人畜无害温柔可爱的小个子女孩。

        嗯，负责g7577的技术员在公司上个月集体组织进修设计审美的时候应该没开小差。

        杨芸晴一边在心里默默想着，一边冲她温和地笑了笑:"赖美云同学，你好。"

        "杨老师好。"坐在扶手椅上的g7577，哦，礼貌地来称呼应该是赖美云，很是乖巧地站起来向她鞠了个躬。

        "不用这么拘束，这间研究室是我个人专属的，你随意坐就好。"虽然明知道对面坐着的女孩只是个人工合成的虚拟形象，但杨芸晴还是像往常接待其他的人类来访者一样，拿出纸杯接了杯温水推到她的面前。"叫你过来没什么特别的事，你别紧张。就是给你简单讲一下你昨天缺的那节导论课。"

        "好的，谢谢您。"赖美云眨了眨眼睛，熟练地从手腕上解下一根黑色的皮筋，把原本披散的头发扎成一个简单的马尾辫。

        CNAE633这个批次的拟人化程度真的太高了。

        杨芸晴仔细打量着她的动作，清了清嗓子，便开始有条不紊地进行授课。

        "滴答，滴答，滴答……"

        研究室墙上挂着的古董机械表里，长短不一的三根指针一丝不苟地转动着。天花板上的照明灯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已经自行调高了亮度，在室内白茫茫的灯光映衬下，天窗外那一片玫瑰色的晚霞显得愈发磅礴瑰丽。

        "……现在我们就可以回到你在一开始向我提出的那个问题上来了，科技伦理法为什么不能单纯地放在程序设定的层面来谈？那是因为伦理学的内容实际上属于哲学的范畴，而非自然科学。对人工智能进行程序设定只能用于规范那些具象的、可预测的行为，但很难进一步去管理抽象的、充满矛盾的动机。因此单靠程序预设是不够的，必须要加入人工引导的部分。"

        感觉自己已经把她提的问题差不多都回答清楚了，杨芸晴下意识地瞥了眼墙上的表，最短的那根指针赫然已经指到五的位置上了。从一点半到五点，这堂本该只有80分钟的课程居然硬生生地让她们两个一对一地上成了三个半小时。

        虽然早就知道赖美云的产品定位是全面型，但她所展现出来的心智水平还是超出了杨芸晴事先的估计。在这长达三个半小时的交谈过程里，赖美云提出了好几个角度刁钻又一针见血的问题，每个问题都让杨芸晴花费了好一番功夫来解答。

        "嗯……老师，您这个课真的好难哦。"赖美云先是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下一秒就眉头紧蹙，嘴角向下撇了撇，露出一副苦兮兮的神情。

        "老师，您能不能留一个你私人的通讯码给我啊。这样我有问题就可以及时向您请教了。"

        女孩儿祈求的语气温软如水，长长的眼睫毛上下翕动着，眼神湿漉漉的，看起来就像只不谙世事的小兽。

        "你刚才提的问题那些都很好，程度比较深，所以理解起来也就难一些。"杨芸晴平静地站起身来，径直把挂在一旁的西装外套拿下来搭在自己的胳膊上。"我每天上午8点到晚上9点都待在研究室里，你有什么问题的话直接联系我研究室的公共频道就可以了。如果一时没连通的话也没关系，我回来之后就会及时联系你。"

        赖美云瘪了瘪嘴，看起来有些闷闷不乐的样子。

        "我先去吃饭了，失陪。你要是还想在这待一会也没事，我可以给你留灯。"温文尔雅的年轻老师很有耐心地立在研究室的门口，明亮的灯光打在她修长的身形上，让她的身周浮动着一层温柔又疏离的光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