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屿是被一阵尖锐的铃声吵醒的。
那声音刺得他脑仁生疼,像是有人拿着电钻往他太阳穴里打洞。他下意识想去摸床头柜上的手机,手指却扑了个空——摸到的不是熟悉的木质台面,而是某种滑腻腻的、带着廉价香水味的布料。
不对。
他猛地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混乱的彩色光斑。头顶是旋转的迪斯科球灯,把五颜六色的光点洒满整个房间。空气里混杂着酒精、香水和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气息。身下是软得过分的大床,床单是艳俗的暗红色,上面还散落着几个空酒瓶。
沈屿缓缓坐起来,看着眼前的一切,大脑一片空白。
这是哪?
他最后的记忆是深夜的办公室,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Excel表格,以及胸口突然袭来的一阵剧痛。然后就是无边的黑暗。
加班猝死?
他应该有这个心理准备的。毕竟连续一个月每天只睡四个小时,吃的外卖盒堆起来能绕工位三圈,体检报告上那十几项异常指标他看都没敢看——这种活法,不死才怪。
可是,死后的世界长这样?
沈屿低头看了看自己——穿着一件亮片西装外套,里面是真空的,胸前露出一片白花花的皮肤。脖子上挂着一条粗得能当狗链的金链子,手上戴着三个戒指,每一个都丑得惊世骇俗。
“……”
他沉默了三秒,然后非常冷静地做了三件事:
第一,把那件辣眼睛的亮片外套脱下来扔在地上。
第二,把那根狗链子和三个丑戒指全部撸下来。
第三,找到洗手间,打开灯,照镜子。
镜子里的人确实是他的脸——眉眼轮廓都对得上,但比他印象中的自己精致了不止一个档次。皮肤白得发光,眼尾微微上挑,鼻梁挺直,嘴唇是浅淡的粉色。关键是,没有黑眼圈,没有法令纹,没有因为长期熬夜而泛着油光的脸。
这张脸,干净得像是从杂志封面上走下来的。
沈屿盯着镜子里的人看了足足一分钟,然后缓缓吐出一个字:
“操。”
他认出来了。
这是沈屿——不是他沈屿,是那个沈屿。
三个月前,他在加班摸鱼的时候,用手机刷到一本小说。名字叫什么《深情难付》,典型狗血虐文,评论区吵得不可开交。他没忍住点进去看了一眼,然后就被里面的一个配角气笑了。
那个配角也叫沈屿。设定是选秀出道的顶流爱豆,长相绝美,家世显赫,偏偏脑子进水,爱上了一个叫周深的男人。那男人对他爱答不理,他却甘愿当舔狗,最后为了救周深跳海,尸体都没捞着。
关键是,这位沈屿跳海的时候,周深正忙着和另一个男人——也就是真正的主角受林小鹿——深情对视。
工具人,妥妥的工具人。
沈屿当时还发了一条评论:“这配角上辈子是欠了作者多少钱?写这么惨。”
然后他就猝死了。
然后他醒来就变成了这个工具人。
“行吧。”沈屿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至少这张脸挺好看的。”
他心态好得很。上辈子累死累活干了八年,攒的钱不够付首付,谈过的恋爱全是“你是个好人”,最后死在工作岗位上连个工伤都没评上。这辈子好歹是个顶流,有颜有钱,就算是个工具人又怎样?
我不当那个工具人不就行了。
沈屿洗了把脸,从洗手间出来,开始翻这个房间。
原主应该是刚参加完什么活动,手机、钱包、钥匙都扔在床头柜上。他拿起手机,用原主的脸解锁——高科技就是好——然后开始刷。
微信里有几百条未读消息。他粗略扫了一眼,大部分是各种群聊和工作对接。原主的经纪人叫王姐,置顶了,最后一条消息是昨晚十一点发的:
“明天十点来接你,有个剧本要谈。别喝酒,别熬夜,别乱搞。”
沈屿看了看时间——现在是凌晨三点。他又看了看地上的空酒瓶——显然,原主完美违背了经纪人的所有嘱咐。
“真是个人才。”他感叹了一句,继续往下翻。
翻到一半,他的手指停住了。
有一个对话框,备注是“周深”。最后一条消息是三天前,原主发的:
“深深,我让人给你送了点补品,最近拍戏累了吧?要注意身体哦: )”
周深没回。
沈屿:“……”
他往上翻了翻,满屏都是原主一个人的独角戏。“今天天气好,记得带伞”“新戏什么时候杀青?我去探班”“你上次说的那家餐厅我去吃了,味道确实不错,下次一起吧”……
周深偶尔回一两个字,大部分时候不回。
沈屿看着这些聊天记录,仿佛看到了上辈子那个卑微的自己。那个在微信里给喜欢的人发了一百条消息,只换来一个“嗯”字的傻逼。
“行了,”他把手机放下,“这位原主同志,你的舔狗生涯,到此为止了。”
他又翻了翻原主的备忘录、相册、各种社交账号,大概摸清了这位工具人的生活状态:顶流,有钱,有一堆喊着“老公我爱你”的粉丝,有一个根本不把他当回事的暗恋对象,有一个把他当摇钱树的经纪公司。
还有——他在备忘录里翻到了一个让他瞳孔地震的东西。
那是一份“原书剧情梳理”。
不知道原主是从哪弄来的,用思维导图的形式,把整本《深情难付》的剧情捋得清清楚楚:什么时候和周深相遇,什么时候开始暗恋,什么时候表白被拒,什么时候为了救周深跳海——精确到日期。
沈屿沉默着往下滑,最后停在“结局”那一栏:
“沈屿跳海身亡,周深抱着林小鹿说‘我终于可以和你在一起了’。沈屿尸骨未寒,热搜上全是周深林小鹿公开恋情的消息。无人为他收尸,无人记得他。”
他盯着这段文字看了很久,然后笑了一声。
“好家伙。”他说,“所以原主也知道自己是个工具人?”
问题是,知道了还往里跳?
沈屿搞不懂。但他也不想搞懂。
他把手机往床上一扔,倒在柔软的大床上,盯着天花板上还在转的迪斯科球灯,开始思考一个非常现实的问题:
明天怎么办?
按照原剧情,接下来就该是他和周深的“重要对手戏”了——某场活动上,他对周深“一见钟情”,从此开启舔狗之路。
但问题是,他现在已经知道剧情了。他知道周深不会喜欢他,知道林小鹿才是那个“命中注定”,知道自己最后的结局是在海里喂鱼。
那他为什么要去?
“不去。”沈屿说,“打死也不去。”
可是不去的话,怎么跟经纪公司交代?怎么跟粉丝交代?一个顶流突然消失,肯定会被全网追着骂。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开始认真思考一个上辈子想过无数次的问题:
如果可以不工作,他想干什么?
开个小店。卖吃的。
上辈子他最大的爱好就是做饭。每天下班后,不管多累,他都会给自己做一顿像样的饭。周末的时候研究各种菜谱,从红烧肉到提拉米苏,什么都试过。同事们都说他应该去当厨师,而不是在格子间里当社畜。
后来他压力太大,干脆辞职摆了半年摊——煎饼果子。那半年是他人生中最快乐的时光。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推着小车去地铁口,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给他们摊一个热乎乎的煎饼。收摊后数钱,虽然不多,但每一分都是自己的。
可惜后来被城管撵了,只好回去当社畜。
“煎饼果子……”沈屿喃喃自语。
他翻身坐起来,看了看窗外。横店影视城。
对,原主这几天在横店拍戏。他住的酒店就在影视城旁边,推开窗就能看到对面成片的仿古建筑群。
横店门口,每天有多少人?
成千上万。
有多少剧组、多少演员、多少群演、多少探班的粉丝、多少来旅游的游客?
成千上万。
如果他在横店门口摆个煎饼摊……
沈屿被自己的想法惊到了。
一个顶流爱豆,去摆摊卖煎饼?
疯了吧?
他想了想,然后笑了。
疯了才好。
疯了才不用去演那个工具人。
疯了才能过上自己想过的日子。
他重新拿起手机,打开原主的银行卡余额看了看。
个、十、百、千、万、十万、百万、千万……
操。
三千万。
原主出道三年,攒了三千万。
沈屿看着这个数字,眼眶有点湿润。上辈子他累死累活八年,连三十万都没攒下来。
这辈子,他有三千万。
他可以躺平。
他可以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他可以在横店门口摆一辈子煎饼,也不用担心饿死。
沈屿把手机往床上一扔,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笑得像个傻子。
第二天早上九点五十五分,沈屿的手机准时响起。
他拿起来一看——王姐。
“喂?”
“在哪个房间?”王姐的声音干脆利落,带着点沙哑,一听就是老烟枪。
“1208。”
“十分钟后下来,车在门口。”
“王姐。”沈屿说。
“嗯?”
“今天那个剧本,我不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去了。”沈屿的语气很平静,“从今天开始,我不再接任何工作。”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王姐的声音变了,变得小心翼翼,像是在哄一个精神病人:
“小屿啊,你昨晚是不是喝多了?头疼不疼?要不要我让司机去买点醒酒药?”
“我没喝多。”
“那你现在在哪?”
“酒店。”
“那你开门。”
沈屿愣了一下。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门铃就响了。
他起身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短发,黑框眼镜,一身干练的黑西装,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她上下打量着沈屿,目光在他皱巴巴的衬衫和乱糟糟的头发上扫了一圈,然后叹了口气:
“进来。”
王姐走进房间,看到一地酒瓶和那件被扔在地上的亮片外套,又叹了口气。
“昨晚又去那个什么派对了?”
“好像是。”沈屿老实承认。
“跟谁去的?”
“不记得了。”
王姐看着他,眼神复杂。
“小屿,”她在沙发上坐下,语气放缓,“我知道你最近压力大。那部戏拍得不顺心,网上有些人在骂你,周深那边也不太搭理你——但这些都正常。你才二十三岁,以后有的是机会。别把自己搞成这样。”
沈屿听着,心里有点感动。
这个经纪人,好像不是那种只把艺人当摇钱树的类型。
“王姐,”他在王姐对面坐下,认真地看着她,“我不是因为压力大。我是真的不想干了。”
王姐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从包里掏出打火机,把手里那根烟点上,深吸了一口。
“说说看,为什么?”
沈屿想了想,决定说实话——当然,是经过筛选的实话。
“王姐,你有没有看过网上那些评论?”
“哪些?”
“说我‘恋爱脑’的,说我‘舔狗’的,说我‘迟早被周深甩了’的。”
王姐抽烟的动作顿了顿。
“那些你不用管,都是黑粉——”
“但他们说的是真的。”
王姐沉默了。
“我喜欢周深,”沈屿说,“这是真的。他不喜欢我,这也是真的。我每天给他发消息,他从来不回,这也是真的。我为了他推掉工作,为了他去学他不喜欢的东西,为了他把自己搞得不像个人——这些,都是真的。”
他顿了顿,笑了笑:
“我不想再这样了。”
王姐抽完最后一口烟,把烟蒂按灭在烟灰缸里。
“所以你想退圈?”
“对。”
“你知道违约金多少吗?”
“我知道。”沈屿说,“合同我看过。如果是因为我个人原因解约,要赔三倍签约费。我算过,大概两千万左右。”
王姐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意外。
“你认真的?”
“认真的。”
“那你想过以后怎么办吗?”
沈屿想了想,决定再抛一个重磅炸弹:
“我打算去摆摊卖煎饼。”
王姐刚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听到这话,直接呛住了。她咳嗽了好一阵,才抬起头,用一种看疯子的眼神看着沈屿:
“你说什么?”
“卖煎饼。”沈屿很认真地重复了一遍,“煎饼果子。我手艺还不错,上辈子……呃,以前练过。”
王姐沉默了很久。
久到沈屿以为她要发火了。
然后她开口了,语气出乎意料的平静:
“行吧。”
“啊?”
“我说行吧。”王姐重新点了一根烟,“你想清楚了就行。解约的事我去谈,尽量给你压价。但有一点——”
她看着沈屿,眼神里有一丝难得的温情:
“你要是哪天后悔了,别来找我哭。”
沈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
“还有,”王姐站起来,“在解约手续办完之前,你还是公司的艺人。别给我搞出什么幺蛾子,懂吗?”
“懂。”
“那我走了。”王姐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你那个煎饼摊,开业的时候告诉我一声,我去捧场。”
“好。”
门关上了。
沈屿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
就这么……同意了?
他原本以为要大吵一架,以为要各种拉扯,以为王姐会骂他疯了。
结果人家只是抽了两根烟,说了句“行吧”。
“这个经纪人,”沈屿自言自语,“有点东西。”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看着对面横店影视城的方向。
今天天气很好,阳光明媚,万里无云。影视城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一群群穿着各色戏服的群演正在往里走。
沈屿看着那些人,忽然觉得有点期待。
他想快点成为他们中的一员——不是那个被万众瞩目的顶流,而是一个普通的、每天为生计奔波的、却活得热气腾腾的小贩。
接下来的一周,沈屿忙得脚不沾地。
不是拍戏,不是跑通告,而是在横店附近找摊位。
他跑遍了影视城周边的每一条街道,和每一个看起来像是有门路的人聊天,终于在一个卖烤冷面的大哥那里打听到:横店正门对面那条巷子里,有一个小档口要转租。
那地方不大,只有七八平米,之前是个卖奶茶的,生意不好,老板想回老家。租金一个月三千,水电另算。
沈屿去看了一眼,当场就拍板了。
档口的位置绝佳——就在巷子口,正对着横店大门,每天从那儿经过的人流量大得惊人。虽然巷子里面有点破,但外面收拾收拾,挂个招牌,绝对能行。
他当场和老板签了合同,付了半年租金,然后开始采购设备。
煎饼铛——要买那种双面加热的,受热均匀,摊出来的饼皮又薄又脆。
面糊桶——要买大号的,一天能装几十斤面糊的那种。
鸡蛋筐——要买带隔层的,不然鸡蛋容易破。
葱花盒、香菜盒、榨菜盒、甜面酱瓶、辣酱瓶、油刷、刮板、包装袋、收款码……
沈屿列了一个长长的清单,然后用三天时间把所有的东西都买齐了。
他穿着最普通的T恤牛仔裤,戴着口罩和帽子,在批发市场里和老板讨价还价。没有人认出他是那个曾经在舞台上光芒万丈的顶流爱豆。
这让他觉得很轻松。
第四天,他开始试营业。
说是试营业,其实就是站在档口里,摊几个煎饼,分给周围的小贩们尝尝。
“小伙子,你这手艺行啊!”卖烤冷面的大哥咬了一口,眼睛都亮了,“这饼皮摊得薄,酱料也香,比我媳妇做的好吃多了!”
“大哥您过奖了。”沈屿笑眯眯地又给他摊了一个,“再来一个,不要钱。”
“那怎么好意思……”
“没事,您帮我尝尝味道,给点建议。”
大哥接过第二个煎饼,边吃边说:“建议啊……我觉得你这葱花儿可以再多放点,年轻人爱吃。还有这辣酱,可以再辣一点,够味儿!”
沈屿点点头,掏出小本本记下来。
第五天,他正式挂上了招牌。
招牌是他自己设计的——一块木板,上面用红色的漆写着四个大字:屿时煎饼。
“屿”是沈屿的屿。
“时”是……没有为什么,就是觉得好听。
他站在巷子口,看着那块招牌,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上辈子他摆摊的时候,招牌是用纸板随便写的,字迹潦草得自己都认不出来。后来被城管撵了,那块纸板也不知道扔哪儿去了。
但这块招牌,是他亲手做的,是他亲手挂上去的。
他会好好守着它。
陆时琛最近很烦。
具体来说,是从三天前那场高烧开始烦的。
那天他在片场拍一场雨戏,淋了四个小时的雨,晚上回去就开始发烧。烧到半夜,迷迷糊糊的,脑子里突然出现了一本书。
一本奇怪的书。
书名叫《深情难付》。
书里有一个和他同名同姓的人,叫陆时琛。
那个陆时琛是个影帝,和他一样。但那个陆时琛是个疯子——爱上一个叫林小鹿的年轻人,为了他不择手段,陷害别人、打压别人、最后众叛亲离,孤独终老。
陆时琛在烧得昏昏沉沉的时候,把这本“书”从头到尾看完了。
看完之后,他只有一个想法:
这他妈是谁写的?跟我有仇?
他陆时琛活了二十八年,没爱过任何人,更没为任何人疯过。他拿影帝靠的是演技,不是阴谋诡计。他朋友不多,但每一个都是真心的。他活得好好的,凭什么要孤独终老?
但问题是,那本书太真实了。
真实到他能看见每一个细节——那个“陆时琛”是怎么一步步走向疯狂的,是怎么把身边所有人都推开的,是怎么在最后一场戏里,看着林小鹿和周深在一起,自己一个人躲在角落里的。
真实到他醒来之后,那些画面还一直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他以为是自己烧糊涂了,产生的幻觉。但接下来的几天,他发现事情没那么简单——
每当他要做一些事情的时候,脑子里就会出现一个声音,告诉他“你应该怎么做”。
比如,昨天助理问他中午吃什么,他刚想说“随便”,脑子里就出现一行字:
“陆时琛应该会点一份沙拉,然后只吃两口。”
他愣了一下,然后真的点了一份沙拉——不是因为脑子里那行字,而是因为他本来就打算吃沙拉。
但问题是,他明明记得自己昨天早上还在想吃红烧肉。
这是怎么回事?
他开始仔细观察。他发现,每当他要做出一个选择的时候,脑子里就会出现一个“预设选项”——那个选项和书上写的“陆时琛”的行事风格一模一样。
高冷、疏离、生人勿近。
而他自己的真实想法,往往和那个“预设选项”不一样。
比如,助理今天穿了一件新衣服,问他好不好看。他刚想说“挺好看的”,脑子里就出现一行字:
“陆时琛应该只‘嗯’一声,然后继续看剧本。”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说:“挺好看的。”
助理愣了一下,然后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琛哥你今天心情好啊?”
陆时琛没说话。
他在想,那个“预设选项”到底是什么。
是他的“人设”吗?
是别人对他的“期待”吗?
还是那本书里写的“命运”?
第四天,陆时琛做了一个决定。
他决定去找那个“预设选项”的源头。
他翻出了那本在脑子里出现的书,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一遍。这一次,他注意到了之前没注意到的细节——
书里有一个配角,叫沈屿。
设定是选秀出道的顶流爱豆,喜欢周深,最后跳海死了。
陆时琛对这个名字有点印象。他好像在哪个活动上见过这个人,长得很漂亮,笑起来有点傻。
书里对沈屿的描述不多,只有寥寥几笔:痴情、舔狗、工具人、跳海。
但陆时琛注意到一个细节——
书里有一段写沈屿死后的场景,周深和林小鹿在一起了,热搜上全是他们的消息,无人为沈屿收尸。
这段描写只有三百字,但陆时琛看完之后,心里堵得慌。
三百字,就是一个人的一生。
他不知道这个沈屿现在在干什么。按照书里的时间线,应该正是他开始追求周深的时候。
但陆时琛忽然有点想知道,这个“工具人”,此刻在想什么。
这个念头来得莫名其妙。
但既然都莫名其妙了,那就更莫名其妙一点也无所谓。
陆时琛拿起手机,打开微博,搜了搜沈屿的账号。
最新一条微博是三天前发的,是一张照片——一个空荡荡的小档口,门上挂着一块还没写完的招牌。配文只有一个字:
“等。”
陆时琛盯着那个“等”字看了很久。
等什么?
等开业?等人?还是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人?
他不知道。但他忽然有一种冲动,想去看看。
看看这个在书里只有三百字结局的人,现在过得怎么样。
第五天上午,陆时琛让助理把今天的行程全部推掉。
助理一脸懵逼:“琛哥,今天有杂志拍摄,还有——”
“推掉。”
“可是……”
“我说推掉。”
助理不敢再说什么,乖乖去打电话了。
陆时琛换上最普通的衣服——黑色T恤、黑色长裤、黑色棒球帽、黑色口罩——然后让司机把他送到横店门口。
司机更懵逼:“琛哥,您去横店干嘛?今天没有通告啊。”
“找人。”
“找谁?要不要我帮您联系——”
“不用,你在附近找个地方等着,我办完事给你打电话。”
司机张了张嘴,最后只憋出一个字:“好。”
陆时琛下了车,站在横店门口,四处张望。
他也不知道自己要找什么。那条微博只有一张照片,没有定位,没有地址。他只知道那个档口在横店附近,但具体在哪,他不知道。
他只能靠运气。
他沿着横店正门走了一圈,没看到任何像照片里那样的档口。他又往里走,走进旁边的小巷子,一条一条地逛。
逛到第三条巷子的时候,他停住了。
巷子口有一个小小的档口,门上新挂了一块招牌——
“屿时煎饼”。
招牌下面,站着一个年轻人。
他穿着普通的白色T恤,系着一条深蓝色的围裙,正低着头认真地往煎饼铛上倒面糊。他的手法很熟练,面糊倒在铛上,用刮板轻轻一转,就摊成了一个圆圆的薄饼。然后打蛋、撒葱花、刷酱、放薄脆、折叠、装袋——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他把煎饼递给面前的顾客,笑着说:“慢走,趁热吃。”
那个笑容,很普通。普通到任何一个卖煎饼的小贩都会露出这样的笑。
但陆时琛看着那个笑,忽然觉得心里的烦躁少了一点。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看着那个年轻人一个接一个地摊煎饼,每一个动作都透着一种说不出的从容和自在。
他看上去不像一个顶流爱豆,更不像一个即将跳海的“工具人”。
他看上去就只是一个……卖煎饼的。
陆时琛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直到那个年轻人抬起头,目光越过前面排队的几个人,和他对上了。
年轻人愣了一下。
陆时琛也愣了一下。
两个人隔着几米的距离,就这么对视着。
然后年轻人收回目光,继续低头摊煎饼。
陆时琛忽然走了过去,站到了队伍的最后面。
沈屿今天心情不错。
早上起来天气很好,煎饼铛预热正常,面糊调得恰到好处,葱花切得又细又匀。开摊半个小时,已经卖了十几个煎饼,比昨天一整天的销量还多。
他正低着头摊饼,忽然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有人用视线在他身上画了一个圈。
他抬起头,顺着那道目光看过去。
巷子口站着一个人。
黑色T恤,黑色长裤,黑色棒球帽压得很低,脸上还戴着黑色口罩。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正在看他。
沈屿愣了一下。
他看不清那个人的脸,但那双眼睛让他觉得有点眼熟。不是那种熟悉的眼熟,而是一种说不清的、好像在哪儿见过的眼熟。
他和那人对视了几秒,然后收回目光,继续摊饼。
可能是哪个路过的游客吧,看他这个穿得奇奇怪怪的顶流在卖煎饼,觉得新鲜。
他这么想着,就没再在意。
下一个。
“要一个煎饼,加两个蛋。”
沈屿正低着头往煎饼铛上倒面糊,听到这个声音,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那个声音很好听,低低的,带着点沙哑,像是大提琴的中音区。
但不是因为好听他才顿住,而是因为这个声音……好像也在哪儿听过。
他抬起头。
面前站着刚才巷子口那个人。黑色的棒球帽、黑色的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正在看他。
“扫码还是现金?”沈屿问。
那人愣了一下。
这个反应有点奇怪。一般人都会直接回答“扫码”或者“现金”,但这个人愣了一秒,才说:“扫码。”
沈屿点点头,指了指贴在档口旁边的二维码。
那人拿出手机扫了一下,然后退到旁边,安静地等着。
沈屿继续摊饼。
他摊得很认真,每一个步骤都做到最好。面糊摊匀,鸡蛋打散,葱花撒匀,薄脆放正,酱料刷得不多不少。折叠的时候小心地包好,不让里面的馅料漏出来。
整个过程,那道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
沈屿感觉到了,但他没有抬头。
他把煎饼装进纸袋里,递给那个人。
“好了,趁热吃。”
那人接过煎饼,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又看了他一眼。
那双眼睛里的神情,沈屿看不懂。
不是打量,不是审视,也不是那种粉丝见到偶像时的激动。就是一种……很安静的注视。
像在看一个认识很久的人。
“谢谢。”那人说。
然后他转身走了。
沈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愣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继续招呼下一个顾客。
“下一个!”
他很快就把这件事忘了。
陆时琛拿着那个煎饼,走到巷子外面,找了一个没人的角落,摘下口罩,咬了一口。
然后他愣住了。
这个味道……
他说不上来是什么味道。不是那种惊艳的好吃,不是那种吃了想哭的好吃。就是一种……很踏实的味道。
饼皮软硬适中,酱料咸甜刚好,薄脆又香又脆,葱花和鸡蛋的味道融合在一起,像是小时候在路边摊吃到的第一个煎饼果子。
那个味道,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吃到了。
陆时琛站在原地,一口一口地把那个煎饼吃完。
吃完之后,他看着手里的空纸袋,忽然笑了一下。
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
他把纸袋折好,装进口袋里,然后拿出手机,给助理发了一条消息:
“帮我查一下,沈屿最近在干什么。”
助理秒回:“沈屿?那个爱豆?”
“嗯。”
“琛哥你查他干嘛?”
陆时琛想了想,回复了四个字:
“他煎饼好吃。”
助理:“……”
助理:“琛哥你认真的?”
陆时琛没有回复。
他把手机收起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条巷子。
巷子口人来人往,那个小小的煎饼档口已经重新被顾客围住了。那个白色的身影在人群里若隐若现,正低着头不停地摊饼。
陆时琛看了很久。
然后他戴上口罩,转身离开。
沈屿一直忙到下午两点才收摊。
他数了数今天的收入——三百六十七块。
比昨天多了一百多块。
他把钱收好,开始收拾档口。洗煎饼铛、倒剩面糊、刷酱料瓶、扫地、擦桌子。干完这些活,他已经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了。
但他很高兴。
这种累,和上辈子加班的累不一样。加班的累是心累,是那种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而忙的累。而这种累,是实实在在的、看得见摸得着的累。累完之后,心里是踏实的。
他锁好档口的门,拎着今天剩下的几个鸡蛋,慢慢往酒店走。
走到半路,手机响了。
他拿起来一看,是一个陌生号码。
“喂?”
“沈屿?”
那个声音有点耳熟。
“是我。你是?”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陆时琛。”
沈屿愣了一下,然后大脑飞速运转。
陆时琛?哪个陆时琛?娱乐圈有几个陆时琛?
好像只有一个。
三金影帝,出道十年,演什么像什么,从来不接烂片,从来不炒绯闻,是那种圈内人都要尊称一声“老师”的存在。
原主的记忆里有这个人。他们好像在某次活动上见过一面,原主上去打招呼,对方礼貌地回应,然后就再没联系过。
他找我干嘛?
“呃,陆老师好。”沈屿说,“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今天的煎饼,”那个声音说,“很好吃。”
沈屿又愣了一下。
今天的煎饼……好吃?
他忽然想起上午那个穿得一身黑的人。那双眼睛,那个声音——
操。
那不是路人,那是陆时琛。
“您上午来过?”他问。
“嗯。”
“您怎么知道我在那儿?”
“看到你的微博。”
沈屿沉默了。
他发的那条微博,只有一张空档口的照片,没有定位,没有地址。要从那张照片找到他的档口,得在横店附近一条巷子一条巷子地找。
陆时琛找了多久?
“您找这个……有什么事吗?”他问。
“没什么事。”陆时琛说,“就是想知道,书里那个只有三百字结局的人,现在在干什么。”
沈屿握着手机的手僵住了。
书里?
三百字结局?
这个人在说什么?
他应该听不懂的。他应该问“您在说什么书”的。
但他没有。
因为他忽然想起,原主的备忘录里,也有一份“原书剧情梳理”。
难道……
“您也看到了?”他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也看到了。”
不是疑问,是肯定。
沈屿忽然不知道说什么了。
两个人就这么隔着电话沉默着。
过了很久,陆时琛先开口:
“明天还出摊吗?”
“出。”
“那我明天还来。”
电话挂断了。
沈屿站在原地,看着手机屏幕,愣了很久。
陆时琛也看到了那本书?
陆时琛也知道自己是个工具人?
陆时琛……也在反抗?
他忽然觉得,这个世界好像没有他想的那么简单。
第二天,沈屿照常出摊。
他不知道陆时琛会不会真的来。也许人家只是随口一说,也许人家只是好奇,也许人家今天有通告来不了。
但他还是多准备了一点面糊,多买了一盒鸡蛋。
万一呢。
上午十点,陆时琛来了。
还是那一身黑,还是戴着帽子和口罩,还是站在队伍最后面安静地等。
沈屿看到他,心里忽然有点莫名的安心。
轮到他了。
“要一个煎饼,加两个蛋。”陆时琛说。
沈屿点点头,开始摊饼。
这一次,他摊得比昨天更用心。面糊摊得更匀,鸡蛋打得更散,葱花撒得更多,薄脆放得更正。
摊好之后,他把煎饼递过去。
陆时琛接过来,没有马上走。
“你,”他顿了顿,“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吗?”
沈屿知道他问的是书里的剧情。
“知道。”他说,“跳海,没人收尸,周深和林小鹿在一起。”
陆时琛沉默了一下。
“怕吗?”
沈屿想了想,笑了。
“怕什么?我又不去。”
陆时琛看着他的笑,眼神里有一丝意外。
“你确定能不去?”
“我确定。”沈屿说,“我又不是原主,凭什么要按剧本来?他写他的,我过我的。他让我跳海我就跳海?他算老几?”
陆时琛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也笑了。
那个笑隔着口罩看不真切,但沈屿看到他眼角的弧度变了,变得柔和了一点。
“你说得对。”陆时琛说,“他算老几。”
他拿着煎饼走了。
沈屿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影帝好像没有传说中那么高冷。
至少,他会为一个只见过两面的卖煎饼的,一条巷子一条巷子地找。
至少,他会问“怕吗”。
至少,他会说“他算老几”。
沈屿收回目光,继续招呼下一个顾客。
“下一个!”
那一天,他的煎饼卖得比昨天还多。
接下来的日子,陆时琛每天都来。
有时候是上午,有时候是下午,有时候是傍晚收摊前。他总是站在队伍最后面安静地等,轮到他的时候就说“要一个煎饼,加两个蛋”,拿到之后就说“谢谢”,然后转身离开。
沈屿不知道他为什么每天都来。
一个三金影帝,每天推掉通告,跑来吃一个卖煎饼的摊的煎饼?这说出去谁信?
但他没有问。
反正有人喜欢吃他做的煎饼,他高兴还来不及。
他们之间的对话很少,偶尔聊几句,也都是不咸不淡的闲话。
“今天生意怎么样?”
“还行,卖了快五百。”
“嗯。”
或者:
“面糊还剩多少?”
“够卖到收摊。”
“嗯。”
有时候陆时琛会多待一会儿,站在旁边看他摊饼。那道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但他已经习惯了。
有一次,沈屿实在忍不住,问他:
“您每天都来,不用工作吗?”
陆时琛想了想,说:“推掉了。”
“推掉了?推掉什么?”
“通告。”
沈屿愣了一下。
“您把通告推了,就为了来吃煎饼?”
“嗯。”
“为什么?”
陆时琛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沈屿看不懂的神情。
“因为,”他说,“在这里的时候,脑子里没有那本书。”
沈屿沉默了。
他明白了。
陆时琛也每天都在和那本书对抗。那个“预设选项”一直在试图把他拉回原剧情,让他变成那个高冷疏离的疯子。而他,用每天来吃煎饼这件事,证明自己不是那个疯子。
他的煎饼,是陆时琛的“锚点”。
“那您多吃点。”沈屿笑了笑,给他多加了一个蛋。
陆时琛看着那个多出来的蛋,愣了一下。
“这是?”
“赠品。”沈屿说,“VIP客户专属。”
陆时琛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
那个笑很轻,隔着口罩几乎看不出来,但他的眼睛弯了一下。
沈屿看到了。
他忽然觉得,这个影帝笑起来还挺好看的。
第十二天,沈屿的煎饼摊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那是一个年轻男人,穿着时髦,戴着墨镜,身后跟着两个助理。他站在巷子口,看着“屿时煎饼”的招牌,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然后他走到档口前面,摘下墨镜,看着沈屿。
“沈屿,你在这儿干什么?”
沈屿抬头看了一眼,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周深。
原主那个舔了三年都没舔到的白月光。
他怎么来了?
沈屿继续摊饼,语气很平静:
“摊煎饼,看不出来吗?”
周深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是不是疯了?你是顶流,你在这儿摊煎饼?”
“顶流怎么了?顶流不能摊煎饼?”
“你——”周深被噎了一下,深吸一口气,“我听王姐说你要解约,还以为她是开玩笑。你来真的?”
“真的。”
“为什么?”
沈屿想了想,决定说真话。
“因为我不想再追着一个人跑了。”
周深愣了一下。
“我喜欢你三年,你从来不回我消息。”沈屿把煎饼装袋,递给面前的顾客,然后抬头看着他,“我累了,不想追了。就这么简单。”
周深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我又没让你追。”
“对,你没让我追,是我自己傻。”沈屿笑了笑,“所以现在我不傻了。你还有事吗?没事的话后面还有人排队。”
周深的脸涨红了。
他大概从来没有被人这样对待过。在原剧情里,沈屿是他的舔狗,随叫随到,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但现在,这个舔狗居然让他“没事的话后面还有人排队”。
“你——”周深刚想说什么,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他在排队,你没看到吗?”
周深回头,看到一个一身黑的男人站在他身后,戴着帽子和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正看着他,目光冷得能结冰。
周深愣了一下。这个人给他的感觉有点熟悉,但他一时想不起来是谁。
“你是谁?”
那个男人没有回答,只是指了指旁边的队伍。
“排队。”
周深的脸更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戴上墨镜,转身走了。
他的两个助理赶紧跟上。
沈屿看着这一幕,有点想笑。
“您今天来得真早。”他对那个男人说。
陆时琛嗯了一声,走到队伍最后面,安静地等着。
轮到他的时候,他说:“要一个煎饼,加两个蛋。”
沈屿给他摊了一个,多加了一个蛋。
陆时琛接过来,没有马上走。
“他以后不会再来了。”他说。
沈屿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陆时琛想了想,说:“因为我刚才看他的时候,用了点‘陆时琛’的眼神。”
沈屿忍不住笑了。
“行,谢谢您。”
陆时琛点点头,拿着煎饼走了。
那天晚上收摊后,沈屿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想起这十几天的日子。
每天早起调面糊,切葱花,准备各种配料。然后出摊,一个接一个地摊煎饼,看着各种各样的人接过他做的煎饼,露出满足的表情。有时候会遇到难缠的顾客,嫌他放葱少了或者酱多了,他就笑眯眯地重新摊一个。有时候会遇到热情的大妈,非要给他介绍对象,他就笑着说“有对象了有对象了”。有时候会遇到认出他的粉丝,惊讶地尖叫“沈屿你怎么在这儿”,他就竖起食指“嘘”一下,然后给对方多加一个蛋。
这样的日子,简单,平淡,但很踏实。
和上辈子不一样,和原主的那条“工具人”之路更不一样。
他不用再追着任何人跑,不用再看任何人的脸色,不用再为了一条不回的消息整晚睡不着。
他就站在这个小档口里,摊他的煎饼,过他的日子。
而这一切的开始,是那个穿得一身黑的男人,站在巷子口,用那双眼睛看着他。
陆时琛。
他为什么会来找我?
他为什么每天都来?
他说的“在这里的时候,脑子里没有那本书”,是真的吗?
沈屿想了很久,没有想明白。
但有一点他想明白了——
他不讨厌陆时琛来。
甚至可以说,他有点期待陆时琛来。
每天早上调面糊的时候,他会想:今天陆时琛会来吗?上午来还是下午来?
每次看到那个一身黑的身影出现在巷子口,他心里就会涌起一种莫名的安心。
每次听到那个低沉的声音说“要一个煎饼,加两个蛋”,他就会不由自主地多摊得用心一点。
每次看到那双眼睛弯一下,他就会觉得今天天气真好。
这是……什么感觉?
沈屿不知道。
他上辈子没谈过什么正经恋爱,原主的记忆里也只有对周深的一厢情愿。他不知道这种感觉算什么。
但他知道,他不讨厌。
也许,这就是那本书里没有写的东西。
也许,这就是他跳出那本书之后,自己找到的东西。
他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忽然笑了。
“有意思。”他说。
第十五天,沈屿的煎饼摊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客人。
林小鹿。
那个在原书里被所有人宠爱的“主角受”。
他站在档口前面,看起来有点紧张,手指绞着衣角,眼神躲躲闪闪。
沈屿看到他,愣了一下。
“你要买煎饼吗?”
“啊?哦,对!”林小鹿赶紧点头,“要一个煎饼,加……加一个蛋就行。”
沈屿点点头,开始摊饼。
林小鹿站在旁边,欲言又止地看着他。
沈屿没理他,专注地摊饼。
摊好之后,他把煎饼递过去。
林小鹿接过来,没有马上走。
“那个……”他吞吞吐吐地说,“沈屿哥,我……我想跟你说声对不起。”
沈屿挑了挑眉:“对不起什么?”
“就是……”林小鹿的脸红了,“周深哥他……他其实不喜欢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书里要那样写……我从来没想过要抢你的人,真的!”
沈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不用道歉。”他说,“第一,周深不是我的人,从来都不是。第二,书里怎么写是他们的事,跟我们没关系。第三——”
他看着林小鹿,语气温和:
“你也是那本书的受害者,跟我一样。”
林小鹿愣住了。
“你也……知道那本书?”
“知道。”
林小鹿的眼眶忽然红了。
“我一直以为只有我一个人知道,”他说,“我一直以为自己疯了,脑子里总有一本书在告诉我应该怎么做……我好害怕,怕自己真的变成书里那个样子……”
沈屿看着他,心里有点复杂。
在原书里,林小鹿是被所有人宠爱的“主角受”,周深爱他,陆时琛为他疯,所有人都围着他转。
但此刻站在他面前的,只是一个十九岁的、害怕自己会被一本书支配的年轻人。
和他一样。
和陆时琛一样。
都是那本书的囚徒。
“别怕。”沈屿说,“那本书写的是假的。你想怎么活,是你自己的事。”
林小鹿吸了吸鼻子,用力点头。
“沈屿哥,”他说,“你煎饼真好吃。我以后能常来吗?”
“能。”
林小鹿笑了,那个笑干干净净的,像是雨后初晴的阳光。
他拿着煎饼走了。
沈屿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世界可能没有他想得那么简单。
也许,被那本书困住的不止他和陆时琛。
也许,还有很多人。
他们都在挣扎,都在反抗,都在试图活出自己的人生。
而他,一个小小的煎饼摊主,能为他们做点什么呢?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会继续摊他的煎饼。
至少,在这个小小的档口里,每个人都能暂时忘记那本书,吃一个热乎乎的、踏踏实实的煎饼。
这就够了。
傍晚的时候,陆时琛来了。
还是那身黑,还是站在队伍最后面,还是说“要一个煎饼,加两个蛋”。
沈屿给他摊了一个,多加了一个蛋。
陆时琛接过来,没有马上走。
“今天林小鹿来了?”
沈屿点点头:“你看到了?”
“嗯。他跟你说什么?”
“说对不起,说他害怕那本书。”
陆时琛沉默了一下。
“他也是?”
“应该是。”
陆时琛没说话,低头咬了一口煎饼。
沈屿看着他,忽然问:“你说,还有多少人像我们一样?”
陆时琛想了想,说:“不知道。可能很多,可能很少。”
“我们能做什么吗?”
陆时琛又想了想,然后说:“不用做什么。活着就行。”
沈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说得对。”他说,“活着就行。”
陆时琛点点头,拿着煎饼走了。
沈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到现在都不知道陆时琛长什么样。
每次见面,对方都戴着帽子和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他认识,但脸长什么样,他不知道。
“有意思。”他自言自语,“吃了十五天煎饼的人,我居然不知道他长什么样。”
他摇了摇头,继续收拾档口。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会有新的顾客来,新的煎饼要摊,新的故事要发生。
也许陆时琛还会来,说“要一个煎饼,加两个蛋”。
也许林小鹿还会来,红着脸说“沈屿哥”。
也许周深还会来,被陆时琛的眼神冻走。
也许还会有更多的人来,带着他们的困惑和恐惧,在他这个小档口里,暂时忘记那本书。
他不知道。
但他期待着。
收完档口,锁好门,他慢慢往酒店走。
夕阳把天边染成了橙红色,晚风吹在脸上,有点凉,但很舒服。
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然后他看到了陆时琛发来的消息:
“明天见。”
沈屿看着那两个字,忽然笑了。
他回复了一个字:
“好。”
然后把手机收进口袋,继续往前走。
前方是橙红色的天空,身后是他刚刚锁上的小档口,上面挂着那块他亲手做的招牌——
“屿时煎饼”。
他想,这大概就是他要的生活吧。
(第一章 完)
真没人觉得煎饼好吃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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