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糖霜与玻璃
第一只猫是陈屿先发现的。
那是个周六的下午,林晚在赶一本画册的终校,陈屿轮休,去超市采购。回来时,怀里鼓鼓囊囊的,卫衣帽子兜着什么东西,一动一动。
“关了门再开。”陈屿站在玄关,声音压低,带着点做坏事似的笑意。
林晚从屏幕上抬起眼,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镜。然后他看见陈屿小心翼翼地松开卫衣抽绳,从帽子里探出一个小小的、毛茸茸的脑袋——一只橘白相间的小奶猫,眼睛是浑浊的蓝,怯生生地“喵”了一声。
“楼下花坛捡的。”陈屿把猫整个捧出来,小家伙不过他手掌大,瑟瑟发抖,“缩在纸箱里,叫得可怜。”
林晚怔了怔,摘下眼镜,起身走过去。他伸手,指尖刚要碰到小猫的头,又停住,看向陈屿:“我过敏。”
“药买了。”陈屿从购物袋里翻出抗过敏药,又掏出一小袋猫粮、一个浅碟、一包猫砂,“宠物店的人说它大概四周,得喝羊奶。我买了。”
林晚看着他,又看看他手里捧着的那团暖烘烘的、颤抖的生命。然后他叹了口气,接过猫。小东西很轻,骨头细得让人心惊,在他掌心细细地叫。
“另一只呢?”林晚问,拇指轻轻蹭了蹭小猫的下巴。
“嗯?”
“说好的两只。”林晚抱着猫走向沙发,坐下来,让小猫蜷在自己腿上,“一只橘的,一只黑的。这只是橘的。黑的呢?”
陈屿笑了,把东西放下,走过去坐在地毯上,仰头看林晚低头抚摸小猫的样子。午后的阳光斜斜照进来,给林晚的睫毛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他表情很软,是陈屿很少见过的、毫无防备的温柔。
“这只还不够你忙的?”陈屿伸手,挠了挠小猫的耳后。小猫发出呼噜声,往林晚手心蹭。
“不够。”林晚说,眼睛没离开猫,“要两只。一只像你,冷静,可靠。一只像我,麻烦,粘人。”
“你不麻烦。”陈屿说。
“我麻烦。”林晚终于抬眼看他,眼里有很淡的笑意,“怕黑,怕一个人,怕你死。麻烦透了。”
陈屿心口一暖,又有点酸。他凑过去,吻了吻林晚的嘴角。“那就麻烦一辈子。”他说,很轻,但很认真。
小猫被取名叫“元宝”,因为它橘白相间,肚子滚圆,像个小金锭。林晚起初坚持要叫“手术刀”,被陈屿以“不吉利”为由驳回。妥协的结果是,等领养到第二只黑的,就叫“墨水”。
但“墨水”一直没有出现。元宝很快反客为主,霸占了沙发最软的角落,陈屿的拖鞋,以及林晚画稿时的大腿。它喜欢在陈屿值夜班的晚上,蜷在林晚枕边,用小小的呼噜声填满寂静。林晚的过敏症状在按时吃药后基本消失,只是偶尔会打喷嚏,元宝就歪着头看他,像在疑惑这个两脚兽为什么发出奇怪的声音。
陈屿履行了承诺。每次进手术室前,都会发一条微信:“进去了,很快。”出来之后,无论多晚,无论成功还是失败,都会再发一条:“出来了,平安。”有时候会附一张照片——洗手池上方镜子里的自己,戴着手术帽,口罩拉到下巴,眼下有疲惫的青黑,但眼睛是亮的。林晚会把那些照片存下来,建了一个单独的相册,名字就叫“平安”。
日子像浸了蜜的温水,缓慢地流淌。林晚的画画得顺利,那组以陈屿为主角的“追光者”系列已经有了三张,画廊那边很满意。陈屿升了副主任医师,更忙,但再忙也会在周末空出一天,陪林晚去采风,或者只是在家,他看论文,林晚画画,元宝在两人之间摊成一张猫饼。
直到那个周五。
陈屿本该下午五点下班,但四点半发来消息:“急诊,连环车祸,我得留下。别等吃饭,早点睡。”
林晚回了个“好”,热了昨天的剩饭随便吃了,继续改画。元宝蹭他的脚踝,他弯腰把它捞到腿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挠着。十一点,陈屿没消息。十二点,没有。凌晨一点,林晚坐不住了,发了条微信:“怎么样了?”
没有回复。
他打过去,响了很久,自动挂断。再打,关机。
那种熟悉的、冰冷的恐惧又漫上来,从脚底升起,顺着脊椎往上爬。雨夜的记忆翻涌上来,混着父亲最后越来越微弱的呼吸声。林晚放下猫,站起来,在客厅里踱步。元宝跟在他脚边,不明所以地“喵喵”叫。
“没事。”林晚对自己说,也像对猫说,“急诊,忙,手机没电了。正常。”
他坐下来,打开电视,随便调了个吵闹的综艺。演员夸张的笑声填充了屋子,但填不进他心里的空洞。凌晨两点,陈屿还是没消息。林晚拿起车钥匙,穿上外套。
“我去医院看看。”他对元宝说,猫蹲在鞋柜上,歪头看他。
深夜的街道很空。林晚开得很快,闯了两个黄灯。他握着方向盘的手心在出汗,脑子里闪过无数糟糕的可能——手术意外?医闹?还是更直接的,路上出了事?陈屿最近很累,他开车时会不会……
急诊大厅灯火通明,混乱嘈杂。林晚跑到分诊台,护士抬头看他,眼神疲惫。
“我找陈屿医生,心外科的。他在手术吗?”
护士查了下电脑:“陈医生?他四点左右接了个主动脉夹层的,进手术室了。还没出来。”
主动脉夹层。林晚知道这个,陈屿说过,这是最凶险的心脏急症之一,死亡率极高,手术就像在炸弹上拆线。
“在几号手术室?”他问,声音有点抖。
“三楼,第三手术室。但家属不能上去,您……”
林晚已经转身往楼梯跑。三步并作两步,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得肋骨生疼。三楼手术区走廊很长,灯光是冰冷的白,照得一切无所遁形。尽头那扇门上,“手术中”的红灯亮得刺眼。
门外长椅上坐着几个人,应该是病人家属,都低着头,双手交握,姿态是统一的祈祷和绝望。林晚走过去,靠着墙站住,盯着那盏红灯。时间被拉成粘稠的胶质,一分一秒都难熬。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很重,在空旷的走廊里有回音。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一小时,也许两小时,手术室的门开了。一个护士快步走出来,口罩上方的眼睛很严肃,走向家属,低声说着什么。家属中有人捂住嘴,发出压抑的哭声。
林晚的腿有点软。他扶住墙,看着那扇门。红灯还亮着。
又过了仿佛一个世纪,灯灭了。
门再次打开,这次出来的是陈屿。他走在最前面,手术帽和口罩都摘了,刷手服的前襟有深色的汗渍,脸色是疲惫的灰白。他一边走,一边低头和旁边的助手说着什么,表情凝重。
然后他抬起头,看见了林晚。
他愣了一下,脚步顿住,然后对助手低声交代了几句,快步走过来。走廊的灯光从他头顶打下来,在他眼窝投下深深的阴影。
“你怎么来了?”陈屿问,声音沙哑得厉害。
林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他只是看着陈屿,看着他脸上未散的凝重,看着他眼里血丝,看着他活着,站着,呼吸着。一股强烈的情感冲上来,哽在喉咙里,又热又痛。
陈屿皱起眉,伸手碰了碰他的脸:“晚晚?怎么了?”
林晚猛地抓住他的手腕,很用力,指尖掐进他皮肤里。然后他一把抱住陈屿,把脸埋进他带着消毒水和血腥味的肩窝。陈屿僵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手臂环住他,掌心贴在他后背。
“没事了。”陈屿低声说,声音贴着他耳朵,带着疲惫的温柔,“手术成功了,病人送ICU了。我手机没电了,一直在台上,忘了让护士告诉你。对不起,又让你担心了。”
林晚摇头,脸还埋着。他感觉到陈屿的心跳,隔着两层衣物,沉稳有力地传过来。一下,一下,敲打着他鼓膜的恐惧。他抱得更紧,像要确认这个人是真实的,温热的,活着的。
“陈屿。”他闷声说。
“嗯。”
“我们结婚吧。”
陈屿的身体明显僵住了。几秒后,他松开一点距离,低头看着林晚。林晚也抬起头,眼眶是红的,但眼神很清醒,很坚定,甚至有种豁出去的孤勇。
“你说什么?”陈屿问,声音很轻。
“我们结婚。”林晚重复,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去国外,或者找个能登记的地方。我想……我想成为你的合法家人。想在手术同意书上签字。想在万一……的时候,有资格站在这里等你。”
走廊很静,只有远处仪器的滴答声。长椅上的家属已经散去,只剩他们两人,站在惨白的灯光下,像舞台上被聚光灯锁定的角色。
陈屿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抬手,用拇指擦过林晚湿润的眼角。
“好。”他说,一个字,没有任何犹豫,没有任何修饰。
林晚眨了眨眼,像没听清。
“我说好。”陈屿重复,嘴角慢慢扬起一个弧度,很疲惫,但很真实,“等这阵子忙完,我们去荷兰。我查过了,手续不难。我们可以春天去,看郁金香。或者夏天,白天长,我们可以……”
他没说完,因为林晚吻住了他。一个很急的、带着咸涩泪意的吻,在这个充斥着消毒水和死亡气息的医院走廊里,莽撞而真诚。陈屿回应了他,手臂收紧,把他更深地按进怀里。这个吻很短,但足够交换某种比誓言更沉重的东西。
分开时,两人都有些喘。林晚额头抵着陈屿的额头,低声说:“回家。”
“嗯,回家。”
那天晚上,他们没有做爱,只是相拥而眠。林晚蜷在陈屿怀里,手一直放在他胸口,感受着那平稳的心跳。陈屿睡得很沉,呼吸绵长。月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上投出一小方银白。
元宝跳上床,在他们脚边蜷成一团。
林晚在黑暗里睁着眼,听着这一大一小两个生命的呼吸声,心里那片冰冷空洞的恐惧,终于被某种温热的、踏实的东西填满了。
他想,这就是家了。有等待,有归来,有心跳,有呼吸。有一个人,愿意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上等他,也愿意被他等。有一只猫,用呼噜声填补寂静。
还有一句“好”,在惨白的灯光下,在生死交界的走廊里,像一颗忽然落定的锚,稳住了他所有漂泊的恐慌。
他闭上眼睛,往陈屿怀里又缩了缩。
然后他感觉到陈屿在睡梦中,无意识地收紧了手臂,下巴蹭了蹭他的发顶,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
林晚没听清,但他猜,大概是“别怕”。
于是他就真的不怕了。
至少这一刻,不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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