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在家吃过午饭后,去食铺买了些糕点,后去了城东。
四合商会的主会就在城东,算的上北京最大也最贴近百姓的商会,说是商会,其实更像是个抱团取暖的地方。
城里的买卖人凑在一块儿,有钱的出钱,有力的出力,遇上事儿互相帮衬着。会长姓沈,是个精明的商人,听说早年也在洋行里做过事,后来自己开了铺子,慢慢做大了。商会里三教九流都有,开粮行的、开布庄的、开药铺的、开茶楼的,还有几个做洋货生意的。
也有人说,商会背地里和官府有来往。
肖战在牢里的时候,听人提起过。说是有一次闹游行,商会那边提前得了信儿,几家大铺子都关了门,伙计们也都缩在后院没出来。后来闹事的被抓了一批,商会的铺子一间没受损失。有人说商会是趋利避害,也有人说商会是胳膊拧不过大腿。
肖战当时听着,没吭声。
他心里清楚,这个世道,能在城里站稳脚跟的,没几个是干净的。商会也好,官府也好,洋人也好,都是盘根错节地缠在一起。想活下去,就得学会在这些夹缝里找条路。
先生让他去王家教书,怕是早就想好了。
王家老爷是商会副会长,去了王家,就等于有了个正经身份。往后外头的人查起来,他是王家请的教书先生,是“自己人”。那些巡警、那些密探,再想动他,就得掂量掂量王家的面子,掂量掂量商会里头那些人的面子。
先生这是……在给他铺路。
用那张老脸,去求王家收留他这么一个刚从牢里出来的“远房侄子”。
走了有一个多钟头,两人终于到了王家
肖战站在门前,抬头看着那两扇漆黑的木门,门上的铜环擦得锃亮,门楣上挂着块匾,写着“王府”两个字,笔力遒劲,像是出自什么名家的手笔。门口的石狮子比人还高,蹲在那里,威风凛凛的,眼睛瞪得溜圆,盯着每一个路过的人。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穿着先生新给买的藏青色长褂,浆洗得挺括,料子也厚实,可往这大门口一站,还是觉得有些局促。
江阳初回头看了他一眼,像是看出他在想什么,轻轻咳了一声:“腰板挺直了,你是去教书,又不是要饭。”
肖战一愣,随即把背挺了挺。
江阳初这才上前,扣响了门环。
不多时,门房开了门,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穿着一身半旧的灰布衣裳,看见江阳初,脸上立刻堆起笑来:“哎哟,江先生来了!快请进快请进,老爷在里头候着呢。”
说着把门大大地敞开,侧身请两人进去。
肖战跟在先生身后跨过门槛。一进门,眼前豁然开朗。青砖铺的甬道,两边是修剪整齐的花木,正对面是一道垂花门,透过门洞能看见里头的院子。有下人正在廊下走动,脚步轻快,见了人也不多看,只微微低头侧身让过。
这院子比他想的还要大。
穿过垂花门,进了正院,迎面就是一溜五间大北房,雕梁画栋的,窗户上糊着崭新的高丽纸,亮堂堂的。房前站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一身酱色绸缎长袍,手里捏着两个核桃,正笑眯眯地等着。
“江先生!”那人几步迎上来,拱了拱手,“可把您盼来了,快屋里请,屋里请。”
江阳初也拱手还礼:“王老爷客气了。”
肖战在一旁站着,知道这就是王家的老爷,商会的副会长。他偷偷打量了一眼——中等身材,微微发福,脸上带着和气生财的笑,可那双眼睛精得很,往人身上一扫,跟能看透人心思似的。
“这位就是您说的那位远房侄子?”王老爷的目光落在肖战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笑着点点头,“一表人才,一看就是读书人。”
肖战微微躬身:“王老爷好。”
“好好好,别站着了,进屋说话。”王老爷侧身让客,一边往里走一边吩咐下人,“沏茶,把我那盒龙井拿出来。”
几人进了堂屋,分宾主落座。肖战坐在先生下首,腰背挺直,眼观鼻鼻观心,手里的糕点盒子放在身侧,一时不知该不该递上去。
江阳初倒是自在,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开口说正事:“王老爷,这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学问扎实,人也本分。您家少爷的功课,交给他您尽管放心。”
王老爷点点头,笑着看向肖战:“江先生举荐的人,我自然信得过。只是……我那小子皮得很,前头几个先生都被他气走了,不知这位小先生能不能压得住?”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笑,可那双精明的眼睛却盯着肖战,像是在等他回答。
肖战放下茶碗,抬起头来,对上那双眼睛,不卑不亢地说:“王老爷,学生顽皮是天性,压不住是先生没本事。我不敢说一定能教好,但愿意试一试。”
王老爷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
“好!好一个试一试!”他站起身来,走到门口朝外头喊了一声,“来人,把少爷叫来!”
不多时,一个半大小子被下人领了进来
肖战看着那孩子,心里直觉14岁的半大小子长的也是板正极了。
身量已经抽条了,站在那儿比同龄人高出半头。皮肤白净,眉眼清秀,一双丹凤眼微微上挑,应是随了母亲的长相,那双眼若是含着笑,怕是要勾人魂的。
可此刻那双眼里没有半分笑意。
少年板着脸,薄薄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微微扬着,目光从肖战身上扫过去,又扫回来,像是在打量一件摆在铺子里的物件。那眼神淡淡的,不冷不热,甚至带着点审视的意味。
本该含情的丹凤眼,因为少年人的板脸,显得有些不近人情。
“父亲。”
声音听着倒是透亮,像山涧里的溪水。只是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不亲热,也不疏远,就是规规矩矩的,像在完成一个必须完成的步骤。
王老爷“嗯”了一声,指着肖战说:“这是江先生的侄子,往后就是你的先生了,过来见过。”
少年微微一顿。
那双丹凤眼又落在肖战身上,这回打量得更仔细了些——从肖战的脸上,到他身上的长褂,到他手边放着的糕点盒子,最后又回到他脸上。
肖战被这目光看得有些想笑。
这孩子,倒不是那种胡闹撒泼的皮法。这种不动声色的打量,比又哭又闹的更让人摸不着底。
少年看够了,终于往前走了一步,规规矩矩地拱手弯腰,行了个礼。
“学生王一博,见过先生。”
动作标准,礼数周全,挑不出半点毛病。
可那声音里,还是听不出什么情绪。
肖战站起身来,也还了一礼,语气平和:“少爷客气了。往后互相切磋,共同进益。”
少年直起身,没接话,只看了他一眼,又垂了眼。
王老爷在一旁笑着打圆场:“这孩子就这样,面冷,熟了就好了。”又冲少年摆摆手,“行了,下去吧,回头再跟你先生说话。”
少年又行了个礼,转身走了。
肖战看着他走出去的背影,步子稳稳当当,脊背挺得笔直,走到门口也没回头。
门帘落下,屋里安静下来。
王老爷笑着对肖战说:“小先生别见怪,他就这么个性子,不爱说话。不过心眼不坏,好好教,能教出来。”
肖战点点头:“少爷瞧着是个懂事的。”
懂事。
他心里却想,这孩子哪是皮,分明是心里有主意,只是不说罢了。
江阳初在一旁喝茶,放下茶碗,慢悠悠地开口:“孩子大了,有心事也正常。肖战你往后多上点心,别光教书本上的东西,也跟孩子说说话。”
肖战应了一声。
王老爷又留他们说了会儿话,末了让人包了些点心茶叶,非让带着。江阳初推辞不过,只好收了。
出了王家大门,肖战抱着那包点心,跟在先生后面往回走。
走了一会儿,江阳初忽然问:“你看那孩子怎么样?”
肖战想了想,如实说:“不好教。”
江阳初“嗯”了一声,没说话。
肖战又说:“但能教。”
江阳初这才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弯,又板回去,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老先生的声音从前头飘过来,慢悠悠的:“那就好好教。”
肖战看着先生那个瘦瘦的背影,忽然觉得心里踏实了很多。
“是,先生。”
而王一博再见过自己那位小先生后,转身出了堂屋。
他没回自己的院子,而是穿过回廊,绕过小花园,从后门出了府邸。
后门外是一条僻静的巷子,平日里很少有人经过。巷口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马车,车帘低垂着,车夫坐在车辕上打盹。
王一博刚踏出后门,等在墙根底下的一个人就迎了上来。
那人十七八的年纪,穿着一身灰布短褐,长相普通,扔进人堆里找不着的那种。可他一双眼睛倒是活泛,往王一博脸上扫了一眼,又往他身后看了看,确认没人跟着,这才压低声音开口:
“少爷,怎么样?”
王一博没立刻答话。他站在那儿,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王和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吭声,忍不住又问:“那位新来的先生,好打发不?还是跟之前那几个一样,咱们按老规矩办?”
他说着,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布包,在手里掂了掂,里头叮当响,像是几块银元的声音。
“这是这个月的份例,我都准备好了。您要是觉得这位也不好对付,我这就去……”
“不用。”
王一博忽然开口,打断了他。
王和一愣:“不用?”
王一博抬起眼,那双丹凤眼里头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嘴角微微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站了一会儿,忽然问:“你觉得他多大?”
“啊?”王和没反应过来,“谁?那位新先生?”
王一博没说话,算是默认。
王和挠挠头,回想了一下刚才远远瞥见的那一眼:“二十出头?顶多二十三四吧,看着挺年轻的。”
王一博“嗯”了一声。
“比之前那几个都年轻。”王和又说,“少爷您问这个干嘛?”
王一博没理他。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脚尖,不知道在想什么。巷子里静静的,只有风吹过墙头枯草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他身上有伤。”
王和一愣:“什么?”
“那位小先生。”王一博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他脸上有伤,颧骨那儿,青的。虽然用粉盖了,但能看出来。”
王和傻了:“少爷您……您看这么仔细干嘛?”
王一博没答话。
他想起刚才在堂屋里,那人站起来还礼的时候,袖口往下滑了滑,露出一截手腕。手腕上也有青紫的印子,像是被什么绳子勒过的。
还有那人看自己的眼神。
不是之前那些先生看他时的眼神——那些先生看他,要么是打量,要么是算计,要么是端着架子假装慈祥。可那人的眼神不一样。
王一博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感觉。反正就是不一样。
王和在一旁嘀咕:“脸上有伤……该不会是惹了什么事吧?少爷,要不我跟老爷说一声,查查这人的底细?”
“不用。”王一博又说了一遍。
他抬起头,看了看巷口那辆马车,又看了看沈和手里那个叮当响的布包,忽然伸手把那布包拿了过来。
王和一愣:“少爷?”
王一博把布包揣进自己袖子里,转身往回走。
“少爷!”王和在后面小声喊,“您这是干嘛去?”
王一博头也不回,只扔下一句话:
“回去看书。”
王和站在原地,看着自家少爷那个瘦长条的背影消失在门里,半天没回过神。
他挠了挠头,嘀咕道:“看书?少爷什么时候看过书?”
没人回答他。
巷子里静静的,只有风吹过墙头枯草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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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想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