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齐永安十七年,秋。
沈昭宁觉得自己大概是天底下最倒霉的人。
三天前,她还在京城沈家的绣楼上喂鱼,日子虽算不上大富大贵,但好歹是个嫡出小姐,吃穿不愁。可一道圣旨砸下来,她就被打包送上了花轿,嫁给了传闻中青面獠牙、杀人不眨眼的镇北王。
满京城的人都说,镇北王萧衍是个煞星。
十四岁上战场,十八岁封王,手上沾了多少敌人的血,连他自己都数不清。前两任王妃都没活过半年,第一任是病死的,第二任……没人敢说怎么死的。
京城里的闺秀们听到这个名字就发抖,没人愿意嫁给他。
可皇帝偏偏选中了她。
沈家是书香门第,却早已没落。她爹只是一个从五品的翰林侍讲,在朝中连个浪花都掀不起来。皇帝要拉拢镇北王,又舍不得把自己女儿往火坑里推,自然就从这些没落小官家里挑一个。
沈昭宁,就是那个被挑中的倒霉蛋。
此刻,她正坐在镇北王府的新房里,盖头还没掀,红烛噼啪作响,满屋子都是喜庆的红色,红得她心里发慌。
她的手藏在袖子里,指尖紧紧攥着一根银簪。
这是她娘临出嫁前塞给她的,说万一有什么事,好歹有个防身的东西。
“小姐……”贴身丫鬟春杏在门外小声唤她,声音都在发抖,“王爷……王爷过来了。”
沈昭宁的心猛地提了起来,攥着银簪的手又紧了几分。
脚步声由远及近。
很稳,不紧不慢,每一步都像是丈量过似的。
门被推开了。
沈昭宁屏住呼吸,透过盖头下方的缝隙,看见一双黑色靴子停在面前。
“都退下。”
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不凶不狠,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春杏应了一声,脚步声匆匆退了出去。
门关上了。
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沈昭宁的手指在发抖,银簪的尖头已经戳破了掌心,微微的刺痛让她稍微清醒了一些。
她等着那只手掀开盖头,等着看清传闻中那张被毁掉的脸,等着……
“饿了吧?”
沈昭宁愣住了。
什么?
脚步声往旁边走了几步,然后是碗筷碰撞的声音。接着,一股甜糯的香气飘了过来——是桂花汤圆。
“折腾了一天,先吃点东西垫垫。”那个声音又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跟一个认识了很久的人说话。
沈昭宁攥着银簪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她不知道该不该信他。
传闻里说镇北王暴戾成性,喜怒无常,谁知道这碗汤圆里有没有什么东西?可她的肚子偏偏在这个时候不争气地叫了一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响亮。
沈昭宁的脸一下子烫了起来。
对面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听见了一声极轻的笑。
很轻很短,像是被风吹散的烟,但她确定自己没听错。
“放心吃。”那个声音说,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本王要是想害你,不用这么麻烦。”
沈昭宁咬了咬嘴唇。
他说得对。他要是想对她做什么,一根手指就够了,犯不着在汤圆里下毒。
她深吸一口气,伸手掀开了盖头。
红绸滑落的瞬间,烛光涌进眼睛,她被晃得眯了一下。等她适应了光线,第一眼看见的不是传闻中那张狰狞的脸,而是一个背对着她的男人。
他很高,穿着一身大红喜袍,肩宽背阔,腰身挺拔。烛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对面的墙上,像一座沉默的山。
桌上放着一碗汤圆,白瓷碗,青花边,热气袅袅地升上来。
“你……”沈昭宁开口,声音比自己想象中要稳,“你为什么不掀盖头?”
男人转过身来。
沈昭宁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烛光在他脸上明明暗暗,将每一寸轮廓都照得清清楚楚。她的心先是猛地一跳——这张脸,确实有疤。
从左侧额角一直延伸到颧骨下方,像一条蜿蜒的蜈蚣,在烛光下泛着微微的粉色,将原本应该英俊的脸撕成两半。
但她的心紧接着又平静了下来。
因为那双眼。
很黑,很深,像深冬的湖水,看不出什么波澜,却也没有传闻中的暴戾和凶狠。他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个……不太熟悉的人。
“怕吗?”他问。
沈昭宁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
萧衍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
“你不怕我?”
“怕。”沈昭宁老老实实地说,“但我更饿。”
说完她就后悔了。
这话说出来,活像一个只知道吃的蠢货。可她确实从早上到现在一口东西都没吃,花轿上颠了一天,胃里早就空空如也,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萧衍看了她一眼。
然后,他又笑了。
这一次沈昭宁看清楚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纹路会微微舒展开,像冰面裂开一道缝,露出底下流动的水。
“那就吃吧。”他往旁边让了一步,示意她到桌边坐下。
沈昭宁犹豫了一下,还是站了起来。腿有些发麻,她踉跄了一下,下意识扶住了旁边的床柱。
萧衍的手伸到一半,又收了回去。
沈昭宁没注意到这个细节。她走到桌边坐下,端起碗,舀了一个汤圆放进嘴里。
甜的。
芝麻馅的,又香又糯,甜味从舌尖一路蔓延到胃里,暖烘烘的。
她吃了两口,觉得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你不吃吗?”她抬头问。
萧衍还站在原地,闻言看了她一眼,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
沈昭宁给他舀了一个,递过去。他接过碗,低头吃了一口。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碗汤圆,谁也没有说话。
红烛噼啪作响,窗外隐约传来虫鸣声,夜风吹过,将窗棂上的红绸吹得轻轻晃动。
沈昭宁偷偷看了他一眼。
他吃东西的样子很斯文,不紧不慢的,跟他整个人给人的感觉一样——沉沉的,稳稳的,像一座推不倒的山。
“那个……”她开口打破沉默,“你为什么不掀盖头?”
萧衍放下碗,看了她一眼:“怕吓着你。”
“我没被吓着。”
“现在还早。”
沈昭宁:“……”
她忽然觉得,这个男人好像没有传闻中那么可怕。至少,他会等她吃完汤圆再吓她,还算有礼貌。
“你的脸,”她鬼使神差地开了口,“是怎么伤的?”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这是能随便问的吗?万一他翻脸怎么办?
萧衍没有翻脸。
他只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淡淡地说:“战场上伤的。”
“疼吗?”
这个问题显然出乎他的意料。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在辨认什么。
“疼。”他说,“但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沈昭宁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她低头把碗里最后一个汤圆吃完,放下筷子,从袖子里摸出了那根银簪。
萧衍的目光落在簪子上,没有说话。
沈昭宁把簪子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我娘给我的,说万一有什么事,好歹有个防身的东西。”她顿了顿,“但我觉得,用不上了。”
萧衍看着桌上那根簪子,过了好一会儿才伸手拿起来。
银簪很细,很旧,簪头上刻着一朵小小的兰花,被磨得快要看不清纹路了。他把它放在掌心,像是拿着什么很珍贵的东西。
“为什么用不上了?”他问。
沈昭宁想了想,认真地说:“你要想害我,不用等到现在。你要是……没有那个意思,我用不着它。”
她说得很直白,直白到萧衍又看了她一眼。
这一次,他看的时间更长了一些。
沈昭宁被他看得有些发毛,正想说什么,就听他开口了。
“以后用不上的东西,都交给我保管。”
他把银簪收进怀里,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
“早点休息。”
“你去哪?”沈昭宁问。
“书房。”
沈昭宁张了张嘴,想说新婚夜去书房不太好吧,但又觉得这话说出来像是在挽留他,怪不好意思的。
“那……你走之前,能不能帮我把灯灭了?”她指了指桌上那对龙凤喜烛,“我够不着。”
萧衍看了她一眼。
他走过去,把两盏喜烛都吹灭了。
屋里一下子暗了下来,只剩下窗外的月光,清清冷冷的,从窗棂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道银白色的格子。
沈昭宁借着月光,看见他的背影走到门口。
“萧衍。”她忽然叫了他的名字。
他停下来。
“谢谢你。”她说,“汤圆很好吃。”
门口沉默了一会儿。
“早点睡。”
门被轻轻带上,脚步声渐渐远去。
沈昭宁坐在床边,看着那扇关上的门,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被银簪戳出了一个小小的红印,微微有些疼。
她把那只手摊在月光下面,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好像也没那么可怕嘛。”她小声嘟囔了一句,踢掉鞋子,翻身倒在床上。
被子很软,枕头很香,是她最喜欢的桂花香。
窗外月亮升得很高,圆圆的,亮亮的,像个银盘子挂在树梢上。
沈昭宁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远处的书房里,隐约透出一星灯火。
她看了那个方向一眼,然后沉沉地睡了过去。
这一夜,她睡得比任何时候都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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