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哲瀚醒了。

　　意识回笼的第一秒，他感觉到腰酸，第二秒，他感觉到背疼，第三秒，他意识到自己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而身边——

　　身边有人。

　　呼吸声均匀，距离近得能数清睫毛。

　　张哲瀚僵住了。

　　他的大脑像一台老式电脑，卡顿了三秒后才开始运转。记忆碎片哗啦啦涌进来：横店杀青，连夜飞回上海，直奔龚氏大厦，总裁办的私人休息室，然后——

　　然后他就不记得了。

　　不对，不是不记得，是不太敢记。

　　他偏过头，借着落地窗透进来的黄昏光线，看见了那张脸。

　　龚俊。

　　三十五天前他妈硬塞给他的相亲对象，龚氏集团总裁，比他大五岁，长得像从杂志封面上走下来的男模。当时他端着咖啡杯，装得高冷又矜持，内心却在疯狂尖叫：这男人为什么这么好看？这是相亲还是选美？我妈是不是终于良心发现了？

　　结果一个月后，他就在人家的床上醒过来了。

　　“………”

　　张哲瀚慢慢抬起手，捂住自己的脸。

　　活了三十年，没谈过恋爱。粉丝喊他“老婆”喊了三年，他笑呵呵地应着，心里门儿清：什么老婆，母单solo三十年，连个暧昧对象都没有。

　　现在好了。

　　恋爱是从睡觉开始的。

　　这要是让狗仔拍到，他张哲瀚的顶流生涯就可以直接打板杀青了。

　　他正想着，身边那人动了。

　　“醒了？”

　　低沉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像一把软毛刷子轻轻蹭过耳廓。张哲瀚僵着脖子转过头，正对上龚俊那双含笑的眼睛。

　　醒了，他想，还不如没醒。

　　“我……”他开口，嗓子哑得吓人。

　　龚俊侧过身，一只手撑着脑袋，好整以暇地看着他。黄昏的光落在那人脸上，把五官勾勒得过分精致，眼尾那颗小痣都在发光。

　　张哲瀚的脑子又卡壳了。

　　三十五年母单是有原因的，他以前不知道，现在知道了——不是他不想谈，是没遇到长这样的。

　　“想起来了？”龚俊问，语气里带着点笑。

　　张哲瀚不想说话。

　　他想起来了。

　　想起来自己杀青后脑子一热就飞回上海，想起来自己站在龚氏大厦楼下踌躇了二十分钟，想起来自己见到龚俊后那些弯弯绕绕的矜持全忘了，就记得那人伸手揉了揉他的后脑勺，说了一句“瘦了”。

　　然后他就没出息地跟着人家进了休息室。

　　再然后——

　　算了，细节不重要。

　　“现在几点？”他问，试图让自己的声音显得镇定。

　　龚俊看了眼手表：“快六点了。”

　　“下午六点？”

　　“下午六点。”

　　张哲瀚沉默了两秒。

　　他们睡了整整一下午。

　　他慢慢坐起来，被子滑落，身上穿着的是龚俊的衬衫，宽宽大大的，领口敞着两颗扣子。他一低头，看见了锁骨上新鲜出炉的红印。

　　“………”

　　张哲瀚面无表情地把领口拢了拢。

　　龚俊也坐起来，靠在床头，看着他。

　　那目光太坦然了，坦然地好像他们已经在一起很多年。张哲瀚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又忍不住偷瞄他。

　　“那个……”他清了清嗓子，“我们——”

　　“嗯，我们。”

　　“不是，”张哲瀚噎了一下，“我是说，我们这算什么？”

　　龚俊看着他，眼睛弯了弯：“你觉得算什么？”

　　张哲瀚没说话。

　　他今年三十岁，入行八年，演过无数场感情戏，吻过无数个对手演员，但那些都是假的。真的感情是什么样，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这一个月魂不守舍，拍戏的时候想他，不拍戏的时候更想他，杀青后第一反应不是回家睡觉，而是飞回来找他。

　　然后他就躺这儿了。

　　“我不知道。”他老老实实说。

　　龚俊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动作自然得好像做过一万次。

　　“那我告诉你，”他说，“你是我男朋友。”

　　张哲瀚愣住了。

　　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哗啦一声碎开，又有什么东西咕嘟咕嘟冒出来，热热的，涨涨的，从心口一直涌到眼眶。

　　三十年，第一次有人对他说这句话。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话没出口就被龚俊的动作打断了。

　　那人从床头柜上拿起手机，递到他面前。

　　“你的微博炸了。”

　　张哲瀚低头一看，屏幕上赫然是他自己的微博主页，评论区已经彻底失控，数字显示99万+，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上涨。

　　他瞳孔地震：“怎么回事？”

　　“因为我刚才发了一条。”

　　龚俊点开自己的手机，把屏幕转向他。

　　那条微博很简单，配图是一张照片——两只手交握在一起，背景是黄昏时分的落地窗，光线温柔得不像话。

　　文字更简单：

　　“介绍一下，这位是我男朋友@张哲瀚。”

　　张哲瀚盯着那条微博，大脑一片空白。

　　三千万粉丝。

　　三千万粉丝现在都看到了。

　　他慢慢抬起头，看着龚俊。

　　那人还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眼底却带着一点笑，像是在等他的反应。

　　张哲瀚沉默了三秒，然后开口，声音平静得出奇：

　　“你知道我粉丝都喊我什么吗？”

　　龚俊眨了眨眼：“什么？”

　　“‘老婆’。”

　　“嗯，知道。”

　　“三千万人喊我老婆。”

　　“嗯。”

　　张哲瀚顿了顿，看着他：“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龚俊认真地想了想：“意味着……我抢了三千多万人的老婆？”

　　张哲瀚没绷住，笑出了声。

　　他一笑，眼眶里那点热意就滚了下来。他偏过头去擦，却被龚俊拉住了手腕。

　　“哭什么？”龚俊的声音低下来，拇指轻轻蹭过他的眼角。

　　“没哭。”张哲瀚闷声说，“就是……”

　　他说不下去。

　　就是没想到，原来被人光明正大地承认，是这样的感觉。

　　他不是没想过谈恋爱。入行这些年，身边的朋友一个个脱单，他也羡慕过。但他是公众人物，是顶流，是三千多万人的“老婆”。他不能有绯闻，不能谈恋爱，不能被人拍到和任何人走得太近。

　　所以他一直是一个人。

　　一个人拍戏，一个人收工，一个人过三十岁生日。

　　生日那天，他妈把龚俊塞给他，他嘴上抱怨，心里其实松了一口气。至少这是相亲，是家里安排的，不是他自己找的。

　　结果呢？

　　结果他自己跑回来了。

　　跑回来也就算了，还躺人家床上了。

　　躺人家床上也就算了，还被人官宣了。

　　“你就不怕？”他问龚俊，声音还带着点鼻音，“跟我扯上关系，以后狗仔会天天跟着你。”

　　龚俊挑眉：“你觉得我怕狗仔？”

　　张哲瀚想了想龚氏集团的规模，沉默了。

　　“那你也该提前跟我说一声，”他嘀咕，“我好歹是个…微博我自己发不行吗？”

　　龚俊笑了：“你自己发？你打算怎么发？”

　　张哲瀚噎住了。

　　怎么发？他也不知道。谈恋爱这种事他活了三十年第一次经历，没经验。

　　“所以，”龚俊看着他，眼睛里全是笑意，“你是嫌我发得太早了？”

　　张哲瀚张了张嘴。

　　“还是嫌我写得不够正式？”

　　张哲瀚又张了张嘴。

　　“那我改一下？”龚俊拿起手机，作势要打字。

　　“别！”张哲瀚一把按住他的手，“你够了！”

　　龚俊顺势反握住他的手，十指交扣，扣得紧紧的。

　　张哲瀚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半晌，小声说：“就这样吧！”

　　“嗯？”

　　“就……这样。”他抬起头，看着龚俊，眼睛亮亮的，鼻尖还有点红，“反正都发了，总不能删。”

　　龚俊笑着凑过来，在他唇上轻轻碰了一下。

　　“不删，”他说，“这辈子都不删。”

　　张哲瀚的手机从半小时前就开始震动。

　　一开始他以为是微博提醒，没管。后来震动越来越频繁，从微信到电话到短信，轮番轰炸，他不得不拿起来看。

　　经纪人林姐的消息一条接一条：

　　“？？？？？？？”

　　“你他妈在干什么？？？？”

　　“那个龚俊是谁？？？？”

　　“接电话！！！”

　　“张哲瀚你给我接电话！！！”

　　………

　　张哲瀚盯着屏幕，陷入沉思。

　　他今年三十岁，是顶流，三千万粉丝，出道八年兢兢业业，从没有过任何绯闻。结果今天，他在一个男人的床上醒来，还被这个男人公开官宣了。

　　他该怎么跟经纪人解释？

　　说“林姐，这是我相亲对象，我妈安排的”？

　　还是说“林姐，我们其实才认识一个月，我也不太熟”？

　　或者直接说“林姐，我要谈恋爱了，你看着办吧”？

　　龚俊凑过来看了一眼他的屏幕，语气淡定：“你经纪人？”

　　“嗯。”

　　“急成这样？”

　　“你觉得呢？”张哲瀚白他一眼，“我出道八年，头一次上热搜是因为谈恋爱，她能不急吗？”

　　龚俊点点头，从床头柜上拿起自己的手机，划了几下，递给他。

　　“看看这个。”

　　张哲瀚低头一看，热搜榜上，他的名字挂了三个：

　　#张哲瀚龚俊#

　　#龚俊介绍男朋友#

　　#张哲瀚官宣#

　　热搜第一后面跟着一个深红色的“爆”字。

　　张哲瀚：“………”

　　他慢慢捂住脸。

　　“你确定不让我处理一下？”龚俊问。

　　张哲瀚从指缝里看他：“你怎么处理？”

　　龚俊拿起手机，又划了几下，递过来。

　　这次是他自己的微博主页，最新一条的评论区已经彻底沦陷，点赞数破了五百万，转发两百万，评论区清一色的：

　　“？？？？？？”

　　“你是谁？？？”

　　“你凭什么当我们老婆的男朋友？？？”

　　“等等，龚俊？是我知道的那个龚俊吗？”

　　“龚氏集团那个龚俊？？？”

　　“卧槽，豪门？？？”

　　“姐妹们，搜了一下龚俊的百科，我人傻了……”

　　………

　　张哲瀚看着这些评论，忽然有点想笑。

　　“他们好像不太相信。”

　　“正常，”龚俊说，“你单身太久了。”

　　张哲瀚斜他一眼：“你怎么知道我单身很久？”

　　龚俊笑了笑，没说话，但那眼神分明在说：你说呢？

　　张哲瀚被他看得不自在，正要说什么，手机又震了。这次不是林姐，是他妈。

　　“瀚瀚，微博上那个是你吗？”

　　张哲瀚：“………”

　　“你跟小龚确定关系了？”

　　张哲瀚：“………”

　　“什么时候带回来吃饭？”

　　张哲瀚终于开口：“妈，您就不惊讶吗？”

　　“惊讶什么？”

　　“我们这么快就…”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传来他妈嫌弃的声音：“你以为我为什么安排你们相亲？你是我生的，你什么德行、你喜欢什么样的你妈我能不知道？？”

　　张哲瀚愣住了。

　　“等等，您故意的？”

　　“不然呢？”他妈的语气理所当然，“你进娱乐圈这么多年，一个绯闻都没有，我还不知道你什么情况？小花痴一个…正好你龚叔叔说他儿子也单着，我就想，要不试试？”

　　张哲瀚握着手机，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妈继续说：“行了行了，别愣着了，既然确定关系了就带回来吃饭。你爸说想小龚了，正好两家一起聚聚。”

　　说完，电话挂了。

　　张哲瀚看着暗下去的屏幕，久久无言。

　　龚俊在旁边问：“阿姨说什么？”

　　张哲瀚转过头，看着他那张过分好看的脸，忽然觉得有点荒谬。

　　“我妈说，”他一字一顿，“她是故意的。”

　　龚俊眨了眨眼，然后笑了。

　　那笑容太灿烂，眼角眉梢都染着光，眼尾那颗小痣格外生动。

　　张哲瀚看着这个笑容，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忽然就散了。

　　管他呢，他想。

　　反正都这样了。

　　三千万粉丝炸了，经纪人疯了，热搜爆了，他妈早就等着了。

　　他能怎么办？

　　只能认了呗！

　　张哲瀚深吸一口气，拿起自己的手机，打开微博，开始打字。

　　龚俊凑过来看，被他推开。

　　“别看。”

　　“为什么？”

　　“我自己发。”

　　龚俊就笑着靠在旁边，看着他的侧脸。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城市的灯光渐次亮起。休息室里安静得只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声，和手机屏幕上轻微的点击声。

　　张哲瀚打了删，删了打，最后只留下短短一句话。

　　点击发送。

　　他抬起头，把手机递给龚俊看。

　　龚俊低头，屏幕上是他的主页，最新一条微博：

　　“嗯，我男朋友@龚俊。老公们，对不起！！！”

　　评论区瞬间又炸了。

　　龚俊看着这条微博，笑出了声。

　　张哲瀚有点不自在地别过脸：“笑什么？”

　　“没什么，”龚俊把他拉进怀里，下巴抵在他发顶，“就是觉得，你比我想象中可爱。”

　　张哲瀚耳朵尖红了，但嘴硬：“谁可爱？我三十岁了。”

　　“嗯，三十岁的小朋友。”

　　“………”

　　张哲瀚想反驳，但话没出口就被堵住了。

　　很久之后，龚俊放开他，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声音低低的：

　　“以后每年生日都一起过。”

　　张哲瀚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忽然觉得，三十岁生日好像也没那么糟。

　　相亲也没那么糟。

　　恋爱从睡觉开始，好像……也没那么糟。

　　“好。”他说。

　　窗外万家灯火，远处有烟花炸开，不知道是谁家在办喜事。

　　张哲瀚靠在龚俊怀里，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他抬起头，“你什么时候喜欢上我的？”

　　龚俊低头看他，眼里带着笑。

　　“第一次见面。”

　　张哲瀚挑眉：“我那天那么高冷，你还能喜欢我？”

　　“嗯，”龚俊说，“你端着咖啡杯的样子特别可爱，明明眼睛都看直了，还硬撑着装高冷。”

　　张哲瀚：“………”

　　“我当时就想，”龚俊笑着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吻，“这个人，我得想办法弄回家。”

　　张哲瀚脸烧起来，把脸埋进他胸口，闷闷地说：“你才可爱！你全家都可爱！”

　　龚俊低低地笑，胸腔的震动传过来，温热的，踏实的。

　　“嗯，”他说，“以后我全家都可爱。”

　　包括你。

　　张哲瀚没说话，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一点。

　　手机还在震，经纪人还在抓狂，粉丝还在评论区疯狂尖叫。

　　但那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这个黄昏，这间休息室，这个人。

　　还有从今天开始，他们共同拥有的，漫长的以后。

　　三天后，一条热搜悄悄爬上榜尾：

　　#张哲瀚带男朋友回家吃饭#

　　点进去，是某个路人偷拍的照片。

　　照片里，张哲瀚和龚俊并肩走进一栋别墅，张哲瀚手里拎着一袋水果，龚俊手里拎着一箱酒。两个人都穿着休闲装，看起来和普通情侣没什么两样。

　　评论区的画风是这样的：

　　“卧槽，这是见家长了？？？”

　　“速度也太快了吧？？？”

　　“不是，你们不觉得这个别墅有点眼熟吗？我搜了一下，好像是张哲瀚爸妈家……”

　　“所以是带男朋友见爸妈？？？”

　　“所以龚俊已经见过家长了？？？”

　　“所以这是认真的？？？”

　　“等等，所以之前那些说‘肯定是炒作’的人呢？出来走两步？”

　　照片下面，有一条评论被顶得很高。

　　只有短短几个字，是张哲瀚本人的账号回复的：

　　“嗯，认真的。”

　　后面跟着一个害羞的表情。

　　评论区又炸了。

　　但这次，炸得好像有点不太一样。

　　有人说：“完了，老婆真的嫁人了。”

　　有人说：“算了算了，龚俊长得帅还有钱，我认了。”

　　有人说：“等等，所以我们现在该喊张哲瀚什么？老婆？还是龚家小夫人？”

　　还有人发了一张P图，把张哲瀚和龚俊P进了结婚证里，配文：“民政局已经搬来了，你们什么时候领证？”

　　张哲瀚刷到这条，笑得不行，把手机递给龚俊看。

　　龚俊看了一眼，点点头：“这个可以。”

　　“什么可以？”

　　“领证，”龚俊说，“改天去。”

　　张哲瀚愣住，然后脸红透了。

　　“谁要跟你领证？”

　　“你啊。”

　　“我才没——唔！”

　　龚俊低头，把剩下的话堵了回去。

　　窗外，上海的夏天刚刚开始，阳光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