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宁七年,新任大理寺少卿萧珏奉命重申过往的冤假错案,指出当年沈家一案你做得太过——
族中旁支不过在书信中与外邦商人随口妄议几句新政,便被你治了个通敌叛国之罪,株连九族,实在有失公允。
你坐在书案后,烛火忽明忽暗,分辨不清你脸上的神色,只听你淡漠出声,“萧爱卿可知朕当年的处境?”
沈家确实没有做出通敌叛国的事,但她们的手实在是伸得太长了。
在朝堂上垄断话语权仍嫌不够,私下里私营盐铁生意,甚至于几次三番暗示你与沈珺璟早日诞下皇长女,好立下储君。
桩桩件件,根本不把你放在眼里,恨不得整个燕国都跟她们姓沈。
“微臣知道,陛下当年所为确是身不由己,只是微臣以为,先帝给陛下取名‘衡’,是盼陛下能衡情度理,处事公正的。陛下不该因为自己的一己私欲,枉顾礼法。”
萧珏的态度不卑不亢,字字铿锵,掷地有声,并不畏惧你的威严。
被人这样冒犯教训,你非但不恼,反而轻笑出声,这是除从前的沈雯华外第二个敢对你直言不讳的人。你欣赏萧珏的勇气,也知道这是新政行之有效的证明,默许了他为沈家翻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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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的你早已完全掌权,不需要再顾忌谁的颜面、掂量着谁的话语行事,大修律法,推行法治是你大刀阔斧改革的最后一步。
你要做明君,土地分配,轻徭薄赋,兴修水利,推施律法,都是必不可少的步骤。只是这最后一样最难以实行,也必遭阻碍。
朝中势力盘根错节,世家大族利益相关,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地方官员更是贪污腐败,乱象丛生,你鞭长莫及。
好在前几年你重视科考,大力推动教育改革,男子也有机会入学堂乃至朝堂,培养了不少心腹。
最有权有势的两大世家——沈家和柳家,一个不复存在,一个大势已去,再没有能掣肘你的存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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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到萧珏离去,你恍惚想起了许多旧事:
沈家是当年扶持你上位的一大助力,你和二皇女的争斗中也多亏了他们才能取胜,但沈家一朝覆灭并非是你忘恩负义,卸磨杀驴,是沈家实在得寸进尺,不知死活。
她们求一个君后之位,将长子沈珺璟送进宫,你应允了。
盛大的封后典礼、执掌六宫的权力、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荣光,你哪样没给他,甚至连他有时候谈论几句朝政,你也不会出言责怪。
不单单是作为燕国的君后,同时作为你的夫郎,该给的你都给了他。同床共枕五载,哪怕算不得琴瑟和鸣,恩爱有加,但至少也是举案齐眉,相敬如宾。
你待他,问心无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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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娶他之前,你是有心上人的——周家的庶子周世安。
十二岁那年你遭人算计,寒冬腊月天被推进冰湖,险些丢了性命,得亏随母亲参加宫宴的周世安耐不住无聊,偷跑出来透气,发现苦苦挣扎的你,不顾自身安危救下了你。
意识混乱朦胧间你只来得及从他身上扯下一个玉坠子。
等到几天后苏醒,连忙派人打听,从宫人口中得知,在岸边抱着你的是周家的小公子,又听闻周小公子从宫宴回去后就大病了一场,你更加确信救你的人是他。
而后特意带厚礼登门道谢,周家喜不自胜,周世安眨巴着眼接过玉坠子,当是你送他的礼物,按照母亲提前叮嘱过的话回答,“只要殿下无事便好”。
此后,你时常去找周世安玩,两人从孩童长成少年人,比起小时候的坦坦荡荡,更多了几分青春萌动的心思,你喜欢上了周世安。
十六岁的少女拉着少男的手,在花灯节上红着脸许诺,“世安,等我登基就娶你做我的君后,好不好?”
周世安心里是有你的,不过周家更在乎的是权势。
彼时,二皇女势大,朝中支持率比你更高,世家大族个个都人精似的,纷纷站队。周家便是站在二皇女那边的,她们寄希望于长子周世博,迫不及待地想促成一桩姻缘,哪怕是侧室也好,总归日后都能得新皇赏识。
因此,周家不许周世安与你再来往,今日花灯节你满心欢喜地同他告白,他却是来与你斩断关系的。
少年挣脱开你拉着他的手,语气里带着不舍和歉意,“阿衡,抱歉,我不能答应你,我们以后不要再见面了,谢谢你…这些年对我的好…”
你如遭雷击,痛心疾首地质问他是不是他母亲的意思,他却不肯再开口,匆匆转身离去。
那夜花灯节的热闹与喧嚣再与你无关,你失魂落魄,脑海里一遍遍回想着周世安转身决绝的背影,泪不知不觉落了满面。
冥冥中,有一双青白细瘦的手递了帕子给你。那手很稳,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莫要难过了”。你也全当没听见,胡乱抹了把脸,只留下一句“多谢”,便踉跄离去,再无其他。
沈珺璟的脸掩在面纱下,他看不真切,却能清楚地感知到你的痛苦,你那么喜欢周世安,那他呢?他该怎么办呢?
蹲下身捡起你落下的手帕,沈珺璟仔细抚去上头沾的灰尘泥土,露出绣着代表你身份的字样——昭衡,除了三皇女,天下谁人敢给自家女儿取这个名字,绝不会有认错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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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你在权力斗争兵行险招,侥幸取胜,代价是被两大家族裹挟掣肘数年,身不由己。
大抵是为了增加你和沈珺璟的感情,好稳固沈家的地位,她们竟然想让沈珺璟冒领当年救你的恩情。不知如何弄来了周世安的玉坠子,还在上头刻了“晔”字,是沈珺璟的表字。
只是,你清楚记得周世安的玉坠子光滑圆润,并无刻字。
面对沈家人颠倒黑白,不知羞耻的话术,你心中愤恨,脸上却仍带着微笑,如沐春风,显得十分高兴,
“原来是这样,多亏了沈大人,朕才能知晓苦苦寻找多年无果的救命恩人竟就在身边,真是可喜可贺啊。”
抬手便让侍从赐下流水般的金银珠宝,以昭示你的看重。
沈家千方百计做出此事的野心没这么简单,她们要的可不只是金钱,更是权势,他们要沈家长女沈雯华出任军中要职,妄图把权力渗透到兵部。
你答应了。
沈家虽然可恶,但沈雯华不一样,她曾与你同窗数载,两人少时都心比天高,也志同道合:一个早早喊出要大杀四方、收复失地的豪言壮语;
另一个则默默写下要推行女男同堂读书、同朝为官,一统天下的雄心壮志。
这些年,她熟读兵书,勤奋操练,有勇有谋,也到了该上战场的年纪,于公于私,都是这次打击外敌的合适人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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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朝后,你面色阴沉地移驾长春宫,得了下人通报,说君后已经在内殿候着你了。
甫一步入内殿,驱退下人,你便瞧见了素衣薄衫,未施粉黛,散着发的沈珺璟跪在地上,裸露在外的一小截纤细脖颈微微发颤,嗓音有些沙哑,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
“陛下,臣侍有罪…”
你微蹙着眉将他从地上扶起,淡声开口,“起来吧,不用谢罪,你母亲做的事与你无关,朕不怪你。”
他的身体一直不好,这么冷的天,也不知道这样跪了多久,会生病的。
你虽对他谈不上多喜欢,却也还顾及着他身为君后的颜面。
沈珺璟自小便会察言观色,自然分辨得出你语气中的不耐多于宽慰,脸色白了白,心口蓦然泛起阵阵隐秘的刺痛,几乎是强忍着不让泪水滚落,维持着该有的气度体面,
“陛下,周公子的玉坠还劳烦您代臣侍交还给他,臣侍已备了厚礼,改日定登门谢罪……咳咳咳……”
话还没说完,他便像是再也抑制不住痛苦一般,攥着胸口的单薄衣料,难耐地咳了起来,那声音在胸腔中撕扯震荡,仿佛要将心肺也一并咳出,他却丝毫不在意,只一味地把玉坠子往你手里塞,
“臣侍…感染了风寒,恐传染…给陛下,还请…陛下移驾他处…咳咳…”
你有一瞬的迟疑和茫然,沈珺璟什么时候病得这么厉害了,你竟一点儿也不知道,本想上前关心几句,陡然瞥见手中被刻了字的玉坠子,你心中又徒升起一股无名火来。
因为憎恨沈家毁了代表你年少时美好记忆的物件,连带着也觉得他觉得面目可憎,语气刻薄起来,
“病了就少做那些偷鸡摸狗的事,安分些,这玉坠子刻了字便脏了,配不上世安,你自己留着吧,朕会寻新的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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脏了?脏了吗?是刻了他名字的东西不堪,还是他本就不堪……夺人所爱是该付出代价的,这是他应得的报应。
沈珺璟跪坐在地上,衣衫单薄,手里紧紧捏着那枚被你嫌脏的玉坠子,泪珠一滴一滴地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心痛到呼吸不畅,连唇瓣都失了色,抵着心口忍下痛吟,脖颈竭力向上仰起,像一张紧绷到马上拉断的弓。
纵使是这样,他也不肯放过自己,自虐般地回想起成婚那日的情景:
厚重的婚服,满头的珠翠,繁琐的流程,他并不适应。长时间的高负荷运转,他的身体实在承受不住,全靠一碗参汤吊着精神,强撑着身体规规矩矩坐在婚房里等你等到红烛几乎燃尽,又被仆从换上新的。
你没什么兴致地挑开他的盖头,垂眸的瞬间,只见——
一张冷玉般莹白的脸,眉眼疏淡如远山含黛,眼尾微微上挑,添了几分清冽疏离。薄唇点了胭脂,却无半分艳俗,周身的气质依旧是清清冷冷。倒是眼角的一颗泪痣醒目,颇有几分淡极生艳的滋味。
莫名觉得熟悉,却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你被暖情酒侵蚀了理智,也懒得去管他如何千回百转的心思,没了体贴入微的问询,直截了当,
“你我都是被迫,就用不上那些调情的把戏了,早结束早解脱。”
你的一句话就像一盆冷水当头浇下,沈珺璟只感到彻骨的寒意,冷到他几乎维持不住面上的笑意。
他张了张嘴,那句在心底演练了无数遍的“妻主”,终究没能喊出口。只得强压下喉间翻涌上来的腥甜,低眉顺眼地应下,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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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想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