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雪公主:暗影王座
十七、废墟中的王冠
弗朗茨消失后的第三天,奥斯特马克王宫变成了一座空壳。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空——仆人还在,侍卫还在,大臣们还在走廊里来来去去,手里捧着文件和信函,脸上带着茫然的表情。但这座王宫的灵魂已经不在了。它像一具被抽走了骨头的躯体,瘫软在冬日的阳光下,等待着某种未知的命运。
康拉德在弗朗茨离开后的第二天早晨,走进了王宫的 treasury——那座存放王室财宝和机密文件的地下室。他用弗朗茨留下的钥匙打开了三道铁门,在最后一个房间里,发现了一样东西。
一封信。
信放在房间中央的石桌上,信封上写着四个字:“康拉德亲启。”
康拉德拆开信,读了一遍。然后他坐下来——不是坐在椅子上,是直接坐在了冰冷的地板上——把那封信又读了两遍。信很短,但每一个字都像烙铁一样烫在他的记忆上:
“康拉德,当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不在奥斯特马克了。不要找我,也不要派人找我。王位留给议会处置,他们爱给谁给谁。黑鹰王冠放在 treasury 的第三个柜子里,钥匙在信封背面。
有件事我一直没有告诉你。二十三年前,你来到王宫的第一天,我父亲对你说:‘这个孩子不需要朋友,他只需要仆人。’你当时没有反驳,只是鞠了一躬。从那天起,你就在做他的仆人,然后是做我的仆人。二十三年。
但你不是仆人。你是我认识的人中,唯一一个在看了二十三年之后,还能看见‘人’的人。其他人早就看不见了——他们只看见王冠、领地、头衔、利益。你还看得见人。所以我把这封信留给你,因为你是唯一一个会理解的人。
弗朗茨”
康拉德坐在地板上,把信纸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然后他把信纸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靠近心脏的位置。
他站起来,走出 treasury,锁好铁门,穿过那些昏暗的走廊,走到了阳光下。
花园里的雪已经化了大半,露出底下褐色的泥土和枯黄的草。喷泉还在工作,水柱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落回水池时发出哗哗的声响。远处,几个园丁正在修剪灌木,动作机械而麻木,像几个被上了发条的木偶。
康拉德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切。他忽然想起了一个画面——二十三年前,弗朗茨七岁,他第一次牵着这个小王子的手走过这个花园。小王子问他:“康拉德,你叫什么名字?”他说:“康拉德,殿下。”小王子说:“康拉德太长了,我叫你拉德好不好?”他说:“殿下喜欢怎么叫都行。”小王子说:“那你也叫我弗朗茨,不要叫殿下。”他说:“不行,殿下。”小王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好吧。那你什么时候可以叫我弗朗茨?”他说:“也许永远都不行,殿下。”小王子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我可以叫你拉德吗?”他说:“可以,殿下。”
从那天起,康拉德就是“拉德”。只有弗朗茨一个人这样叫他。二十三年。
康拉德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泥土和融雪的气味,还有一丝春天的气息——虽然冬天还没有结束,但春天已经在地底下悄悄地伸展着根须了。
他睁开眼睛,转身走回王宫。他还有很多事要做——议会要通知,贵族要安抚,王位要处置。但在这之前,他有一封信要写。
写给白雪。
他走进自己的办公室——一间狭小的、没有窗户的房间,墙壁上挂满了地图和文件。他坐下来,拿起羽毛笔,蘸了墨水,开始写。
“白雪公主殿下:
殿下已经离开奥斯特马克。他没有说去哪里,也没有留下任何可以追踪的线索。黑鹰王冠留在了 treasury 里,钥匙随信附上。议会将在下个月召开会议,决定王位的归属。在此之前,奥斯特马克将由一个临时委员会管理。
殿下在离开前留下了一封信,信的抄本附在后面。他说了一些话,我想了很久,决定应该让您知道。
另外,圣十字修道院昨天送来了一份报告。您的继母——前王后——在三天前去世了。死因是长期营养不良导致的器官衰竭。修道院的修女说她死得很安静,没有痛苦。她在死前的最后一个晚上,对着墙壁问了最后一次:“镜子镜子,谁是最美丽的女人?”然后她就睡着了,没有再醒来。
她的遗体按照修道院的规矩,葬在了院后的墓地里。没有墓碑,只有一个编号——No. 37。如果您想去看看,我可以安排。
康拉德·冯·赫芬”
白雪收到这封信的时候,正在勃兰登堡的图书室里帮卡塔琳娜整理一本关于草药的手稿。
她读完信,沉默了很久。卡塔琳娜在旁边看着她,没有问信里写了什么——她看见白雪的脸色变了,不是悲伤,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更难以名状的表情,像一个人在深水中看见了底下的什么东西——看见了,但够不着。
“我要去一趟圣十字修道院,”白雪说。
卡塔琳娜没有问为什么。她只是点了点头,说:“我陪你去。”
“不用。我自己去。”
卡塔琳娜犹豫了一下,然后说:“好。但你带上这个。”她从桌上拿起一本薄薄的手稿——那是她自己写的关于药用植物的手册,里面详细记录了各种草药的功效和用法。“修道院那个地方,什么药都没有。带上这个,也许有用。”
白雪接过手稿,看了看封面。封面上写着一行字:“草药志——卡塔琳娜·冯·符腾堡著。”
“你用你自己的名字了,”白雪说。
卡塔琳娜微微笑了一下。“你说了,在这里可以用自己的名字。”
白雪将手稿收好,走出图书室。在走廊里,她遇见了海德薇。海德薇刚从马厩回来,身上还带着马厩里干草和马匹的气味——她正在学骑马,每天都练得浑身酸痛,但从来不抱怨。
“你要出去?”海德薇看见她穿着旅行斗篷,问道。
“去一趟圣十字修道院。”
海德薇的表情变了。“你继母——”
“她死了。”
海德薇沉默了。她不是那种会安慰人的人——她从来都不是。但这一刻,她伸出手,握了握白雪的手。握得不紧,只是一瞬间,然后松开了。
“早去早回,”她说,“等你回来的时候,我应该能骑着马跑一圈了。”
白雪看着她,微微笑了一下。“注意安全,别摔了。”
“摔了也不怕,”海德薇说,蓝色的眼睛里闪着一种新的光芒,“摔了爬起来就是了。这是我最近学会的。”
十八、第37号墓碑
圣十字修道院在冬天的尾巴上显得比上次更加荒凉。
灰色的石墙在铅灰色的天空下呈现出一种病态的苍白,像一张久病未愈的脸。墙上的苔藓在冬天变成了深褐色,干枯而脆弱,用手指轻轻一碰就会碎成粉末。修道院的大门紧闭着,门上的铁环锈迹斑斑,像是很久没有人碰过。
白雪敲了门。这一次,她等了更久。久到她开始怀疑里面是不是还有人。然后,门上的小窗打开了,露出了一张修女的面孔——不是上次那个灰眼睛的中年修女,而是一个年轻的、脸上还带着雀斑的见习修女。她的眼睛是浅棕色的,目光里有一种未经世事的、怯生生的好奇。
“我要看第37号,”白雪说。
见习修女眨了眨眼睛,显然没有理解。“什么?”
“第37号。墓地。”
见习修女的脸色变了一下。她回头看了看身后,然后压低声音说:“您是……家属?”
“她是我的继母。”
见习修女犹豫了一下,然后打开了大门。门轴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和上次一样。白雪走进去,发现修道院的内部比上次更加破败了。走廊里的油灯少了好几盏,墙壁上的灰泥开始剥落,露出底下的粗石。空气里除了蜡烛和陈年木头的气味,还多了一种新的气味——潮湿的、腐烂的、像什么东西在角落里慢慢死去的味道。
“这里的人越来越少了,”见习修女一边走一边小声说,“去年还有十二个姐妹,现在只剩下五个。院长上个月也走了,去了南方的修道院。现在这里没有院长,只有一个临时负责的修女——玛丽亚姐姐。”
“你们的经费呢?”
“没有了,”见习修女的声音更低了,“奥斯特马克的王室以前每年都会拨一笔钱给我们。但最近几个月……什么都没有了。”
她们穿过三条走廊,经过两扇敞开的铁门——以前这些门都是锁着的——来到了修道院后面的墓地。
墓地很小,只有一小片被矮墙围起来的空地。空地上竖着几十个木制的十字架,有的还新,有的已经歪歪斜斜的,快要倒下了。十字架上没有名字,只有编号——用炭笔写在木头上,字迹已经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
见习修女带着白雪走到墓地最远的角落里,指着一个矮小的、几乎被野草覆盖的土堆。
“这是第37号,”她说。
白雪蹲下来,看着那个土堆。土堆上的草已经枯了,黄褐色的茎秆在风中瑟瑟发抖。没有十字架,没有编号——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堆土,和土上面的一小块压扁了的铁皮,铁皮上曾经写着的编号已经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
“为什么没有十字架?”白雪问,声音很轻。
见习修女低下头。“玛丽亚姐姐说……罪人不配拥有十字架。”
白雪沉默了。她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那堆土。土是冷的,潮湿的,带着腐烂的树叶和泥土的气味。她的手指陷入了土里,感觉到了底下的什么东西——不是骨头,是比骨头更深的、更彻底的虚无。
这个女人曾经是王后。
她曾经戴着王冠,穿着绸缎,在镜子前问“谁是最美丽的女人”。她曾经用毒苹果杀死过一个公主——那个公主此刻正蹲在她的坟前,用手指抚摸着她坟头的泥土。
白雪从怀里取出一颗苹果。
不是毒苹果——是一颗新鲜的、红润的、散发着甜香的苹果。她在来修道院的路上从一个农妇那里买的,花了三个铜板。
她将苹果放在坟头上,放在那堆冰冷的泥土上面。
“这是我欠你的,”她轻声说,“一颗苹果。”
风从荒原上吹来,带着泥土和干草的气味。苹果在坟头上微微晃动了一下,然后稳稳地停住了。
白雪站起来,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土堆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很小,很小。小得像一个被遗忘在荒野上的鸟巢,里面曾经有过生命,但现在只剩下几根干枯的草茎。
她想起了继母说过的话——“怪物是一口一口咬出来的。”
也许她不是怪物。也许她只是一个被恐惧咬碎的人。恐惧让她嫉妒,嫉妒让她仇恨,仇恨让她杀人。她不是天生的怪物——她是在那面镜子前面,一天一天地、一口一口地、把自己咬成了怪物的。
白雪转过身,走出了墓地。
见习修女在墓地门口等着她,手里捧着一杯水。“您要不要喝点水?您看起来脸色不太好。”
白雪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带着铁锈的味道——修道院的水井大概也年久失修了。
“你们这里还有多少犯人?”白雪问。
“犯人?”见习修女愣了一下,“您说的是……被关在这里的人?”
“嗯。”
“只剩下两个了。一个是老妇人,疯了很多年,每天都在唱歌——唱一种谁都没听过的歌。还有一个是年轻的女子,是被她的丈夫送来的——她生了女儿,不是儿子,丈夫说她‘不吉利’。”
白雪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住了。
“那个年轻的女子,”她说,“她叫什么名字?”
“我不知道,”见习修女摇摇头,“她来的时候,所有能证明身份的东西都被收走了。她自己也什么都不说。她只是每天坐在窗户下面,看着外面的天空。有时候她会哭,但大多数时候她不哭。她只是看着。”
“带我去看她。”
见习修女犹豫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她们穿过走廊,来到了修道院最深处的囚室区。这里的囚室比继母住的那间还要小,还要暗。铁门上的锁已经生了锈,钥匙孔里塞满了灰尘。
见习修女在一扇门前停下来,从腰间取下一串钥匙,试了好几把才打开了锁。
门开了。
里面的房间比白雪记忆中继母住的那间还要小——大概只有六步长、四步宽。房间里没有任何家具,地上铺着一层发霉的稻草。窗户——如果那个巴掌大的洞口可以叫窗户的话——开在墙壁的最高处,离地面大约两米,只能看见一小片天空。
一个女人坐在窗户下面的地上,背靠着墙壁,仰着头,看着那一小片天空。
她大概二十五六岁,瘦得皮包骨头,脸上颧骨突出,眼窝深陷。她的头发是深棕色的,乱成一团,里面夹杂着稻草和灰尘。她穿着一件灰色的麻布袍子,和继母穿的一样,但比她的大了好几号,松松垮垮地挂在她身上,像一件不属于她的衣服。
白雪在门口蹲下来,和她平视。
女人没有看她。她只是看着天空——那一小片被铁窗切割成方块的、灰蒙蒙的冬日天空。
“你好,”白雪轻声说。
女人没有反应。
“我叫白雪。你叫什么名字?”
没有反应。
白雪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怀里取出卡塔琳娜的手稿,翻到其中一页——那一页上画着一种紫色的花,旁边写着密密麻麻的字。
“你认识这种花吗?”白雪将手稿放在地上,推到女人面前。
女人的目光终于从天空上移开了。她低下头,看了看手稿上的画。她的眼睛动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回到了天空上。
“龙胆,”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砂纸在粗糙的木头上摩擦,“高山上才有。”
白雪的心跳漏了一拍。“你认识字?”
女人没有回答。
“你认识字,”白雪不是问,是陈述,“你学过读书写字。你不是普通的农妇。你是谁?”
女人沉默了很久。久到白雪以为她不会再回答了。然后她开口了,声音还是那么沙哑,但多了一种奇怪的、像梦呓一样的节奏:
“我父亲是图林根的一个小贵族。他有三百亩地、一座城堡和七个女儿。我是第三个。我从小喜欢读书,他让我读。他说‘我的女儿可以读任何她想读的书’。后来他死了。我的叔叔继承了城堡和土地,他把我送到了这里。他说‘一个女人读书有什么用’。他把我送到了这里。三年前。”
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没有波纹的湖。她在陈述一个事实,像在说“今天天气很好”或者“面包是热的”一样平淡。
但白雪听出了那种平淡下面的东西——不是麻木,是一种比麻木更深的、更彻底的绝望。麻木的人还有感觉,只是感觉被压住了。而这个人——她已经越过了麻木,到达了一个更远的地方。那个地方没有痛苦,没有悲伤,没有愤怒——也没有希望。什么都没有。
“你想离开这里吗?”白雪问。
女人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天空,看着那一小片被铁窗切割成方块的、灰蒙蒙的天空。
白雪站起来。她没有再问第二次。
她走出囚室,轻轻关上门。见习修女站在走廊里,手里还捧着那杯水,眼睛红红的。
“您能帮帮她吗?”见习修女小声问。
白雪没有立刻回答。她站在那里,看着那扇紧闭的铁门,想了很久。
然后她说:“我会回来的。”
她走出修道院,翻身上马。栗色母马在寒风中打了个响鼻,四蹄在冻硬的地面上刨了刨。
白雪回头看了一眼修道院。灰色的石墙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更加苍白,像一张被揉皱了的、写满了字又被擦掉了的纸。那些字曾经存在过——那些女人的名字、她们的故事、她们的痛苦——但现在都被擦掉了,只剩下纸面上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痕迹。
她拉起缰绳,策马而去。
她没有回勃兰登堡。
她去了奥斯特马克。
十九、空白的一页
白雪到达奥斯特马克王宫时,已经是黄昏了。
她没有从正门进入,而是走了那条康拉德带她走过的后门通道——狭窄而昏暗,墙壁上没有壁画,地板是粗糙的石板。她走过那条走廊,推开尽头的橡木门,走进了弗朗茨曾经接待她的那间小房间。
房间还是老样子。书架上塞满了书和文件,书桌上还摊着几张羊皮纸,羽毛笔搁在墨水瓶上,墨水瓶的盖子没有盖——像是有人刚刚离开,随时会回来。
但那个人不会回来了。
白雪走到书桌前,低头看着那些羊皮纸。最上面的一张是一幅地图——不是军事地图,也不是领地地图,而是一幅手绘的、粗糙的、像是某个孩子在无聊时画着玩的图。图上画着一座山,山脚下有一条河,河边有一座小房子。房子的烟囱里画着一团歪歪扭扭的火——黄色的、橙色的、红色的,像一朵正在盛开的花。
白雪的手指轻轻地触碰着那团火。墨迹已经干了,但纸面上还能感觉到羽毛笔划过时的细微的凹痕——画这团火的人,用了很大的力气。不是随便画画的力气,是一种想把什么东西从身体里掏出来的、近乎痛苦的力气。
她想起了康拉德信里的那句话——“他从来没有被允许成为好人。”
她想起了弗朗茨最后说的那句话——“那个吻,不全是假的。”
她想起了他七岁的时候,想叫康拉德“拉德”,想被叫做“弗朗茨”而不是“殿下”。那个七岁的男孩去了哪里?他是死了,还是被埋在了某顶王冠下面,像一颗被压在石头下面的种子,永远没有机会发芽?
白雪将地图小心地折好,放进怀里。然后她坐下来,拿起那支羽毛笔,在墨水瓶里蘸了蘸,在一张空白的羊皮纸上写了几行字:
“康拉德先生,关于奥斯特马克的王位,我有一个提议。不是由议会指定一个新的国王,而是由人民——那些在这片土地上生活、劳作、纳税、打仗的人——来选择他们的统治者。我知道这在帝国的历史上没有先例。但也许,在没有人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空白的一页就是最好的开始。
另外,圣十字修道院需要新的管理者。那里还有两个被关着的女人——一个疯了,一个被丈夫送来的。我想把她们接出来。
我会在勃兰登堡等您的回音。
白雪”
她将信折好,放在书桌的中央——就在那幅地图原来的位置上。然后她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房间。
书架上的书、桌上的文件、窗外的暮色、空气中的墨水和纸张的气味——一切都像是一个刚刚离开的人的背影。不是死亡,不是消失,只是离开。一个不知道该怎么活在这个规则里的人,选择了离开。
她忽然想起了一个词:流放。
不是被人流放,是被自己流放。当一个人发现自己变成了一面镜子——只会反射别人想要看到的东西——他就失去了自己的面孔。没有面孔的人,无法面对任何人。所以他只能离开,去一个没有人认识他的地方,看看能不能重新长出一张脸来。
她转身走出了房间,轻轻关上了门。
走廊里,康拉德站在那里。
他穿着那件朴素的深灰色外套,双手背在身后,半眯着的灰色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深沉。他的面容比上次更加憔悴了,眼角的纹路更深了,头发也白了一些。但他的姿态还是那样——谦卑而坚定,像一棵被风吹了太久的树,根还扎在土里。
“您来了,”他说,声音沙哑而平稳。
“你猜到我会来?”
“我猜到了。”他从怀里取出一个信封,“这是殿下留下的王冠钥匙。议会那边我已经通知了,他们会在下个月开会讨论王位的事。至于您的提议——”他停顿了一下,“——我会认真考虑的。”
“不是‘考虑’,”白雪说,“是‘执行’。”
康拉德看着她,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不是惊讶,是一种……确认。像一个人在黑暗中走了很久,终于看见了一点光,他想确认那是不是真的。
“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他问,“人民选择统治者——这在帝国的历史上从来没有过。七大选帝侯不会同意,教皇不会同意,其他诸侯不会同意。奥斯特马克会被孤立,会被围攻,会被——”
“会被什么?”白雪打断了他,“会被毁灭?康拉德先生,奥斯特马克已经毁灭了。不是被敌人毁灭的,是被它自己的规则毁灭的。一个靠债务控制贵族的国王,一个被掏空了的国库,一个不知道除了王冠之外还有什么的人生——这就是毁灭。我做的不是摧毁它,我是在废墟上建一个新的。”
康拉德沉默了。走廊里的油灯噼啪响了一声,光影在墙壁上跳动了一下。
“您像一个人,”他忽然说。
“谁?”
“她的母亲。”
白雪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我的母亲?”
“老国王的第一任王后。她活着的时候,也喜欢说‘新的’这个词。新的花园,新的学校,新的道路。她说一个王国不能靠‘旧的’活下去——旧的会腐烂,会发臭,会把所有活着的东西都毒死。她死了之后,老国王就把这些‘新的’都忘了。”
他低下头,看着脚下的石板。
“也许,”他的声音低得像耳语,“也许他忘得太快了。”
白雪站在那里,看着他低下去的头。她忽然觉得,这座王宫里所有的人——弗朗茨、康拉德、老国王、继母、她的母亲——都是被困在同一张网里的蜘蛛。每一个人都在编织着自己的网,但每一张网都和其他网纠缠在一起,分不清哪一根丝线是谁的。
“康拉德,”白雪说,“你为什么不走?”
康拉德抬起头,看着她。
“弗朗茨走了。王位空了。你在这里待了二十三年,没有人要求你继续待下去。你为什么不走?”
康拉德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是白雪第一次看见他笑。不是开心地笑,也不是苦笑,而是一种释然的、放下的、像一个人终于放下了扛了一辈子的重物时的笑。
“因为这里是我的家,”他说,“不是王宫,是奥斯特马克。这片土地——这些山、这些河、这些森林、这些在土地上生活的人——是我的家。殿下走了,家还在。家不会因为一个人走了就不再是家。”
他站直了身体,灰色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种年轻的光芒——一种被压抑了很久的、像地底的火焰一样的光芒。
“我会做您提议的事,”他说,“不是因为我认同您,而是因为——空白的一页,确实是最好的开始。”
二十、春天
白雪回到勃兰登堡的时候,已经是二月的最后一天了。
她骑马穿过城门时,看见城墙上站着一个人——红色的头发在风中飘扬,像一面旗帜。
玛蒂尔达。
她看见白雪,从城墙上跑下来,跑到她面前,气喘吁吁地说:“你终于回来了。”
“怎么了?”
“海德薇摔了。”
白雪的心沉了一下。“严重吗?”
“不严重。她从马上摔下来,崴了脚。但她不肯休息,说要在你回来之前学会骑马。现在她拄着拐杖还在马厩里。”
白雪忍不住笑了。她想象着海德薇——那个曾经傲慢的、不可一世的巴伐利亚公爵的女儿——拄着拐杖站在马厩里,一只脚缠着绷带,另一只脚踩在马镫上,试图翻上马背的画面。
“她疯了,”白雪说。
“她一直疯了,”玛蒂尔达说,“只是以前疯在别的地方。”
她们并肩走进城堡。在走廊里,她们遇见了卡塔琳娜。卡塔琳娜手里拿着一封信,脸上的表情很奇怪——不是高兴,也不是不高兴,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的表情。
“怎么了?”白雪问。
“我的书,”卡塔琳娜说,声音有些发抖,“出版商同意了。用我的名字。”
白雪愣住了。“你的名字?你自己的名字?”
“对。卡尔·冯·符腾堡变成了卡塔琳娜·冯·符腾堡。”她举起手中的信,“他说——出版商说——‘如果这本书值得出版,作者的名字不重要。’他说‘重要的是内容,不是名字’。”
她的眼眶红了。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一种太满的、装不下的、必须溢出来的东西。
“他还说,”卡塔琳娜的声音更低了,“如果这本书卖得好,他可以考虑出版第二本。我告诉他,我已经在写第二本了。”
白雪走上前,抱住了她。
这是她第一次拥抱卡塔琳娜。卡塔琳娜的身体僵硬了一下——她不是那种习惯被拥抱的人——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软了下来,像一块在火边慢慢融化的冰。
“恭喜你,”白雪在她耳边轻声说。
卡塔琳娜没有说话。但白雪感觉到她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海德薇果然在马厩里。
她拄着一根拐杖,左脚缠着厚厚的绷带,穿着一件沾满了泥土和马毛的旧外套,站在一匹栗色的小马旁边。小马温顺地低着头,用鼻子拱着海德薇的口袋——它在找糖。
“你还没学会骑马,就先学会了摔跤,”白雪站在马厩门口说。
海德薇转过头,看见白雪,脸上一瞬间闪过了多种表情——惊讶、高兴、尴尬、然后是那种她标志性的、假装不在乎的倨傲。
“摔跤是骑马的一部分,”她说,“玛蒂尔达说的。”
“玛蒂尔达说得对,”白雪走进去,站在小马旁边,伸出手摸了摸它的脖子。小马的毛很软,带着干草和阳光的气味。“但摔跤之后要爬起来。你爬起来了吗?”
海德薇看着她,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种之前没有的东西——不是傲慢,不是倔强,而是一种柔软的、像被水浸湿了的纸一样的东西。
“爬起来了,”她说,“摔了三次,爬起来了三次。”
“第四次呢?”
“第四次还没摔。”
她们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笑了。
那天晚上,勃兰登堡城堡的东翼小会客室里,生了整整一壁炉的火。
火光照亮了整个房间,将墙壁上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卡塔琳娜坐在火炉边的椅子上,腿上摊着一本厚厚的书稿,正在修改最后一章的结尾。海德薇坐在沙发上,受伤的脚搁在凳子上,手里端着一杯热酒——玛蒂尔达煮的那种,加了肉桂和蜂蜜。玛蒂尔达自己坐在窗台上,双腿盘着,手里拿着一把匕首在削一根木棍——她在练习雕刻,说是要刻一个马头。
艾米莉还没有回来。她去了纽伦堡,和瓦尔特·冯·埃普斯坦一起,说是要见几个出版商和商人。她走之前给白雪留了一封信,信里只有一句话:“等我回来的时候,我会带着一本书和一个计划。”
安娜还是没有消息。但白雪不着急。有些人需要更长的时间来找到自己的路。不是每个人都像海德薇那样,摔了就能爬起来;也不是每个人都像卡塔琳娜那样,把自己的名字藏在书里藏了那么多年,然后有一天把它拿出来,像拿出一件被珍藏了很久的宝贝。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时间。
“你在想什么?”玛蒂尔达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白雪身边。
“在想春天什么时候来,”白雪说。
“快了,”玛蒂尔达推开窗户,让夜风灌进来。风不像冬天那样刺骨了,带着一种潮湿的、泥土的气息——那是冰雪融化后的气息,是种子在泥土下面悄悄膨胀的气息。“你闻到了吗?泥土的味道。春天要来了。”
白雪走到窗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中确实有一种新的气味——不是冬天的那种冷冽的、像刀片一样锋利的味道,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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