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雨落得绵密,将翰林院回廊两侧的海棠打得七零八落,花瓣混着泥水,洇出一地狼狈。
沈一诺撑着一把旧伞,沿着回廊边缘快步往值房的方向走。他身形清瘦,鸦青色的直裰被风灌得鼓起来,愈发显得空空荡荡。雨丝斜飘进来,沾湿了他的袖口和肩头,他浑然不觉,只低着头赶路,像是在躲避什么。
他确实在躲。
只是没能躲开。
“沈一诺。”
身后传来一道声音,不似往日明朗,压着沉沉的情绪。
沈一诺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脚步声逼近,不过三息,人已经到了他面前。
苏言欢挡在回廊正中,身上没有带伞,发丝被雨水打湿,贴在额角,那双一向开阔明朗的眉眼此刻泛着红,像是淋了雨,又像是别的什么缘故。他直直盯着沈一诺,胸膛起伏不定,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
“你躲了我三日。”苏言欢开口,声音里带着压了许久终于压不住的质问,“三日前散值后,你说有话对我讲,然后就不见了人影。我找你三日,你躲我三日。”
沈一诺垂下眼,不看他。
“……你到底要说什么?”苏言欢往前逼近一步,雨水顺着他的下颌滴落,“现在说。”
沈一诺往后退了半步,伞沿微微抬起,露出一张瓷白到近乎透明的脸。他唇色很淡,被冷风一吹,几乎没了血色。他看着苏言欢,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半分波澜。
“我没有什么话要说了。”他的声音很轻,被雨声盖过大半,“你回去吧。”
苏言欢瞳孔微缩。
他猛地伸手,攥住了沈一诺的衣袖。力道很大,指节迅速泛白,那截衣袖在他手里皱成一团。他盯着沈一诺的眼睛,一字一字地问:“你再说一遍。”
沈一诺没有挣开,也没有看他。他的视线落在苏言欢身后某处,落在那片被雨打落的海棠花上,声音平静得近乎残忍:“我说,没有什么话要说了。之前想说的那些,已经不重要了。”
“不重要?”苏言欢的声音骤然拔高,又很快压下去,变成一种低哑的、近乎恳求的语气,“你知不知道你这三日不见人,我——”
他猛地住了口,喉结滚动了一下,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沈一诺终于抬眼看他。
那双眼睛清清淡淡,没有闪躲,没有心虚,甚至没有苏言欢预想中会看到的任何一种情绪。只是看着,像看一个寻常同僚,一个不甚相干的陌生人。
“苏编修,”他唤了他的官职,疏离得像隔了一道墙,“请松手。”
苏言欢没有松。
他攥得更紧,指节泛白到几乎透明。他的呼吸急促起来,眼底那点红晕蔓延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烧得他眼眶发涩,却不肯眨眼。
“你看着我,”他哑声说,“你看着我的眼睛说,说你没有什么要对我说的。”
沈一诺看着他。
喉间忽然涌上一阵痒意,像是有细小的绒毛在气管里翻搅。他忍住了,将那阵咳意生生压回胸腔,只是肩背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松手。”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比方才更淡。
苏言欢死死盯着他,像是在等什么,等一个解释,等一句真话,等他眼底那层冰裂开一道缝。
什么都没有。
沈一诺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悄悄攥紧了袖口,指尖掐进掌心,面上却纹丝不动。他微微侧过头,避开了苏言欢的目光。
“你不说,”苏言欢的声音忽然低下去,低到几乎被雨声淹没,“那我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明日当值,还跟以前一样。”
沈一诺沉默了两息。
然后他轻轻抽回了自己的衣袖。
苏言欢没有防备,或者说他没想到沈一诺会真的用力抽回去。那截皱巴巴的衣袖从指间滑脱,他的手僵在半空,维持着攥握的姿势,指节还泛着白。
沈一诺往后退了一步,退出了他能触及的范围。
“跟以前不一样了。”他说,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以后也不一样。”
苏言欢的手慢慢垂下来,垂在身侧,指尖还在微微发颤。
沈一诺已经转过身去,撑着那把旧伞,沿着回廊往值房的方向走。雨雾模糊了他的背影,那道清瘦单薄的身影在回廊尽头拐了个弯,消失在层层叠叠的雨帘里。
自始至终,他没有回头。
苏言欢站在原地,雨水浇透了他的肩背,顺着衣摆往下淌。他盯着沈一诺消失的方向,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雨打湿的石像。
良久,他缓缓攥紧了拳头。
指甲嵌进掌心,有温热的液体从指缝间渗出,混进雨水里,很快就被冲刷干净。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心,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很短,被雨声吞得干干净净,没有传出去半分。
回廊尽头的海棠被风雨摧折,花瓣落了满地,碾进泥水里,再也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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