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鸡棚里的鸡打第二次鸣时,肖战就醒了。
窗纸刚泛白,天还蒙蒙亮。他睁开眼,躺在炕上愣了一会儿,才想起今天是什么日子。
教书的第一天。
昨晚他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今天该说什么、该做什么。先生给他讲过王家的规矩,那孩子他昨个也见过了,可真正要站上讲台的是他自己。激动吗?有一点。紧张吗?也有一点。
他躺不住了。
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生怕吵醒隔壁屋的先生。肖战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长褂,忽然笑了笑。
洗漱完毕,他去了厨房。
灶膛里还有昨夜埋下的火种,拨开灰,添把柴,火就重新旺起来。他舀了水倒进锅里,盖上锅盖,又去拿碗橱里的米。
淘米的时候,他听见身后有动静。
回头一看,江阳初披着件外衣站在厨房门口,头发还有些乱,眯着眼看他。
“起这么早?”
肖战手上的动作没停:“嗯,睡不着了。”
江阳初没说话,走进来,在灶台边的矮凳上坐下,看着肖战忙活。灶膛里的火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的。
淘好的米下了锅,肖战又去切咸菜。刀工不太好,切得粗细不均,他自己看着都有点不好意思。
“头一天去,不用太紧张。”江阳初忽然开口,“那孩子再怎么着也就是个半大孩子,你该讲什么讲什么。”
肖战点点头,没回头。
江阳初又说:“王家那边,午饭会管你。下午要是回来得早,就去书院找我,晚上一块儿吃饭。”
“嗯。”
咸菜切好了,肖战拿碗装上,放在灶台边上。他又去拿鸡蛋,打了两个在碗里,用筷子搅散。
江阳初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叹了口气:“你这孩子,就是心思太重。”
肖战愣了一下,回过头。
江阳初摆摆手:“行行行,不说了。去给我盛碗粥,饿了。”
肖战笑着应了一声,转身去盛粥。
热腾腾的小米粥,配一碟咸菜,再加一个葱花炒蛋。两个人围着灶台边的小桌坐下,外头鸡又叫了一遍,天光渐渐亮起来。
吃完饭,肖战收拾碗筷,江阳初回屋换了衣裳,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个小竖包。
“拿着。”
肖战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一根钢笔,旧旧的,笔盖上有些磨损,但质地细腻,一看就是好东西。他抬起头,有些惊讶:“先生,这是……”
“早年一个学生送的,我也用不着。”江阳初别过脸去,不看他,“你带去。”
肖战握着那根钢笔,一时说不出话。
江阳初摆摆手:“行了行了,走吧,别磨蹭。头一天,早点去。”
肖战把那根钢笔仔细放回小竖包里,揣进怀里。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肖战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江阳初像是后脑勺长了眼睛,头也不回地说:“还不走?再不走迟了。”
肖战弯了弯嘴角,把到了嘴边的话咽回去,转身推开了院门。
“我走了,先生。”
身后传来一声“嗯”,轻轻的。
院门在身后关上。肖战站在巷子里,深吸了一口气。秋天的早晨凉丝丝的,吸进肺里,整个人都清醒了。
他把怀里的包又按了按,迈开步子,往城东走去。
王和端着早餐进屋,看见王一博坐在桌前,手里捧着一本书,惊得差点把托盘扔了。
“少爷?!”他快步走进来,把托盘往桌上一放,凑过去上下打量自家少爷,那眼神跟见了鬼似的,“您……您怎么起这么早?现在才八点钟!”
不怪他大惊小怪。
王家少爷的作息,阖府上下谁不知道?早饭是从来不吃的,晌午能爬起来就算给面子,下午和晚上直接找不见人了。老爷骂过,太太哄过,没用。少爷该睡睡,该躺躺,雷打不动。
可今天,这会儿才八点,少爷坐在桌前,手里拿着书。
王和下意识往窗外看了看——太阳没从西边出来啊。
王一博头也不抬,翻了一页书,语气淡淡的:“八点怎么了?”
“八点……”王和噎了一下,“八点您平时还……还在梦里呢。”
王一博没理他,眼睛盯着书页,也不知道是真看进去了还是装模作样。
王和凑过去瞄了一眼封面——《孟子》。他揉了揉眼睛,确认自己没看错。
“少爷,您看这个干嘛?”
“读书。”王一博的回答简短得像扔石子。
“我知道是读书,我是说……”王和挠了挠头,“您不是从来不读这些吗?之前那几个先生让您背个《论语》,您能把人气得摔书走人。怎么这回,没人逼您,您自个儿倒看上了?”
王一博翻书的手顿了一下。
他想起昨天那个人。
那人站在堂屋里,穿着一身藏青色的长褂,脸上的青痕用粉盖着,手腕上却露出半截勒过的印子。
还有那人说的话:“学生顽皮是天性,压不住是先生没本事。我不敢说一定能教好,但愿意试一试。”
试一试。
之前那些先生,哪个不是拍着胸脯说“包在我身上”“管教得服服帖帖”?结果呢?没几天就被气跑了。可这人只说“愿意试一试”。
王一博也不知道为什么,这话听着就是顺耳。
他把书翻了一页,嘴上还是淡淡的:“想看就看了,哪来那么多废话。”
王和嘿嘿笑了两声,把托盘往他跟前推了推:“那您先吃点东西,边吃边看。今儿的早饭有您爱吃的蟹黄包,厨子一早现做的。”
王一博“嗯”了一声,眼睛却没离开书。
王和站在旁边看着,越看越觉得稀奇。
少爷这变化,来得也太突然了。
他想起昨天少爷从堂屋出来,让自己不用去“打发”那位新先生,还说“回去看书”。他当时还以为少爷是随口一说,没想到……
“少爷,”王和忍不住又问,“您看书是因为新先生?”
王一博这回抬起头了。
他看着王和,那双丹凤眼里头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他不像之前那些。”
“不像?”王和眨眨眼,“哪儿不像?”
王一博没回答。
王和站在那儿等了半天,没等到下文,只好摸摸鼻子,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他家少爷坐在晨光里,脊背挺得笔直,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手里的书上,也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
王和忽然觉得,今儿的太阳,好像真的有点不一样。
他轻轻带上门,走了出去。
屋里安静下来。
王一博翻了一页书,目光落在一行字上:“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
他忽然想起那人脸上的伤,手腕上的印子。
苦其心志,劳其筋骨。
那人,吃过很多苦吧。
王一博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又把书往前翻了几页。
他想看看,那人今天来,会教他什么。
当他刚咬一口最后一个蟹黄包,门口传来了李叔的声音。
“先生,少爷在里面等着呢,您直接进去就好。”
“谢谢李叔。”
外面的话音刚落,房门便被推开了。
王一博下意识想站起来——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站起来,反正就是觉得应该站起来。
可身子刚抬起一半,又觉得不对:我是少爷,他是先生,还是个小先生,哪有少爷迎接先生的道理?于是那一半身子就僵在那儿,半蹲不蹲的,姿势颇为古怪。
肖战一进门,看见的就是这副场景。
他的新学生像只受惊的猫似的,身子抬了一半,眼睛瞪着自己,手里还捏着半个没来得及放下的蟹黄包,嘴角沾着一点油光。窗外的晨光照在他脸上,把那点油光映得亮晶晶的。
肖战愣了一下,随即没忍住,嘴角弯了弯。
王一博被那笑晃了一下,这才意识到自己这副样子有多傻。他迅速坐回去,把手里那半个包子往碟子里一扔,板起脸,拿起桌上的书,装模作样地翻了两页。
“先生来了。”他说,声音清亮,但努力压得平淡。
肖战“嗯”了一声,走进来,顺手把门带上。他环顾了一下房间,比他想的宽敞,书架上摆着不少书,但看着都挺新,像是没怎么翻过。桌上除了那碟包子,还摊着那本《孟子》,翻到的是《告子下》那一篇。
“少爷起得早。”肖战说。
“八点了。”王一博头也不抬。
“八点对少爷来说,应该是早的。”肖战的语气很平常,听不出是调侃还是陈述,“我听李叔说,少爷平时要睡到晌午。”
王一博翻书的手顿了一下。
李叔这个话多的。
“那是以前。”他说,眼睛还盯着书页,“今天……今天睡不着。”
肖战没接话。他走到桌前,把手里拎着的布包放下,又从里面拿出几本书来。正是昨天先生带他去买的那几本,《孟子》已经有了,他就把《庄子》和《楚辞》摆在一边。
王一博偷偷抬眼看他。
那人今天换了一身衣裳,灰色的长褂,不是昨天那件藏青的。脸上的青痕比昨天淡了些,但还是能看出来。手腕上的印子被袖子遮住了,看不见。
他的动作很轻,放书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阳光照在他侧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浅浅的金边。
王一博昨天就发现了,这位小先生长得……还挺好看的。
“少爷。”肖战忽然转头。
王一博迅速把目光收回书上,心跳漏了一拍。
“少爷看的是《孟子》?”肖战走过来,在他旁边站定。
“嗯。”
“看到哪儿了?”
王一博低头看了看书页,上面密密麻麻的字他其实没看进去几个。他随便指了一行:“这儿。”
肖战俯身看了一眼,嘴角又弯了弯。
“《告子下》。”他说,“‘故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少爷怎么想到看这一篇?”
王一博没回答。
他总不能说,是因为看见了那人脸上的伤,想到了“苦其心志”这几个字。
肖战也没追问。他在王一博对面坐下,把那本《孟子》拿过来翻了翻,又合上,放在桌上。
“少爷,”他看着王一博,目光平静,“我不问你为什么忽然想读书,也不问你以前气走了多少先生。我只问你一件事。”
王一博看着他。
“你是真的想学,还是只是想应付差事?”
这话问得直接。
王一博愣了一下。之前那些先生,哪个不是上来就夸他聪慧、夸他一表人才,然后开始讲那些他根本不想听的之乎者也。从来没有人问过他:你想不想学?
他沉默了一会儿。
肖战也不催他,就那么坐着,等着。
窗外的阳光慢慢移过来,落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落在那本摊开的《孟子》上。
王一博忽然开口:“我不知道。”
肖战看着他。
“我以前没想过这个问题。”王一博的声音还是清亮的,但少了那股端着架子的冷淡,多了点少年人的茫然,“家里让我读书,我就读书;先生来了,我就听课;先生走了,我就睡觉。没人问过我想不想学,我自己也没想过。”
他说着,抬起头,对上肖战的眼睛。
那双丹凤眼里,终于有了点符合这个年纪的神情——不是不近人情的冷淡,而是一点点的困惑,一点点的认真,还有一点点的不服气。
“但昨天见了先生之后,我回去想了想。”他说,“我……我想试一试。”
肖战看着他,目光软了软。
“试一试什么?”
“试一试……好好读书。”王一博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有点不自在,耳朵尖悄悄红了,“我也不知道读来干嘛,但就是……想试一试。”
肖战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不是昨天那种客气的笑,而是真真切切的笑,眼睛弯起来,嘴角翘上去,连脸上的青痕都跟着动了动。
“好。”他说,“那就试一试。”
他拿起那本《孟子》,翻开第一篇。
“那我们从头开始。‘孟子见梁惠王。王曰:“叟不远千里而来,亦将有以利吾国乎?……’”
王一博听着他的声音,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今早爬起来,好像也没那么亏。
窗外,阳光正好。
您的支持就是作者创作的动力!
1张推荐票
您的支持就是作者创作的动力!
1 谷籽 = 100 咕咕币
已有账号,去登录
又想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