铅笔在画纸上沙沙作响，刺破了画室谢寂静，也撕裂了沈烬与虚妄世界相连的最后一丝清明与挂念。

那一声细弱的“嗒”，在那极度寂静的空间中无限放大，像是某种仪式的收尾，又像是一道无形的边界，将他从那永远温柔浪漫黄昏晚霞中猛地拽回了到了沉郁而冷寂的现实。

沈烬猛地睁眼。

睫毛轻颤，眼底尚未褪去的痴恋与偏执还未来得及退敛而去，瞳孔深处还依旧映着那片粉紫色晚霞与那宛如蝴蝶般的人影，与现实里昏暗压抑的画室格格不入。现实是沉郁的、冷寂的、带着颜料干涸后独特的的气息；而他方才停留的世界，是温暖的，也是柔软的，是永远不会落幕的浪漫，是风里都裹着花木清香的梦境。

两个画面在他脑海里短暂交织重叠，又迅速撕裂。

指尖上还残留着一丝触碰凌蝶时的温热触感，真实得让他心生悸动。

那不是幻觉能模就出的温度。

细腻的皮肤，微凉却鲜活的指尖，甚至连指节轻微的弧度，都清晰得仿佛对方此刻就站在他身前，安安静静地任由他握着。沈烬微微垂眸，看向自己那空荡无物的掌心，指节微微蜷缩，仿佛还在固执地拽着那道易碎的身影，不愿松开。

掌心空荡无物。

只有一丝微凉的空气，与一丝若有若无如宛如错觉一般的余温。

他的喉间微微发涩，一股难言的空落与恐慌，顺着脊椎缓缓往上，缠绕他的心脏，轻轻收紧，便带来细密的钝痛。

他怕。

怕那一切真的只是一场太过逼真的梦境。

怕他的凌蝶从来不曾存在过。

怕他倾尽所有构建的世界，不过是他精神崩塌之后的自我欺骗的一场盛大虚妄…

画室终年拉着厚重的黑绒窗帘，密不透风，将外界所有的喧嚣、光亮、指责及异样目光隔绝在外。这里是沈烬的囚笼，也是他现实中唯一的避难所。只有一束仿佛刻意调整过角度的天光，从高处斜切进入，落在中央那张铺着画纸的画架与他的背影上，相互交织追逐，像舞台上的那追逐表演者的灯光一般。

其余的一切，都沉在那半明半暗的阴影里。

空气中漂浮着檀木与颜料混合独特香气，浓郁得几乎让人窒息，却又奇异地使人安心。沈烬早已习惯了这种味道，甚至依赖上了这种味道——只有被这种独特气息包裹时，他才觉得自己是完整的，是安全的，是不被世俗所评判的

一阵微风从窗帘缝隙中轻拂而来，仿佛有意为之，拂动他沾着颜料的发梢，也吹动了画布上那道朦胧轮廓。

可明明门窗紧闭，无风能入。

可沈烬依旧能清晰地感觉到，有一缕极轻、极柔的微风，掠过他的侧脸，带着晚霞与青草与花香的气息，与他画室里沉闷的空气格格不入。

他抬眸，望向画纸。

心脏骤然一缩。

原本只有浅淡线条的“蝶影”，不知何时染上了一丝细碎的色泽。

是凌蝶衣衫的浅白，接近柔和，仿佛朦胧的雾霭；是晚霞晕染的粉紫，浪漫又梦幻，是只存在于梦境边缘的色调；是发丝垂落的银粉，顺着单薄的肩线轻轻滑落，柔软的仿佛一触即破。一笔一画，皆由他心底的爱意所绘制，无需刻意落笔，也依旧栩栩如生。

像是画的本身，早已拥有了自己的意识。

又像是那道身影，主动走入画纸之中。

沈烬上前一步，脚步极轻，轻的无声，似乎是怕惊扰了什么。

指尖轻轻拂过画纸，粗糙的画纸在指腹间摩擦，带着现实独有的颗粒质感，将他从沉溺中微微拉回。可目光落在画面中的那道身影上时，他那所有的清醒又瞬间破灭，只剩下心中狂澜的眷恋，近乎是要将他的整个人噬没。

他见过无数惊世骇俗的画作。

看过印象派笔下流动的光影，也看过现代艺术里张狂的宣泄。而他自己也亲手创造过无数令人癫狂的艺术，有人为他的作品彻夜不眠，有人为他的笔触神魂颠倒，世人称他为天才，亦称之为疯子最浪漫深情的疯子画家。

世人给他贴上过无数标签。

天才。

异类。

疯子。

偏执狂。

最浪漫深情的画家。

可只有沈烬自己知道，他从来不是在创作。

他只是在记录。

记录一个只归属于他的、那真实得过分的世界。

而此刻画布上的身影，是他所有记录里，最珍贵脆弱、也最让他心生一悸动的一笔。

那是凌蝶入画，是惊鸿一现，亦是他所甘愿留住的人间绝色。

画室的天光将他的身影拉得狭长，投射于地面之上，与画纸中的身影交叠，仿佛现实与虚妄在此刻交织，不分彼此。

沈烬缓缓合眼，再度睁开时，眼底只留下极致的温柔与专注。

他重新拾起画笔。

指尖不再迟疑停顿，不再犹豫不决，也不再被现实中的疑虑所缠绵困扰。

蘸取颜料的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易碎品一般，又像是在抚摸蝴蝶薄得几乎透明的翅翼。他调出色相，钴蓝与玫红在调色盘上缓缓交融，晕开一片温柔又梦幻的霞紫，像极了虚妄世界里，那片永远不会消逝的晚霞。钛白被轻轻蘸起，勾勒出凌蝶单薄却轻盈的轮廓，肩线纤细，腰肢柔软，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却又偏偏站得安静而坚定。曜石轻点眉眼，银粉绘就那肆意的发丝，便有了那份干净空茫的神韵，没有人间世俗的浑浊，只有一片纯粹得近乎透明的茫然。

画笔在画布上游走，没有丝毫停顿与犹豫。

每一笔都精准得如同复制粘贴一般。

那是他在他的世界中所凝望了千万次的模样。

他记得凌蝶站在草地上时微微垂直的肩线，记得风吹过时他衣袂飘动的弧度，记得他转头时发丝滑落的角度，记得他眼底干净的神色。记得他伸手时，指尖细微的颤动；记得他被握住时，温顺得不加一丝反抗的模样。

所有细节，早已深入骨髓。

檀木与颜料交织的独特气息愈发浓郁，与他心底如海浪般狂澜的爱意缠绵

外界的一切，似乎都与他无关。

那些记者的追问，评论家的嘲讽，路人异样的眼神，医生反复的盘问，一页页冰冷无情的诊断书，还有“精神异常”“臆想症”“偏执型人格”之类的标签，全都被厚重的窗帘挡在外面，也被那独特的气息所吸收。

在这里，没有指指点点。

没有审视。

也没有“正常”与“不正常”的划分。

只有他与他的蝴蝶…他那所专情深爱的蝴蝶

沈烬笔下不停，色彩一层层递进，光影一点点叠加。画布上的人影，从朦胧到清晰可见，从单薄到鲜活，从线条到灵魂，一点点被注入生气。

他不再去思考现实的非议。

不再纠结虚妄的真假。

对他而言，感知即真实。

心之所向，便是归宿。

只要画布上的身影愈发清晰，只要他的世界里始终有凌蝶，现实与否，早就无关紧要。

现实冰冷又刻薄，虚妄温暖而完整。

他宁愿永远活在自己构筑的世界里，甘愿陷落其中，永远不再出来。

颜料层层堆叠，光影渐渐鲜活。

画纸之上，那道立于晚霞中的身影，终于褪去朦胧，眉眼清晰，衣袂翩跹，宛如一只落入在画中的人，下一秒便要化为蝴蝶振翅飞出，将沈烬拉入怀抱之中。

沈烬缓缓停笔。

他后退半步，静静凝视着自己所创造的作品。

画室里只剩下他那细微的可听的呼吸声，与画笔轻靠在笔架上的细微碰响。

天光落于画上，也落在他身上。

明亮与昏暗交织。

像极了他的人生。

这不是画。

至少对沈烬而言，这从来都不是一幅普通的画作。

这是他的执念。

他的爱意。

他的救赎。

他的归属

他的整个世界。

虚妄与现实的界限，早已在这幅画前彻底模糊不清。

他分不清，自己究竟是从现实走进了画中，还是从画中走回了现实。他只知道，从遇见凌蝶的那一刻起，他的世界就已经重新构建。所有色彩，所有光影，所有情绪，都围绕着那一道蝶影所开展。

他为他疯，为他痴，为他与整个世界为敌。

落蝶已入画，惊鸿落心间。

沈烬缓缓伸出手，指尖悬挂于画纸上方，轻轻描摹着画中人的轮廓。

眉眼，鼻梁，唇瓣，肆意的发丝，纤细的脖颈，单薄的肩。

每一寸，都让他心生悸动。

“凌蝶……”

他低声呢喃，声音压得极轻，带着一种沉溺已久的痴狂。

画中人安静而立，衣袂翩跹，仿佛在对他无声凝望。

沈烬喉结轻轻滚动，眼底翻涌着浓烈到几乎要溢出来的爱意，与一丝深埋在疯狂之下的躁动与不安。

这个世界太过完美。

完美得让他恐惧消逝。

完美得让他偶尔会恍惚沦陷。

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

那现实，又算什么？

他低头，对着画纸中的人，轻轻落下一个吻。

像吻着一件举世无双的珍宝。

像吻着他生命里唯一的光。

“放心”

“有你在。”

“谁也带不走我的心。”

他轻声许诺，声音清冷而坚定，像是在对画中人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画布之外，现实依旧沉寂。

画布之上，蝶影愈发真实。

虚妄初始，爱意已生。

而他的世界，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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