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国家博物馆书画修复室的灯光还亮着。
沈新仪戴着特制手套,左手持放大镜,右手握笔尖不足0.5毫米的修复笔,正为明代《溪山行旅图》的破损处做最后加固。她的动作精准如外科手术——蘸取微量胶液,点在虫蛀边缘,用镊子夹起一片比指甲盖还薄的宣纸补料,对纹、贴合、压实。
整个修复室静得只剩下中央空调的低鸣,和窗外偶尔掠过的车灯。
“小沈,还没走?”
修复室的门被推开,馆长周文山端着保温杯走进来,花白头发在灯光下泛着银光。他看了眼工作台上的画,又看向沈新仪:“这卷修复方案不是批了两个月吗?这才三周就收尾了?”
“绢本老化比预想严重,雨季前必须完成恒湿处理。”沈新仪没抬头,用修复刀轻轻刮掉多余的胶,“周叔您不也还没走。”
周文山笑了,眼角堆起皱纹。他在博物馆工作了四十年,是看着沈新仪从实习生成长为最年轻一级修复师的。这姑娘有天赋——不是那种灵光乍现的才华,而是日复一日沉淀下来的、近乎本能的“手感”。
“正好,有个紧急任务。”周文山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袋,“刚收到的民间捐赠,指名要你主修。”
沈新仪终于停下手。她摘下手套,露出一双与工作状态极不相称的手——十指纤细白皙,指甲修得极短,只有右手虎口处有一道浅白的旧疤。那是十八岁第一次独立修复时,被碎裂的瓷片划伤的纪念。
“什么级别?”
“不好定级。”周文山表情微妙,“捐赠方很特殊,东西也很特殊。”
文件袋滑出一叠照片。沈新仪拿起最上面一张,瞳孔微微收缩。
那是一幅残破到近乎凄厉的肖像画。
画面是民国时期的双人半身像,左侧穿月白旗袍的女子面容已损毁大半,只能从残留的发髻轮廓判断是位年轻女性。右侧穿深色长衫的男子相对完整——剑眉星目,鼻梁挺拔,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但一道撕裂伤从画布左上角贯穿至右下,像一道狰狞的疤痕,将两人硬生生隔开。
更诡异的是,男子那张脸……
“这是……”
“看出来了?”周文山压低声音,“像江临川,对吧?”
岂止是像。除却画中人梳着民国时期的背头,五官轮廓与当今那位最年轻的三金影帝,相似度至少在九成以上。
“捐赠方是?”
“就是江临川本人。”周文山抽出捐赠协议复印件,签字栏上龙飞凤舞的三个字确凿无疑,“他通过私人律师联系馆里,愿意无偿捐赠这幅家传古画,只有一个要求——三个月内修复完成,并且由你主刀。”
沈新仪盯着那张脸看了几秒,移开视线:“理由?”
“没给具体理由,只说‘这幅画等到该修它的人了’。”周文山顿了顿,“捐赠附件里有一份鉴定报告,欧洲顶级实验室做的,确认画布、颜料都是民国时期的,作画时间在1939年前后。但画家不详,题款残缺,连画中人身份都无法确认。”
“修复难度?”
“极高。”周文山点了点照片上那道撕裂伤,“这不是普通撕裂,是被利器反复划割造成的复合损伤。而且你看这里——”他指向女子旗袍领口的盘扣处,“颜料层有异常剥落,像被化学药剂腐蚀过。更麻烦的是,这种损伤方式……”
“像人为破坏。”沈新仪接话。
两人对视一眼,修复室里一片沉默。
博物馆接手的文物,损毁原因多是时间侵蚀、保存不当或战乱波及。但眼前这幅画的伤,太刻意,太决绝——仿佛有人怀着巨大的恨意或绝望,想要彻底抹去画中人的存在。
“接不接?”周文山问。
沈新仪重新戴上手套。这是她的习惯动作,每次做重要决定前,都要用这层薄薄的棉纱隔绝外界,也隔绝自己那些不合时宜的情绪。
“修复条件。”
“独立修复室,经费上不封顶,设备按最高规格配。江临川方面愿意提供一切资源支持,包括从海外调专用材料。”周文山说,“但他提了个附加条件——修复全程,他要定期查看进度。”
“不符合规定。”
“我知道,所以我讨价还价,改成每月一次,在监控下进行,不得接触文物本体。”周文山笑了笑,“对方答应了。小沈,这是你职业生涯里最大的一单,做好了,明年特聘研究员的评选……”
“画什么时候到?”
“明早九点,专车押运。”周文山看了眼手表,“还有十个小时。你该回去休息了,养足精神。”
馆长离开后,修复室重归寂静。
沈新仪没有立刻收拾工具。她站在工作台前,目光落在照片上那张破碎的脸上。台灯的光从斜上方打下来,在照片表面形成一片光斑,恰好笼罩住男子的眼睛。
那双眼睛……
她突然伸出手,指尖悬在照片上方一寸处,虚虚拂过那道撕裂伤。
这是她的另一个秘密习惯——面对极度残破的文物时,会下意识想象它完好时的模样。在脑海中,一点点拼凑缺失的笔触,还原剥落的色彩,连接断裂的线条。
此刻,在她脑海中,那道狰狞的裂痕正缓缓弥合。月白旗袍上的污渍褪去,女子模糊的面容逐渐清晰,男子嘴角的笑意加深……
嗡——
一阵尖锐的耳鸣毫无征兆地袭来。
沈新仪猛地按住太阳穴,眼前发黑。无数破碎的画面在黑暗中炸开——旋转的楼梯、水晶吊灯折射的光、滚落一地的珍珠、还有一只沾着暗红色颜料的手……
“咳……”
她踉跄着扶住工作台,打翻了一碟刚刚调好的固色剂。赭色的液体泼在照片上,迅速晕开,将画中人的脸庞染成一片混沌。
耳鸣渐渐消退。
沈新仪喘着气抬起头,额角已沁出冷汗。她看向被染脏的照片,下意识想擦拭,动作却在中途僵住。
照片上,那片赭色液体恰好覆盖了女子的残缺面容。而在液体边缘,因光线折射,隐约浮现出几行极淡的、原本几乎看不见的字迹。
是题款。
沈新仪抓起放大镜,俯身细看。
液体正在蒸发,字迹转瞬即逝。但她看清了最后两个字的轮廓——
“……赠 仪”。
仪。
她的名字。
窗外,午夜钟声遥遥传来。修复室的灯光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投下一道孤直的影子,影子尽头,那张被玷污的照片静静躺着,画中人隔着八十年的时光,与她对视。
手机在这时震动。
沈新仪划开屏幕,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发送时间是三分钟前,内容只有一行字:
“明日九点,静候重逢。”
发信人没有署名。
但短信末尾,附着一个手写的艺术体签名扫描图——
江临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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