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江阳初就掀了肖战的被子。

　　“起来起来，集市不等人！”

　　秋天的早晨已经有了凉意，肖战迷迷瞪瞪坐起身，就被一件厚长褂兜头罩住。

　　江阳初绕到他面前，板着脸帮他把袖子抻直，又把领口理好，上下打量一番，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嗯，还行。”

　　肖战低头看着身上这件长褂，藏色的棉布，厚实暖和。他抬起头想说什么，江阳初已经转身往外走：“愣着干什么，跟上。”

　　中心广场的南门，每天早上六点准时开市。

　　卖菜的挑着担子，卖布的支着棚子，卖吃食的支起油锅，卖衣裳的把衣裳一件件挂起来，花花绿绿晃人眼。来赶集的多是穿粗布麻衣的老百姓，挎着篮子，牵着孩子，在人堆里挤来挤去。讨价还价的声音、叫卖的声音、熟人打招呼的声音混成一片，热腾腾的烟火气直往人脸上扑。

　　一老一少到的时候，集市走了一批人，还不算太挤。江阳初轻车熟路地领着肖战往里走，七拐八绕，最后停在一个卖长褂的摊子前。

　　那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正低头归拢衣裳，一抬头看见来人，脸上立刻笑开了。

　　“哎哟，江先生来了！”

　　他一边打招呼，一边麻利地弯腰，从桌板底下拎出一个纸包来——旧报纸裹着，外面用麻绳捆得结结实实。

　　“您前几天挑的那两件长褂，我都给您留着呢，一件藏青一件灰的，都是按您说的尺寸。”老板把纸包递过来，笑呵呵地说，“您瞅瞅，保准合适。”

　　江阳初接过，也不拆开，只掂了掂，点点头：“劳烦你了。”

　　肖战站在一旁，听着这话，愣住了。

　　前几天挑的？

　　他看向先生手里的纸包，又看向先生那张若无其事的脸，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哪里是今天来买衣服。

　　先生早在几天前就付了钱，挑了款式，今天不过是带着他来“取”罢了。

　　那他身上这件呢？他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穿着的那件厚长褂——怕是先生自己的，从柜子里翻出来给他套上，怕他路上冷。

　　肖战的喉结动了动。

　　江阳初付完钱，把那纸包往肖战怀里一塞：“拿着，别傻站着。”

　　肖战接过，纸包沉甸甸的，隔着旧报纸，能摸出里面衣裳的轮廓。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听见先生又说：“走吧，再去买两本书，前边有个书摊。”

　　说完就往前走了。

　　肖战站在原地，看着先生瘦瘦的背影在人堆里穿行，看着那件洗得发灰的长衫在人缝里忽隐忽现。晨光照着他的后背，把他花白的头发照得亮亮的。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有一回过年，先生也是这么带着他逛集市，给他买了一串糖葫芦，又买了一双新棉鞋。那时候他不懂事，只知道傻乐。现在他懂了，先生从来不说什么肉麻的话，可先生做的事，桩桩件件，都在他心里搁着。

　　“磨蹭什么呢？”前头传来先生的喊声，“快点，再不来书被人挑走了！”

　　肖战回过神，把怀里的纸包抱紧了些，大步跟了上去。

　　“来了，先生。”

　　买完书回去的路上，肖战一手抱着书，一手拎着纸包，嘴角压都压不下去。

　　书是先生帮他挑的，一本《孟子》，一本《庄子》，还有一本薄薄的《楚辞》，都是旧书，书页泛黄，边角有些卷，却被先生仔细地包上了牛皮纸书皮。肖战把它们抱在怀里，觉得沉甸甸的，又觉得心里头暖洋洋的。

　　加上手里那包新衣裳，他现在算是“全副武装”了——从头到脚，从里到外，先生都给置办齐了。

　　他忍不住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穿着的那件厚长褂，又看看手里的纸包，再抬头看看前面走着的那个瘦瘦的背影，心里头那股美滋滋的劲儿，跟小时候过年穿新衣裳一模一样。

　　江阳初走在前面，不经意回头看了一眼，就瞧见他那学生嘴角快咧到耳朵根了。

　　他愣了一下，随即嘴边也漏出了一丝笑意。那笑意很淡，只是嘴角微微往上弯了弯，眼角的皱纹却跟着深了几分。

　　但也就那么一瞬。

　　下一瞬他立刻板起脸，干咳了两声，硬生生把那点笑憋了回去。

　　“咳、咳咳。”

　　肖战赶紧快步跟上来：“先生，您嗓子不舒服？”

　　“没有。”江阳初别过脸，不看他，背着手继续往前走，走几步才忽然开口，“对了，下午跟我去趟王家。”

　　肖战一愣：“王家？哪个王家？”

　　“还能有哪个王家，城东王家，四合商会的那个。”江阳初步子没停，语气也是淡淡的，像在说一件寻常事，“他们家有个小子，今年十四了，不好管，之前请的几个先生都被气走了。他爹托到我这儿，想让我给寻摸个能管住他的。”

　　肖战听着，有些摸不着头脑：“那……先生您去就是了，带我做什么？”

　　江阳初斜了他一眼：“带你做什么？带你去做教书先生。”

　　肖战脚步一顿。

　　伸手指了指自己，“我？”

　　“怎么，你不行？”江阳初也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你读了这么多年书，四书五经都背得滚瓜烂熟，文章写得比我那会儿都好，又是从清华毕业的，公费赴美留学过的，教个十四岁的毛头小子还教不了？”

　　肖战张了张嘴：“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

　　“说甚？”

　　肖战低下头，看着怀里的书，沉默了一会儿，才轻声说：“先生，我才刚从……那种地方出来。”

　　他没说“监牢”两个字，但两个人都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那家人要是知道了，能愿意让我教他们孩子？”

　　江阳初看着他，目光软了软。

　　“他们不会知道。”他说，“我跟王家说了，你是我远房侄子，毕业后寻差事的。旁的话，一句没提。”

　　肖战抬起头。

　　江阳初站在那里，他的眼睛有些浑浊了，可看着肖战的时候，里头的光还是亮堂堂的。

　　“肖战，”他的声音不高，却很沉，“先生能护你一时，护不了你一世。你总要自己立起来，总要有个正经身份，总要在这个世道里活下去。王家这门差事，工钱多，够你吃住，还能落下些买书的钱。往后你白日教书，晚上回来读书，有什么想问的，先生还在。”

　　他说着，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当然，你要是想去游街，先生也拦不住你。但先生还是那句话——活着，才能做更多的事。”

　　肖战站在那里，听着这些话，忽然觉得喉咙里又堵上了。

　　他低下头，使劲眨了眨眼，不让先生看见。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有些闷：“先生……您什么时候去跟王家说的？”

　　江阳初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只扔下一句话：“你还在里头的时候。”

　　肖战的脚步又顿住了。

　　他看着先生那个瘦瘦的背影，看着那件洗得发灰的长衫在秋风里轻轻摆动，看着先生一步一步往前走，走几步还回头喊他：“愣着干什么，走啊，回去吃饭，吃完饭换上新衣裳，跟我去王家。”

　　肖战深吸一口气，把那股往上涌的热气压下去，大步跟了上去。

　　“来了，先生。”

　　他跟上先生的步子，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秋天的晨光里。路边的树叶已经开始黄了，零零星星地落下来，落在他们肩上，落在他们走过的路上。

　　肖战忽然觉得，这个秋天好像也没有那么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