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一那天,肖战起得很晚。
他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很高了,明晃晃的日光从窗户里照进来,照在被子上一片亮堂堂的白。他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天花板上的光斑,听见院子里有扫帚扫地的声音,是江阳初在扫雪。
他翻身起来,穿好衣服,推门出去。冷冽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一股子干净的、凛冽的甜味。院子里的雪被扫到了一边,露出底下的青砖地面,砖缝里还残留着一些碎冰,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起来了?”江阳初头也没回,继续扫他的地,“灶上有粥,自己盛。”
肖战应了一声,去厨房盛了粥,就着昨晚剩的饺子吃了。吃完之后他坐在堂屋里,翻了翻这几天的报纸,都是前几天的旧报纸了,送报的今天没来,大概也过年了。
报纸上的消息都不太好。奉军进城了,街上多了不少穿灰黄色军装的士兵,说是维持秩序,但听胡同口卖烧饼的老李说,昨天有一队奉军士兵在琉璃厂那边拿东西不给钱,还打伤了人。肖战把报纸放下,不想再看了。
他戴上那双手套,推门出去,想在胡同里走走。
大年初一的胡同比平时安静得多,家家户户的门上都贴着红纸春联,有些门楣上还挂着红灯笼,但灯笼的红色在灰扑扑的砖墙映衬下,显得有些单薄。
几个孩子在胡同口踢毽子,一个穿红棉袄的小姑娘踢得最好,毽子在她脚上上下翻飞,羽毛在阳光下闪着五彩的光。旁边站着一个老太太,手里端着一碗糖水,笑眯眯地看着。
肖战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王一博上次说的一句话——“我想去广州。”
广州。那里没有雪,没有奉军的士兵,没有这些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东西。那里有飞机,有跑道,有云层上面的太阳。
他忽然很想见王一博。
不是上课,不是讲英文,不是聊那些关于天空的事情,只是想见见他,看看他过年开不开心,看看他有没有穿新衣裳,看看他是不是又长高了一点。
但他不能去。今天是初一,王家肯定有应酬,有亲戚来往,有客人拜年。他一个教书先生,不该在这个时候去。
他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胡同口进来一个人,穿一件深蓝色的棉袍,领口围着一圈灰白色的毛领,头上戴着一顶毛线帽子,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半张脸。那人走得很快,步子又急又大,像是在赶什么要紧的事。
肖战愣了一下,刚要侧身让路,那人已经走到了他面前,一把掀开了帽檐——
“先生!”
肖战瞪大了眼睛。
王一博站在他面前,鼻尖冻得通红,睫毛上挂着一层细细的霜,嘴里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他穿着一件新棉袍,深蓝色的,比平时那件厚了不少,脚上蹬着一双黑棉靴,靴底沾满了雪和泥,看得出走了不短的路。
“你——你怎么来了?”肖战结巴了一下。
“来拜年啊。”王一博理直气壮地说,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递到肖战面前,“给江先生的。年礼。”
肖战接过纸包,掂了掂,不算轻。
“你一个人来的?”
“嗯。”王一博把帽檐往下拉了拉,遮住了又开始泛红的耳朵尖,“家里人多,吵得很。我跟父亲说了,出来给先生拜个年。”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淡,但肖战听出了底下那层意思,他不是“跟父亲说了”,他是“跟父亲说了半天,才被允许出来的”。
“进来坐。”肖战侧身让他进门,先生在家。”
王一博跟着他走进院子,东张西望地看了一圈。小院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的,枣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几根红布条,是肖战前几天系上去的,图个喜庆。堂屋的门开着,江阳初正坐在藤椅上喝茶,听见动静抬起头来。
“先生,一博来了。”肖战站在门口说,“来给您拜年的。”
王一博站在门口,规规矩矩地鞠了一躬,“江先生好。晚辈王一博,给先生拜年了。”
江阳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放下茶杯站起来,“哎呀,一博来了啊,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冷。”
王一博进了堂屋,在椅子上坐下,腰板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他打量了一下这间屋子,不大,一张桌子,几把椅子,靠墙一架书,桌上摊着几本翻开的书和一本笔记。
墙角有一台旧收音机,外壳上有一道裂缝,用胶布缠着。窗户上糊着白纸,窗台上摆着一盆水仙,已经开了两三朵,淡黄色的花瓣在阳光下透出一点近乎透明的白。
很简陋。但很干净,很暖。
“你一个人来的?”江阳初问,给他倒了杯茶。
“嗯。”王一博接过茶杯,双手捧着,“家里人多,我就出来了。”
江阳初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肖战,嘴角微微翘起来,没再说什么。
三个人坐在堂屋里喝茶,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江阳初问了问王一博的功课,问了问他英文的进度,又问了他过年打算怎么过。王一博一一回答,不卑不亢的,但话不多,跟平时在书房里的样子差不多。
肖战坐在旁边,听着他们说话,目光不时地落在王一博身上。少年的棉袍是新做的,深蓝色衬得他皮肤更白了,鼻尖还带着从外面带进来的寒气,红红的。他喝茶的姿势很好看,双手捧着茶杯,微微低着头,热气从杯口升起来,模糊了他的眉眼。
“一博,”江阳初忽然说,“你那个横批,‘云上有日’,是你自己想的?”
王一博点了点头,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
“好。”江阳初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认真的、不敷衍的赞许,“这四个字有气象。”
王一博的耳朵尖又红了,但这次没有躲开,而是抬起头来,对着江阳初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但很真,像窗台上那盆水仙花,安安静静地开在那里,不张扬,却让人心里一亮。
肖战看着那个笑容,忽然觉得胸口那个地方,又暖了一些。
坐了大半个时辰,王一博站起来告辞。
“江先生,我该回去了。出来久了,家里要担心的。”
江阳初点了点头,“行,路上小心。战儿,送送一博。”
肖战应了一声,陪着王一博走出院子。
两个人站在胡同口,北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吹得肖战的长衫下摆猎猎作响。王一博把帽檐往下拉了拉,双手插进棉袍的口袋里,缩了缩脖子。
“先生,”他说,“初六见。”
“初六见。”肖战说。
王一博转身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下来,回过头来。
“先生,”他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昨晚守岁的时候,我在心里许了个愿。”
肖战看着他。
“我许的是——明年过年的时候,我能把那张报名表填好,交上去。”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等肖战回答,转身快步走进了胡同里。深蓝色的背影在灰扑扑的砖墙之间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巷口拐角处,只剩下帽檐上那圈灰白色的毛领在风中晃了晃,像一只飞远了的小鸟的尾巴。
肖战站在胡同口,北风呼呼地往脖子里灌,但他不觉得冷。
他在心里说:会填上的。一定会的。
然后他转身回了院子,关上门,把那盆水仙花端到窗台上阳光最好的地方,浇了一点水。水珠落在花瓣上,滚了滚,又滑下去,在叶片上留下一道浅浅的水痕。
他忽然想起惠特曼的另一句诗——不是“野蛮的嚎叫”,也不是“从永远摇荡的摇篮里”,而是另一首,很短的一首:“从此我不再寻求好运,我自己就是好运。”
他笑了笑,把那句诗在心里翻成了中文,念给窗台上的水仙花听。水仙花当然不会回答,只是安安静静地开着,在冬天的阳光下,透出一点淡淡的、倔强的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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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想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