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晚,不知何时下起暴雨。
时钟过了7点半,屋内还是阴沉沉一片,雨珠漫进窗沿,湿测测在地板凝成水渍。
关砚珩起身去关窗,又瞥向床铺另一侧地面位置。
地上人把被子扭成麻花,一半枕在脑后,一半骑在身上。
呼吸清浅安逸,睡得很沉。
关砚珩站在地上看了一会,绕过他去洗手间拿了条毛巾,蹲在地上擦拭地上的水渍。
大概是拉门的声音有些大,吵醒了某个脾气暴躁的人,冷不防后背遭受重击。
金属纸盒棱角尖锐,估摸着这一下不出血也要破层皮。
“大早上你吵个毛啊,烦死了!”
黎骁支起身体搓搓头发,这一晚睡得不算舒服,但精气神是回来了,整个人又蓬起尾巴,一副见谁都不爽的斗鸡架势。
“你瞪个粑粑球,在看眼珠子给你扣出来。”
说完这话也不顾对方反应,直接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进浴室洗澡去了。
典型记吃不记打,就是今天把他大牙打掉一颗,明天他还能用另一颗咬你块肉下来。
过会儿浴室门又被扒开一条小缝,湿哒哒脑袋探出来,冲外喊:“给我拿件衣服,快点!”
语气,态度,俨然把自己当成了当朝太子爷。完全忘了这是别人的房间,别人的浴室,并且要“借”的是别人的衣服。
关砚珩脱下睡衣,后腰一角果然有小半片暗红。
他把睡衣随手抛进垃圾桶,从柜子中找出一件黑色衬衣套上,慢慢挽起袖子:“你可以光着出来。”
黎骁自然不会光着出来,昨晚那股恶气在被吵醒时统统涌上来,扔纸盒当然是蓄意报复。
关砚珩不让他好过,他也不会让关砚珩好过。
黎骁松垮垮裹了层浴巾,赤着脚从浴室踏出来,脚下生风,刚擦干净的地板瞬间被踩出一行深浅交错的水痕。
掀着膀子大力打开衣柜门,左挑右捡,一半扔地下,一半扔床上。干干净净连褶皱都没有的衣服,好一半都浸上了他脚下的水。
最后假模假样拍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哎,你品味太差,我回去穿我自己的。”
关砚珩坐在床头都要看笑了:“想走?收拾干净。”
黎骁哼哧两声,视线越过关砚珩,才发现外面下着暴雨似的,几步跑到窗前,向下张望一番:“我得回去了。”
关砚珩没再和他计较衣服的事,他这幼稚行为,自己大概早就习以为常。
甚至在这一年里,无数次怀念他故意洒掉的汤汁,剥了满地的橘子皮,打碎的那盏金贵瓷器……
关砚珩甚至能很清晰记得他那时的表情。
不情不愿撇起嘴巴,捏紧他的手指挤出血珠。棉棒带着股淡淡金属腥气的药味,随着他手指动作,谨慎轻柔点涂在伤口处。
那副永远不知错的态度,耀武扬威地继续耍横:“以后不许收他送你的东西,他分明对你图谋不轨!”
思念怎么会一丁点声音都没有呢?
他随便从床上拿起一件扔在黎骁身上:“穿上再走。”
黎骁当然不会穿他的衣服,品味差什么的只是顺嘴胡诌,他不喜欢任何带有关砚珩气息的东西,眷恋很容易让人心软。
嫌弃模样甩手将那件衣服抛了回去,嘴上念叨着:“我才不穿你的衣服。”怕关砚珩再报复似的,几步跨到门口,拉开门跑出房间。
关砚珩一点点收拾起散落一片的衣物,做完这些早已过了晨会的时间。
他走向窗边,暴雨还有逐渐加大趋势,三楼不算高,院内景色瞧得格外清晰。
那道人影已经换好衣服,套着个透明塑料雨衣,手里却还提着把黑色雨伞。
他大步跑向绿化丛,在丛中转了好几圈,最后找了个地方,将伞撑开,斜搭到地面上。
伞下是一只被他召唤来的狸花猫。
皮毛湿透的大猫样子有些滑稽,在他掌心一点一点吃起猫粮来。
关砚珩突然好奇,黎骁是哪讨来的猫粮。
这座落在群山环绕中的临时院校,早以前是个大型封闭式疗养院。
内部设施齐全,但要买点什么日常用途以外的东西,大抵只能靠直升机运送。
肖景瑜敲了两下门,无人回应后转了转门把,倒是没锁,走进来就见关砚珩立在窗前出神。
“看什么呢?目光都涣散了?”
关砚珩没理会肖景瑜的玩笑话,视线还是追随着那道身影,一屁股坐在泥地上,也不知和那猫说些什么,只见得猫咪炸了毛,似乎要去挠他的手。
“昨晚干柴烈火?重温旧情?”
“早会都不去了?”
关砚珩这才回过身,拿过肖景瑜带来的文件,走到茶几边翻了翻:“废话真多。”
肖景瑜自己笑起来,指尖点点桌子:“看,我好心给你送资料,你就这态度?”
见关砚珩又不讲话,只专心看眼下白纸黑字。
一面瞥着他的表情,一面自顾自说起来:“早上去梁教授办公室,瞧见胖胖了。”
关砚珩总算给出点反应,抬眼瞟他。
“他昨晚那么说,其实早就给弄来了,这老头子真是…”
“跟他 Daddy一模一样,凶得很,见谁都要咬,看看我这手指头。”说着把指腹面伸向关砚珩眼前。
这伤口形状,怎么看也不像人类能咬出来。
关砚珩:“鸟?”
肖景瑜:“鹦鹉,可漂亮了,我进去的时候正骂梁老头呢,idiot,idiot,老头鼻子都要气歪了。”
关砚珩又垂下头,鼻尖发出声音,也听不出是笑还是轻嗤。
下午天气才悠悠转晴,梁教授特意找了块白布蒙上笼子一圈,亲自给黎骁送了去。
都说宠物随主人,梁教授在这方面体感颇深。
这鹦鹉开嗓就用那标准美式发音骂人,骂完人抖脖子扇翅膀,发出气死人不偿命的浪笑声。
成何体统!
见了黎骁就换上另一副嘴脸,奶声奶气叫Daddy,跟立了多大功似的要黎骁奖它小苹果。
黎骁打开笼子与胖胖亲近一会,见梁老头坐在沙发上,眼神炯炯盯着他,丝毫没有要走打算。
“喝茶?”黎骁嘴上是这么问,但他这里哪有茶,放下胖胖接了杯白开水递过去:“有话就说吧。”
梁教授双手捧起杯子,送到嘴边抿了口,有些事情难以开口,却又不得不说:“当初的事,是我对不住你,我……”
黎骁打断他的话:“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以后别提了。”
梁教授叹气,他倒也希望是些不足为提的发霉旧时,可这事就过不去。
从怀里掏出黎骁那日看中的杯子放到桌上,脸上露出少见的羞赧神色:“我也有我的苦衷,一家老小要养啊。”
黎骁拿过杯子,摩挲杯底发亮纹条,一声不吭继续听老头絮絮叨叨:“那些人,不是咱们惹的起的,随随便便动动手指,白纸黑字条款就能加上几个零。”
“这次,要你回来我是极力反对的,可是…我人微言轻,其实低个头也没什么的,在这圈子,都是正常的。谁也嘲笑不得谁,谁也不见得比谁干净。”
“你别让我这糟老头子难办,成吗?”
梁教授越说头垂得越低,像是要贴到地皮上去。
黎骁自始至终面无表情,听他说完,摆了摆手:“你出去吧梁教授,今天天气不好,我心情也不好。”
梁教授没走,叹气却一声比一声沉。
黎骁左右环顾一圈,想起手机似乎在关砚珩房间忘记拿了:“我要出去了,梁教授要是喜欢我这房间格局,咱俩换换?”
梁教授自觉没脸,站起身往门口走。
手刚搭住门把,听黎骁在身后问了一句:“一万票啊,倒底是哪里来的?”
他这声音听不出是无奈更多,还是麻木。
只是语调里没有丝毫怨怼的情愫在,就真的只是在问问题而已。
梁教授没回头:“都是机器数据。”
仍知梁教授看不到,还是若有所思点点头:“哦,我就说嘛,怎么会输给他。”
输给谁其实不重要,那场内定,就是明码标价的。
现实从来教会人去低头,然而有些人的脊梁是玉尺做风骨,宁折不弯。
梁教授抿唇,退出房间。
事实上黎骁是暗自庆幸的,能仰仗家世拖低,卡里大把流通资金裹挟年少十足傲气。
所以黎骁也从未瞧不上,那些两手空空,为二两米折腰之人。
皆有难处,各自选择。
只是似乎有些人嘴脸更丑恶些。
想得出神,好像一秒的功夫,就到关砚珩门前。
黎骁在门外踟蹰着,别扭起来。
谁知道他在不在房间,一点理数也不懂。
就不能托人把自己手机衣服送过来吗?简直不愿再见那大尾巴狼的脸。
抬手想敲门,又觉得脏了自己的手,提脚狠狠踹了几下。
开门的是面色不愠的肖景瑜,心想着谁这么粗野无礼,多大个事敲门能这么用力,本想着训斥一番,拉开门看清来人后,咧开嘴笑了:“我以为拆迁队的来了呢。”
黎骁顺着缝隙往里面窥了两眼,这俩人整日腻在一起,指不定有什么猫腻呢。伸出手:“我手机给我拿出来。”
颐指气使,眼珠子长天花板上,谁也不放在瞳仁里那样,着实欠揍。
肖景瑜闪身让个位置:“先进来再说吧,你跟要债似的,多让人误会呀。”
黎骁环顾四周,廊内空无一人。
谁误会了?
权大势大就不一样,连临时分配房位置都是好的,哪像自己,左右还有闹哄哄学员邻居。
虽然也不大有人敢闹他就是了,但这分明就是厚此薄彼。
眼下也没有什么好争辩的,肖景瑜不欠他的。
看不惯他也纯属因为这人和关砚珩走的太近,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而已。
进了屋,一眼见到茶几上的手机,刚要拿起来,上方手掌落下,连同手机被一起按在茶几上面。
那手掌像带尖刺似的,黎骁猛地将自己的手抽了回去,手机都顺着力道甩飞出去。
张嘴刚想骂人,对方却先开口:“Tina提醒你,一定要按时吃药,你怎么了?”
黎骁怒着张脸瞪他,地上手机还是锁屏状态,信息在屏保界面。
关砚珩这话的语气,问得倒像是一种关心,黎骁半点不领情,弯腰捡起手机揣进兜里,没好气甩下一句:“干你毛事,管好你自己得了。”
“你不会好好说话吗?”听这态度,关砚珩也有些恼火,纵使两人分开了,连好好说句话也难吗?
肖景瑜眼见两人又要起争执,将身体挡在两人之间,脸上堆着笑面朝黎骁:“你看看,动不动就扣眼珠子踩脚趾头的,老那么凶容易得脑梗。”
“去你妈的吧。”黎骁阴着脸要去拉门。
手手指刚碰上门把,双臂陡然被一股狠劲儿遏制住,向后一甩。
黎骁就像破布麻袋一样,被精准抛到沙发上。
他脑子都是懵的,眼前闪闪冒着金星。
半晌才反应过来,火烧屁股一样“腾”地一下从沙发上窜起来,举起拳头就扑上去:“你他妈是不是欠揍没够?”
两人又你来我往开启单方面斗殴模式,一个用尽混身精湛格斗技巧疯狂输出,另一方依旧逗猫似的玩。
最后等人力竭,将喘着粗气的人拿下,还要在耳边悠悠然言语奚落一番:“挨揍没够的人是你吧?”
肖景瑜默默退出房间,并贴心为二人关好门。
黎骁肺子都要气炸了,只恨自己想要学武的时候,以过巅峰期。
再或者,有个健康的身体,或许也不会脱力的这么早。
想来想去更觉得恨,低头,恶狠狠咬在关砚珩卷起袖口露出的半截小臂上。
见了血腥也不松口,那样子就是活生生想咬掉他一块肉。
关砚珩咬牙忍了忍,见他迟迟不肯松口,另一只手松开钳制,两根手指用力朝黎骁腋下部位戳了过去。
这一下不会伤到人,却是极疼的。
黎骁两眼一黑,一屁股摔在地上,痛叫一声差点就要晕过去。
关砚珩只觉得头疼,半天功夫,见两次血。
老是这样自然不是办法。
皱眉走上前,弓身揪起他后脑的头发,迫使他仰头对视。
眼前人脸色苍白,唇角凝着一抹刺目血痕,剧痛正让他止不住浑身发颤。
可那双眼睛里的桀骜与锋芒,却半分未减。
偏生那张脸精致得过分,脆弱的痛楚与未驯的野气交织在一处,反倒催生出几分矛盾又迷离的情色旖旎来。
“会好好说话吗?”
“去你妈的,你要不现在弄死我,要么等我好了,我弄死你。”
人身上的疼痛穴位有很多,比如脚踝。
关砚珩伸手去拽他的腿,脱下袜子,两根手指掐住脚踝那根筋,用力一捏。
酸麻与锐痛瞬间顺着小腿窜上去,黎骁倒在地上左右打滚,发出杀猪般的哀嚎,用力抽回脚裸也只是徒劳。
嘴上还是不服输,他越疼骂的声音越大:“我操你妈的,你去死,去死啊~”
“F++K Y ………Bastard+++……………”
关砚珩刚想再使个狠劲,把人弄服为止。
黎骁却开始喘起来,不喊也不叫了,身体蜷缩成一团,开始咬自己胳膊。
关砚珩只感觉头大一圈,更疼了。
黎骁是倔,但以前还没发展到这种倔驴程度。
至少偶尔会服个软,说那些混不害臊的甜话哄自己开心。
关砚珩叹气松开手,去掰他的下巴。
果然,虎口处又遭了一口。
这人上辈子要不是那野猫野狗变得,都说不过去,话说没几句就呲牙亮爪子的。
“我是不是得找个钳子,把你牙掰下来,你才能消停?”
黎骁又不说话,看那样疼劲儿还没缓过去。
脚趾头也随身体蜷着。
他皮肤很白,是那种阳光照射下,细腻透亮的白。
这种肤色,在亚洲人中是少有的。
他脚面皮肤比脸上的肤色竟还要浅上许多。
所以这一幕很难不让关砚珩联想到,曾经那些缠绵悱恻,床笫间事。
下身突然起了邪火,大概是被困深山老林,太久没碰人了。
他站起身,抬脚轻轻踢了下仍缩在地上那人的后腰:“出去。”
黎骁“咻”地一下从地上坐起来,一瘸一拐也不影响他逃命的速度,在心中暗暗发誓,再不踏进这间屋子。
最好这人也永远不见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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