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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木深

书名:弃骨 作者:一毛小雨桐 本章字数:4302 广告模式免费看,请下载APP

隆冬祁连,雪落第十一日。

天刚蒙蒙亮,窗棂便被漫天飞雪染成了灰白。木屋外的风裹着冰碴子,拍在松木门板上,发出沉闷的“哐哐”声,像极了昨夜肖战在黑石涧拨开积雪时,那层压在玄色锦袍上的雪壳碎裂的轻响。

肖战是被药罐里的水声惊醒的。

火塘里的炭还燃着余温,是他昨夜守到后半夜添的,怕那床上的人受了寒,又发高热。他披了件厚棉袍起身,踩着冰凉的木地板走到外间,掀开陶制药罐的盖子——里面是熬了半宿的当归养血汤,药香混着雪后的清冽,在狭小的木屋里漫开,和十一日前他抱着那人踏雪归来时,篓子里飘出的药味,分毫不差。

十一日,不过是百年时光里的一瞬,却是肖战二十二年人生里,第一次打破自己定下的规矩。

他从不是信天命的人。祖父在世时便教他,“医者当断,勿凭虚妄”。可那日在黑石涧,当他指尖攥住那片干燥的当归切片时,竟真的生出了“此乃天意”的念头。他抱着那个浑身是血、气息奄奄的男人,踩着没膝的积雪往回走,雪灌进靴筒,冻得脚踝生疼,怀里人的体温却烫得惊人,隔着染血的锦袍,烙在他的臂弯里。

那是他第一次触碰山外的“祸根”,也是第一次,对自己的“不捡外人”之道,生出了裂痕。

里间的床上传来一阵极轻的响动,是布料摩擦木板的声音。

肖战端着药碗,掀开门帘走进去时,床上的人已经醒了。

王一博靠在叠起的粗布被褥上,脸色依旧是失血过多的惨白,却比初醒那日多了几分精气神。他身上的玄色锦袍早已被肖战换下,穿的是一套肖战的旧布衣,宽大的衣料裹着他精瘦的身躯,竟莫名冲淡了几分他骨子里的戾色。只是那双眼睛,依旧是纯黑如渊,睁开的瞬间,屋内的暖意仿佛都被吸走了几分,带着审视与戒备,直直落在肖战身上。

这是他醒来的第三日。

第一日,他只说了一个字——“谁”,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第二日,他沉默了整整一天,只是盯着屋顶的横梁,指尖在被褥下无声地蜷缩、舒展,像在推演什么,又像在压抑什么。

直到昨日傍晚,肖战给他换完药,准备转身离开时,他才忽然开口,吐出两个字。

“木深。”

那时肖战的手正搭在门帘上,闻言,只是顿了顿,没有回头,也没有追问,只是淡淡“嗯”了一声,便走了出去。

他不在乎这名字是真是假,就像他不在乎这人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他只知道,十一日前,他凭着一味当归,救下了这个叫“木深”的人;如今,他要做的,便是将这人生生养好,再让他离开。

两清,是他唯一的所求。

“喝药。”肖战将药碗放在床头的矮几上,碗沿冒着氤氲的热气,“今日加了蜜炙黄芪,比昨日稍甜些。”

他的语气依旧清淡,像在说“今日雪大”一般寻常。俯身整理床榻时,他目光扫过那人肩头的包扎——那是昨日新换的麻布,依旧渗着淡淡的血渍。这处箭伤是最凶险的,箭羽擦着心脉而过,即便他用了祖父留下的金疮药,愈合得也比预想中慢。

王一博没有立刻端药,只是看着肖战的动作。

他的目光很沉,带着上位者惯有的审视,却又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细致。他看到肖战的袖口沾了一点草药碎屑,是昨日碾墨魂花时蹭上的;看到他的指腹有一道新的划伤,是前日为他清理伤口时,被碎骨茬划破的;看到他的鬓角沾着一片雪沫,想来是方才去院外添炭时落上的。

这些细节,在他二十五年的人生里,从未有人为他留意,更从未有人为他付出。

在东宫,宫人伺候他,是怕获罪;亲卫保护他,是尽职责;朝臣逢迎他,是谋富贵。连他的母后,每次为他整理衣袍,眼里都藏着“储君之母”的算计。唯有眼前这个村医,他的付出,干净得像这深山的雪,没有任何附加条件。

王一博的指尖,在被褥下轻轻蜷了一下,又迅速松开,恢复成冰冷的模样。

他端起药碗,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余光瞥见肖战正转身走向药柜。青年的背影孤直,布衣的下摆随着动作轻轻晃动,晨光从窗缝里斜斜切进来,在他的身上投下一道浅淡的影子,竟让他想起了昨日在窗缝里看到的景象——

昨日午后,雪势稍缓,几个村里的孩童跑到他的木屋外,扒着窗沿往里看。肖战恰好从外面回来,手里拿着几块麦芽糖,是王婶托他从山外的货郎那里带的。他没有赶孩子,只是站在雪地里,将糖块分给他们,眉眼依旧清冷,却在孩童们道谢时,微微点了点头,嘴角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那是王一博第一次看到他脸上有除了“平静”之外的神情,淡得像水纹,却足够清晰。

也是在那时,他心底那盘算了无数遍的“屠村留全尸”之策,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裂痕。

他不是心软,只是觉得“可惜”。

可惜这片百年安稳的净土,要因为他的出现,变成血海;可惜这个干净纯粹的医者,要因为救了他,失去所有。

可这“可惜”,在皇权的棋局里,又算得了什么?

他是东宫太子,是大曜未来的君主,他的性命,比这百里村一百八十二口人的性命,贵重百倍、千倍。为了永绝后患,为了能顺利返回京城,扫清叛贼,任何代价,都是值得的。

王一博仰头,将碗里的药汁一饮而尽。

苦涩的药味在口腔里炸开,混着一丝黄芪的甜,还有当归独有的清润。他放下碗时,肖战恰好转过身,手里拿着一卷泛黄的医案,是祖父留下的。

“今日伤口还疼吗?”肖战走到床边,将医案放在矮几上,伸手想探他的额头,测测体温。

王一博下意识地偏了偏头,避开了他的手。

动作是本能的,带着常年身处险境的戒备。

肖战的手僵在半空,顿了顿,又自然地收了回来,放在身侧,语气依旧没有波澜:“既然不疼,今日便试着坐起身,别一直躺着,容易滞气。”

他没有因为被避开而不悦,也没有因为对方的戒备而疏离,只是恪守着医者的本分,平静地陈述事实。

王一博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底莫名生出一丝异样。

他以为,这人会追问,会好奇,会因为他的戒备而冷脸。毕竟,这十日来,是这人不眠不休地救了他,照料他。可肖战没有,他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无论你投下什么,都只会泛起一丝涟漪,便又恢复平静。

“肖大夫。”王一博开口,声音依旧低沉,却比初醒时柔和了些许,“昨日,多谢。”

肖战抬眸,与他四目相对。

青年的眼神清澈、坦荡,没有半分探究,只有一丝疑惑:“谢什么?”

“谢你……”王一博顿了顿,目光扫过矮几上的药碗,又落回肖战脸上,“谢你救我。”

这是他第一次,正式向人道谢。

在东宫,他是高高在上的太子,从不需要向人低头;在朝堂,他是手握权柄的储君,旁人只配向他谢恩。可今日,面对这个深山里的村医,他竟说出了“多谢”二字。

肖战微微挑眉,似乎有些意外,随即又恢复了清冷的模样,淡淡道:“不必。那日在黑石涧,我若摸到的不是当归,便不会救你。是你命大,不是我恩重。”

他说得直白,甚至带着一丝“划清界限”的意味。

王一博的心,莫名沉了一下。

他知道肖战说的是实话,可听在耳里,却格外刺耳。他忽然想起,那日他昏迷中,隐约听到肖战在火塘边低语,“当归,当归,既遇之,当救之,仅此而已”。

原来,他的救命之恩,不过是“天意”,不过是“仅此而已”。

一股莫名的烦躁,涌上心头。

他压下这股烦躁,依旧维持着冰冷的模样,淡淡道:“即便如此,恩,我还是记着的。”

肖战没有接话,只是翻开医案,开始记录他的伤势恢复情况。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打破了屋内的沉默。

王一博看着他认真记录的侧脸,忽然问道:“肖大夫,你为何如此喜欢当归?”

这话,他憋了两日。

他发现,肖战的药篓里,常年放着当归;他的药柜里,当归的格子永远是最满的;他熬的药里,十有八九都有当归的影子。就连那日在黑石涧,他摸到的,也是当归。

肖战的笔尖顿了顿,目光落在医案上“当归”二字上,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暖意,转瞬即逝。

“祖父说,当归是‘血中气药’,能补血,能活血,能止痛,是山里最实用的药。”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回忆的温柔,“小时候,我染了风寒,咳得厉害,祖父便用当归、生姜、羊肉熬汤,喝一碗,身子就暖了。”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再者,当归,当归,有‘应当归来’之意。山里人出门耕猎,最怕迷路,家里人便会在门口挂一束当归,盼着人平安归来。”

应当归来。

王一博在心底默念这四个字,忽然觉得,这两个字,像一根针,轻轻刺了他一下。

他是从京城“逃”出来的,他的“归来”,是踏着鲜血,踩着叛贼的尸骨,重返东宫。而这片百里村,这些淳朴的村民,他们的“归来”,不过是耕猎归来,平安归家。

两种“归来”,天差地别。

“你就不怕,你救的人,永远不会‘归来’报恩?”王一博忽然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试探。

肖战抬眸,看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嘲讽的弧度:“我救人,从不是为了报恩。你伤愈之后,离开便是,不必归来,也不必报恩。”

他的话,像一道屏障,将王一博所有的试探,都挡在了外面。

王一博看着他,黑眸深处,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有被拒绝的不悦,有对他“不求回报”的讶异,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失落。

他忽然明白,肖战的“干净”,不仅在于他的付出,更在于他的“不贪”。他救了人,便尽了本分,不图恩,不图报,不图任何东西。

这样的人,在这乱世里,太难得,也太……容易被辜负。

王一博沉默了。

他靠在被褥上,闭上眼,不再说话。屋内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还有火塘里炭火噼啪的细响。

肖战记录完医案,将纸笔收好,又给火塘添了几块炭,便转身走出了里间。

他走到外间的药柜前,拿出一把干燥的当归,放在石臼里,开始碾磨。药杵与石臼碰撞,发出规律的声响,在安静的木屋里回荡。

他知道,木深这个人,不简单。

他的伤口,是刀伤,是箭伤,是只有在朝堂纷争、江湖仇杀里才会出现的伤;他的气质,是上位者的矜贵,是常年握刀的狠戾,是与这深山格格不入的冷;他的眼神,是审视,是戒备,是藏着秘密的深沉。

肖战不是傻子,他只是不想深究。

他救他,是因为一味当归;他照料他,是因为医者本分。他与木深之间,只该有“医患”之缘,不该有任何多余的牵扯。

他只盼着,这人早日伤愈,早日离开,早日将所有的危险,都带出百里村。

里间,王一博缓缓睁开眼。

他透过木隔断的缝隙,看着肖战碾药的背影。阳光落在青年的发顶,镀上一层浅金,药香弥漫在空气里,暖意包裹着整个木屋。

这是他二十五年人生里,最平静的一段时光。

没有刀光剑影,没有尔虞我诈,没有皇权倾轧,只有药香、烟火、炭火,与一个干净清冷的人。

他心底的杀意,依旧悬在半空,没有落下,也没有收回。

他依旧在盘算,依旧在观察,依旧在为“离开后的决断”做准备。

只是,那把原本冰冷的刀,似乎被这木屋的暖意,被这当归的余温,熏得,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度。

他在心底,重新定下了期限:

伤愈,再等三日。

三日之后,离村。

百里村的生死,三日之后,再定。

不是心软,不是动摇,只是……他想,再看看。

看看这片净土,看看这个医者,看看这份,他从未拥有过的平静。

窗外的雪,依旧在下。

屋内的当归,依旧散发着清苦的香气。

十一日前,肖战凭着一味当归,救下了王一博;

十一日后,这味当归的余温,正悄然渗透进王一博冰冷的骨血里,为日后那场漫长、隐忍、至死方休的纠缠,埋下了第一颗种子。

雪落无声,杀机未消。

当归余温,暗渡陈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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