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时差与糖盒
回到北京时,春天才真正铺开。元宝对他们的归来表现出一种猫式的、傲慢的思念——先是在门口蹲坐,尾巴尖不耐烦地拍打地板,等林晚弯腰想抱它时,又敏捷地跳开,躲到沙发底下,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瞪着他们。
“生气了。”林晚跪在地板上,试图用逗猫棒引诱它出来。
“嫌我们离开太久。”陈屿放下行李箱,脱掉外套。十四小时的飞行和六小时时差让他眼下泛着疲惫的青黑,但精神是松弛的。“饿不饿?我叫外卖。”
“想吃你煮的面。”林晚放弃逗猫,坐在地毯上,仰头看他。
陈屿笑了,走过去揉了揉他头发:“时差还没倒过来就点餐?等着。”
他走进厨房,开水龙头,洗锅,烧水。熟悉的声音在屋子里重新响起,像某种归位的仪式。林晚躺倒在地毯上,看着天花板。离开不过一周,这个空间却有种微妙的陌生感,又因为熟悉的气味和声响而迅速变得亲切。他听见冰箱门打开,鸡蛋磕在碗沿的声音,油在锅里细微的滋响。元宝终于从沙发下钻出来,迈着矜持的步子走到他身边,用脑袋蹭了蹭他的下巴。
“想我啦?”林晚挠它耳后。元宝发出呼噜声,在他颈窝踩奶。
陈屿端着两碗面出来时,林晚已经抱着猫在地毯上睡着了。他蜷着身子,脸半埋在元宝蓬松的毛里,呼吸均匀。时差的困倦和归家的松弛终于击倒了他。
陈屿放下碗,蹲下身,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轻轻抱起猫——元宝不满地“喵”了一声,但没挣扎——把它放到猫窝里。又回身,小心翼翼地把林晚抱起来。林晚在梦里咕哝了一句什么,脑袋在他肩窝蹭了蹭,没醒。
主卧的窗帘没拉,午后的阳光斜斜照进来,在地板上投出明亮的光斑。陈屿把林晚放在床上,脱掉他的鞋和外裤,盖上被子。林晚翻了个身,抱住枕头,又睡沉了。
陈屿坐在床边,看着他。阳光落在他脸上,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扇形阴影。他睡得很安心,嘴角微微上翘,像做了什么好梦。陈屿伸手,用指尖很轻地碰了碰他的脸颊。温热的,真实的。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他拿出来看,是科室的微信,问他回来没有,明天有台手术需要他主刀。他回了个“好”,然后关了静音,也躺下来。床垫微微下陷,林晚无意识地靠过来,后背贴着他的胸膛。陈屿从背后环住他,脸埋在他后颈的发丝里,闻到他身上熟悉的、混合了淡淡颜料和阳光的味道。
他也睡着了,在跨越半个地球的疲惫和爱人安稳的呼吸里。
再醒来时,天已经黑了。林晚不在床上。陈屿起身,听见画室传来音乐声,很轻的爵士乐。他走过去,推开门。
林晚背对着他,站在画架前。画架上钉着新绷的画布,还是纯白。他手里拿着调色盘,但没动,只是站着,看着那片空白。元宝蹲在他脚边,仰头看着主人,尾巴慢悠悠地摆动。
“醒了?”林晚没回头,说。
“嗯。”陈屿走进去,站在他身边,一起看那片空白,“在想画什么?”
“不知道。”林晚诚实地说,放下调色盘,转身靠在画架旁的桌子上,“荷兰很好,郁金香很好,运河很好。但那些……好像不是我此刻想画的东西。”
陈屿看着他。画室的灯是暖黄的,照着他微微蹙起的眉心和有些茫然的眼睛。时差带来的恍惚还未散尽,在他身上笼罩着一层柔软的、不设防的疲惫。
“不急。”陈屿说,抬手把他额前一缕翘起的头发捋顺,“灵感会来。先吃饭?面凉了,我热一下。”
“嗯。”
面热过,有些糊了,但林晚吃得很香。两人对坐在餐桌旁,头顶的吊灯洒下暖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着。元宝跳上空着的椅子,蹲坐着看他们吃,偶尔“喵”一声,陈屿就挑一小块没有调料的鸡蛋黄喂它。
“明天我要去医院。”陈屿说,喝了口汤,“那台手术比较复杂,可能很晚。”
“好。”林晚点头,筷子在碗里无意识地搅了搅,“我明天去趟画廊,交稿,顺便谈谈下一组画的构思。”
“有想法了?”
“有一点点。”林晚抬眼看他,笑了笑,“关于……归来。和等待。”
陈屿也笑了,伸手越过桌面,握住他的手:“那我等你画出来。”
夜里,林晚又失眠了。时差颠倒了他的生物钟,躺在床上,意识清醒得可怕。陈屿在他身边睡得很沉,呼吸绵长。他悄悄起身,赤脚走到客厅。
窗外是北京深夜的街景,霓虹灯牌兀自闪烁着,车流稀疏。他给自己倒了杯水,坐在沙发上,看着黑暗中家具模糊的轮廓。元宝无声地跳上沙发,蜷在他腿边,用体温熨帖他冰凉的皮肤。
他想起荷兰市政厅那间安静的屋子,老太太温和的祝福。想起运河边苹果派的甜香,和陈屿隔着桌子吻他时,眼里映着的烛光。这些画面很清晰,很暖,但此刻在深夜的寂静里,却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有些不真实。
婚姻。伴侣。法律文件。这些词有了具体的形状,落在他手里,沉甸甸的。他忽然感到一种巨大的、近乎惶恐的责任——从今往后,他的生命和另一个人的,在法律上,在事实上,紧紧绑在一起了。一荣俱荣,一损俱损。陈屿的疲惫是他的疲惫,陈屿的风险是他的风险,陈屿的……死亡,也将是他的深渊。
这个念头让他打了个寒噤。他抱紧膝盖,把脸埋进去。
“晚晚?”
陈屿的声音从卧室门口传来,带着睡意的沙哑。林晚抬起头,看见他穿着睡衣站在那儿,头发睡得有些乱,眼神在黑暗里是模糊的关切。
“怎么不睡?”陈屿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很自然地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不舒服?”
林晚摇头,顺势靠进他怀里。陈屿身上有温暖的被褥和睡眠的气息,让他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些。
“时差。”他闷声说,“睡不着。”
“那就聊聊天。”陈屿把他圈进怀里,下巴搁在他发顶,“想聊什么?”
林晚沉默了一会儿,手指无意识地绞着陈屿睡衣的衣角。
“陈屿。”
“嗯?”
“你怕吗?”
“怕什么?”
“怕……以后。”林晚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夜的寂静,“怕手术失败,怕意外,怕生病,怕……我们之中有一个,要先走。”
陈屿的手臂收紧了些。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林晚的背。客厅的时钟发出细微的滴答声,元宝的呼噜声成了背景音。
“怕。”许久,陈屿才开口,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格外清晰,“我每天都怕。怕我的手不稳,怕判断失误,怕死神从我手里抢人。也怕……怕我走在你前面,留你一个人。”
林晚的鼻子一酸。他更紧地抱住陈屿的腰。
“但怕没有用。”陈屿继续说,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怕不能阻止坏事发生,只会让好事也蒙上阴影。所以我想,与其怕,不如把每一天都过好。把每一台手术都做到我能做的最好,把每一次回家都当成重逢,把每一碗面都煮出你爱吃的味道。”
他低头,吻了吻林晚的头顶。
“晚晚,我们不能保证永远。但我们可以保证,在一起的每一天,我都爱你,珍惜你,努力让你开心。你也一样。这就够了。”
林晚抬起头,在黑暗里看着他。眼睛慢慢适应了黑暗,他能看见陈屿脸部轮廓的剪影,和那双在夜里依然很亮的眼睛。
“那如果……如果有一天,真的到了那一天。”他问,声音发颤,“你会希望我怎么样?”
陈屿看了他很久。然后他伸手,捧住林晚的脸,拇指轻轻摩挲他的脸颊。
“我希望你好好活着。”他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重,“继续画画,养猫,去看我们没来得及看的风景。偶尔想起我,但不要一直哭。如果遇到很好的人……也可以试着去爱。”
林晚的眼泪终于掉下来,滚烫的,砸在陈屿手背上。
“我不要别人。”他摇头,声音哽咽,“我只要你。”
“我知道。”陈屿把他按回怀里,声音也有些哑,“所以这只是‘如果’。也许我们运气好,能一起活到很老很老,老到走不动了,就坐在阳台上晒太阳,看元宝的孙子跑来跑去。那时候,你再问我怕不怕,我可能就不怕了。”
林晚在他怀里哭了,哭得肩膀一抖一抖,像要把心里那些积压的恐惧和不安都哭出来。陈屿没再说话,只是抱着他,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
不知过了多久,哭声渐渐止息,变成细微的抽噎。林晚抬起红肿的眼睛,看着陈屿。
“陈屿。”
“嗯。”
“我们拉钩。”
陈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眼里有温柔的水光:“好,拉钩。”
他伸出小指。林晚也伸出小指,勾住他的,很紧。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林晚说,声音还带着哭腔,但很认真,“谁变谁是小狗。”
“好,谁变谁是小狗。”陈屿用拇指印上他的拇指,“盖章生效。”
这个幼稚的仪式做完,两人都笑了。林晚觉得心里那块沉甸甸的石头,好像轻了一些。他把脸在陈屿肩窝蹭了蹭,蹭掉残留的泪。
“我困了。”他说。
“那睡觉。”
陈屿把他抱起来,走回卧室。轻轻放在床上,盖好被子,然后自己也躺下。林晚立刻滚进他怀里,手脚并用地缠住他,像藤蔓缠绕树木。
“晚安,陈屿。”
“晚安,晚晚。”
这一次,林晚很快睡着了。呼吸变得均匀绵长,身体完全放松下来,沉入无梦的睡眠。陈屿在黑暗里睁着眼,听着他的呼吸,感受着他温热的体温和规律的脉搏。
许久,他才很轻、很轻地,在熟睡的爱人额头上印下一个吻。
“睡吧。”他低声说,像一句誓言,也像一句祈祷,“我会尽我所能,让那一天,晚一点,再晚一点来。”
窗外,天色渐渐泛起蟹壳青。新的一天,在无数个“晚一点”的祈祷中,又一次不可避免地到来了。
您的支持就是作者创作的动力!
1张推荐票
您的支持就是作者创作的动力!
1 谷籽 = 100 咕咕币
已有账号,去登录
又想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