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婴作为书童,立在魏染身侧,是独一份的恩遇。其余学子皆不许带书童入课堂,唯有他是例外。
他戴着面具,安静伫立,听太傅讲学。他心里明白,这是兄长特意为他求来的机缘,不愿他一人孤守山中长大,盼他能入世,能融入此间。魏婴也安分守己,替魏染捧书持卷,只是每一出学堂,便总有旁人主动接过他手中之物,半分也不敢累着他。
日复一日,那些起初在他听来枯燥晦涩的学问,渐渐有了趣味。尤其蓝太傅的课堂,每回都有一场畅所欲言的辩论,他虽不能开口,却也听得津津有味。
这日论题,正是一个“影”字。
魏婴不甚明了,目光悄悄扫过堂间。有人蹙眉沉思,有人执笔又放,唯有那位初见时便一身月白的少年,依旧沉着冷静,不染半分波澜。魏婴心中一动,很想与之相识,可一想到自己的身份,嘴角便轻轻垂落,终究还是作罢。
“太子,你且说说。”
太子起身,从容作答。
“影,暗也,随行者。盖影者,形之副,神之映也。光至则生,光隐则藏,随形而不违,同心而不叛。《庄子》有云,罔两问景,景曰吾有待而然。非无操也,乃顺道也。影不欺形,形喜则影舒,形忧则影敛,昼夜相随,患难与共,是为忠。形有行止,影无乖离,不谄不渎,是为正。故影非虚物,乃形之表里,心之证见,有灵有守,可敬可重。”
“甚好。”蓝太傅颔首,“其他人可有不同见解?”
安侯府嫡子元绪徐徐起身。
“学生以为,影者,光之所映,形之所附,无源无体,无志无识。《墨经》曰,景不徙,说在改为。影本不动,徒以形动而幻变耳。行止坐卧,皆随人形,无自专之权,无独断之志。人趋则影趋,人止则影止,如傀儡系线,如浮萍逐波,无特操,无自性,依附为生,飘忽无定。是以影为虚象,非实有也,何灵之有,何贵之存?”
“有理。”太傅示意他落座,目光再扫堂下,“蓝湛,你可有不同见解?”
月白少年缓缓起身,声线清冷淡雅。
“天地之间,形为实,影为虚。形为主,影为从。影因形生,因光现,不离不即,相济相成。执影为实则迷,弃影为无则偏。知影之幻,而守形之真。明影之从,而体道之自然,斯为善辩影者也。”
“很好,坐下。”太傅微微一笑,“太子言影有灵,不可轻。元绪言影无主,不足贵。忘机言不离不即,相济相成。这也恰如民间所传双生子不详,如同这影,是祥是凶,终究是一条性命。望你们日后能打破此等流言,心怀仁善。今日不留课业,下课。”
入夜,太子府。
魏婴对着算术册出神,思绪早已飘远。他终于知道,那位月白少年名叫蓝湛,字忘机。人如其名,清冷俊朗,如泽世明珠,皎皎君子。
魏染刚从父皇处归来,见他发呆,只当是算术难住了他。上前一看,册上题目竟已尽数算完,且一题不错。他屈指轻敲魏婴额头,魏婴吃痛回神,见兄长一脸探究,顿时心虚低头,故作认真查漏补缺。
魏染一把抽过册子,先声夺人。“我已看过,全对。说吧,在想什么?”
“我……我想结识蓝湛,可他应当不会理我。”魏婴声音细若蚊蚋。
魏染心口一涩,望着眼前与自己容貌无二,却只能戴着面具、以书童身份立身的弟弟,满心怜惜。他想交朋友,却先自怯了身份尊卑。
魏染轻轻摸了摸魏婴的头,温声宽慰。“正巧我这几日要随父皇外出巡查,不便听课。你替我去,下课后便去与蓝湛借笔记,说要誊抄给我。这般缘由,他不会拒绝。”
“嗯!”魏婴眉间愁云瞬间散去,笑靥如春,明媚灿烂。
次日,魏婴独自出现在学堂,向先生禀明魏染因故缺席。先生不多问,只让他好生记笔记带回。
一切顺利,直到散学。
魏婴正要去找蓝湛,按早已备好的说辞上前结识,却被一人拦住去路。户部尚书嫡子江崇宁。
“太子今日不来,你想必听得一知半解。这是我特意为太子整理的笔记,劳烦你带回,替我在太子面前多美言几句,多谢。”
魏婴没料到自己会被当作攀附太子的铺路石,也不懂世家子弟与兄长间的纠葛,不敢贸然接过,直言拒绝。“抱歉,公子。太子殿下命我向蓝公子借笔记,还请让路。”
江崇宁不退,语气渐带施压。“同一位夫子授课,我的与蓝湛的并无不同。你若怕太子怪罪,只说蓝湛不肯借便是。蓝湛本就孤僻,太子会理解。”
魏婴望着远处蓝湛即将离去的身影,心头一急,顾不得许多,扬声唤道。“蓝公子,留步!”
蓝湛驻足,回头望来,目光落在他身上。
魏婴推开江崇宁,径直走到蓝湛面前,礼数周全。“我名魏婴,是太子殿下的书童。殿下今日事务繁忙,未能前来听学。久闻蓝公子才学广博,斗胆恳请借阅笔记,回去誊抄给太子殿下。”
江崇宁再度上前阻拦。“蓝湛,你的笔记寥寥数语,你确定太子能看懂?”
蓝湛眼神微冷,淡淡扫过江崇宁,再看向魏婴时,语气平静却不容置喙。“若你方便,可随我回蓝府。我为你讲解一番,再誊抄不迟,可否?”
“如此甚好,多谢蓝公子。”
魏婴应声跟上,两人径直离去,再无人理会身后之人。江崇宁暗自咬牙,心中已存了芥蒂。
上了马车,魏婴局促不安,想开口,又见蓝湛闭目养神,便安安静静坐于一旁,悄悄打量着他。生得果真好看,与兄长比起来,兄长好看些,不对,蓝湛更好看些。
马车停在蓝府门前,魏婴随蓝湛入府,穿过长廊,来到他的院落书房。蓝湛落座,示意他坐在身旁。魏婴本只想结识,未曾想竟能有这般独处之机,心中又惊又喜。
“你先看,有不懂之处,圈出来,我逐一为你讲解。”
“好,多谢蓝公子。”
话音刚落,他的肚子却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魏婴窘得几乎把头埋进书里。
“是我疏忽了。”蓝湛全然没有取笑之意,反而轻声致歉,对外吩咐。“听松,去厨房取些点心来,就说,有贵客。”
一句话,轻轻巧巧化解了他的窘迫,还以贵客相待。
魏婴心中一暖。除了师父与父皇母后兄长的照拂,蓝湛这份不带身份偏见的尊重,让他内心触动。
不多时,点心摆满案上,其中竟有他最爱的花生酥。魏婴眼睛一亮,蓝湛看在眼里,拿起一块递给他。“这是花生酥,尝尝。”
“我知道,这是我最喜欢的。酥酥脆脆,甜而不腻,咸淡刚好。多谢蓝公子。”
一口咬下,满心欢喜。魏婴像是被打开了话匣子,不知不觉便活泼起来,叽叽喳喳地分享着喜爱。他吃东西时乖乖巧巧,腮帮子一鼓一鼓,像只囤食的小仓鼠,憨态可掬。
蓝湛看着,唇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魏婴不知他在笑什么,只觉得他笑起来极好看,自己也跟着笑了。
点心过后,两人便沉心向学,一讲一解,一问一答,浑然忘了时辰。直到魏染派人来寻,魏婴才惊觉天色已晚,而笔记也已整理妥当。
他再三谢过蓝湛,终于鼓起勇气,将藏了许久的话说出口。“蓝公子,我很欣赏你。我知道我只是太子的书童,本不配与你相交,可我还是想争取一次,我可以和你做朋友吗?”
蓝湛望着他。面具遮去面容,只露出一双明亮的眼,指尖紧紧攥着衣摆,泄露了满心紧张。
蓝湛轻轻一笑。“我以为,我们方才已经是朋友了。”
魏婴一怔,随即喜不自胜,上前一把抓住他的手。“当真?不许反悔!”
蓝湛本不喜与人触碰,下意识想抽回,可对上那双藏在面具后熠熠生辉的眼眸,看着他嘴角藏不住的笑意,终究还是软了心肠。
仅此一次,下次再与他说便是。
“嗯。”他轻声应下,语气认真。“我们是朋友。无关身份,只是蓝湛,与魏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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