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膜里灌满了尖锐的蜂鸣。宴会厅辉煌的灯火在视网膜上炸开一片模糊的光晕，人影幢幢，扭曲成怪诞的背景。只有腰间那块暴露在冷气中的皮肤，以及紧贴其上、属于许欧手指的滚烫触感，无比真实，真实得几乎要将他灼穿。

“还装？”

“今晚疼哭你的时候，可别又叫哥哥。”

低哑的、裹挟着滚烫气息的字句，像烧红的铁钎，狠狠凿进李沛霖最脆弱的耳道，烫得他灵魂都在蜷缩。哥哥。这个久远得几乎蒙尘的称呼，裹着旧日温存又黏腻的糖衣，此刻却成了最辛辣的讽刺，刺得他眼眶骤然酸涩。

四周的寂静只维持了极其短暂的一瞬，随即被更汹涌、更不加掩饰的窃窃私语淹没。那些目光，探究的、玩味的、惊诧的、鄙夷的……汇聚成粘稠的沼泽，拖拽着他不断下坠。他仿佛赤身裸体，被钉在这面冰冷的墙上，任人观赏腰侧那枚宣告着过往荒唐与隐秘的印记。

许欧……他怎么能？

七年时光垒砌起的堡垒，那些用冷静、专业、疏离一块块浇筑的墙砖，在这猝不及防的当众撕扯下，脆弱得像纸糊的一样。李沛霖猛地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喉咙口翻涌的腥甜。再睁开时，眼底那层仓皇的水光已被强行逼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死寂的灰败，以及灰败之下，星星点点燃起的、熟悉的倔强火苗。

他不再试图去按住许欧的手——那只手依旧霸道地停在他腰侧，指尖甚至恶意地、极轻微地刮擦了一下那片刺青周围的皮肤。他只是抬起眼，迎上许欧近在咫尺的、翻涌着风暴的黑眸。

“许总，”李沛霖的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却依旧沙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砂纸磨过喉咙，“请放手。”

没有哀求，没有愤怒，只是陈述。甚至带着一点残余的、属于“李律师”的职业性冰冷。仿佛刚才的失态、暴露的刺青、那些暧昧到极点的低语，都与他无关。

许欧脸上的那点残忍笑意微微凝滞。他像是没料到李沛霖还能用这样的眼神看他，说出这样平静的话。攥着李沛霖手腕的那只手，力道不松反紧，几乎要捏碎他的腕骨。

“放手？”许欧重复，尾音危险地上扬，“李沛霖，七年，你欠我的解释，就值这两个字？”

解释？李沛霖心里那点倔强的火苗猛地窜高，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要他解释什么？解释是谁先不告而别？解释是谁在那些模糊的界限里进退失据，最后只留给他一个决绝的背影和满城风雨的传言？如今衣锦还乡，成了众人瞩目的“许总”，就要用这种方式来跟他讨债吗？

但他没有问出口。那些翻江倒海的质问，在唇齿间滚了几滚，最终被死死咽下。他不能。至少不能在这里。他还有他的律所，他的职业生涯，他好不容易挣扎出的、一点看似平静的生活。他赌不起。

“我想你误会了。”李沛霖偏过头，避开许欧灼人的呼吸，视线落在不远处地毯上那滩渐渐渗开的香槟污渍上，“过去的事，没什么好解释的。年少无知，许总又何必耿耿于怀。”

“年少无知？”许欧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话，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淬着冰渣，“好一个年少无知。那这‘无知’留下的东西，怎么没见你洗干净？”

他的指尖，又一次重重碾过那枚弯月刺青。

李沛霖浑身一颤，牙关紧咬，才没让闷哼逸出唇缝。腰侧传来清晰的刺痛，不知是来自指尖的力道，还是旧日针尖刺破皮肤时残留的记忆。洗掉？他试过。在最初那几年，在无数个被悔恨和思念啃噬的夜晚，他看着镜子里腰侧的印记，想过无数次。可每次拿起电话预约，最终都颓然放弃。那不是一道简单的纹身，那是烙进皮肉、刻进骨血里的旧日时光，是他青春里最鲜活也最疼痛的证明。洗掉了，就好像连同那个会笑会闹、会毫无保留挡在许欧面前的自己，也一并杀死了。

“许欧。”李沛霖终于不再用那个生疏的“许总”，声音却轻得像一声叹息，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别在这里。”

这是重逢以来，他第一次叫他的名字。不再是少年时清脆的“许欧”，也不是方才刻意疏离的“许总”，只是“许欧”。夹杂着疲惫、一丝几不可察的恳求，还有更多许欧一时间难以分辨的复杂情绪。

许欧的眼神几不可查地波动了一下。攥着他手腕的力道，似乎松懈了极其细微的一线。

就在这时，一个略显焦急的声音插了进来，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僵持。

“许总？哎呀，许总，王董还在那边等您……”是刚才那个半秃顶的中年男人，此刻赔着笑脸，小心翼翼地凑近，目光在李沛霖和许欧之间惊疑不定地逡巡，额角甚至渗出了细汗。显然，这场突如其来的冲突，让这位试图巴结许欧的中间人也很是惶恐。

许欧没动，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依旧牢牢锁着李沛霖。

李沛霖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趁着许欧注意力被分散的刹那，猛地发力，挣脱了被攥住的手腕，同时狠狠拍开了那只仍停留在他腰侧的手。

“啪”的一声脆响，在相对安静的角落里格外清晰。

许欧的手背迅速浮起一片红痕。他眼神一沉，周身气压骤降。

李沛霖踉跄着退开半步，迅速拉下被撩起的衬衫，整理好西装外套，每一个动作都带着竭力维持的镇定，但微微颤抖的手指泄露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他避开许欧噬人的目光，转向那位中年男人，甚至勉强扯出一个极其僵硬、却符合社交礼仪的浅笑。

“抱歉，打扰了许总和您的雅兴。”李沛霖的声音恢复了平稳，尽管脸色依旧苍白，“我还有点事，先失陪。”

说完，他不再看许欧一眼，转身就要离开这个让他几乎窒息的地方。背影挺直，步伐却有些虚浮。

“李沛霖。”

许欧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让李沛霖的脚步钉在原地。

“你以为，你能躲第二次？”

李沛霖背脊僵直，没有回头。他能感觉到那道视线，如芒在背，滚烫而执拗。他没有回答，只是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漠然的寒冰。然后，他抬步，径直走向出口，将那片令人眩晕的灯光、嘈杂的低语，以及身后那道几乎要将他吞噬的目光，统统抛在身后。

直到穿过厚重的隔音门，走入相对安静的走廊，冰冷的空气扑面而来，李沛霖才猛地靠住墙壁，剧烈地喘息起来。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腰侧被许欧触碰过的地方，依旧残留着鲜明的触感，火烧火燎。后颈的旧疤，也在隐隐发热。

他抬手，用力按住心口，试图平复那几乎要破膛而出的躁动。额发被冷汗浸湿，黏在额角。镜片后的眼睛，失神地望着走廊尽头窗外沉沉的夜色。

七年筑起的堤坝，原来只需要他一个眼神，一次触碰，就当众决堤，溃不成军。

“哥哥……”

他无意识地喃喃，唇齿间溢出这个被尘封太久的音节，带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一丝几近哽咽的颤抖。

走廊另一端，隐约传来宴会厅里重新响起的、渐趋正常的音乐与人声。那场属于“许总”的盛宴仍在继续。而他，李沛霖，像个狼狈的逃兵，蜷缩在这无人角落的阴影里，舔舐着猝不及防被撕开的旧伤。

手机在西装内袋震动起来。他摸索着掏出，屏幕上跳动着律所合伙人的名字。大概是来询问晚宴情况，或是交代后续事宜。

李沛霖盯着那个名字，指尖冰冷。他该怎么解释提前离场？又该如何应对可能已经飞速传开的、关于他和许欧的流言蜚语？

就在这时，一条新的信息提示音响起，来自一个没有储存、却莫名眼熟的号码。

只有简短的一句话：

「明天下午三点，南山路37号，旧画室。」

没有署名。

但李沛霖知道是谁。

握着手机的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旧画室……那是他们高中时，许欧瞒着家人租下的一处小小空间，堆满画具、颜料和少年人无处安放的梦想与秘密。墙上有许欧乱七八糟的涂鸦，有他被强迫当模特时留下的速写，有他们一起偷藏的啤酒罐，有并排躺在地板上看天花板上雨水痕迹的无数个下午。

那是他们故事的起点，也是他仓皇逃离时，未曾回头再看一眼的终点。

许欧要他去那里。

是清算，是报复，还是……

李沛霖不敢想下去。他猛地按熄了屏幕，将手机紧紧攥在掌心，仿佛那是一个烧红的炭块。

窗外，城市的霓虹流淌成冰冷的河。夜色深重，吞噬着所有声响与光影。

七年避而不见的时光，像一层脆弱的琉璃，在今天晚上，被许欧亲手敲得粉碎。

而明天，等待他的，又会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