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同一时间,相同的地点。
王一博迈出电梯,走向绘画班走廊时,连他自己都未曾发现脚步里那丝不易觉察的急切。转个弯,视线便落到了那个令他梦萦了一整个晚上的身影——依旧坐在昨天那张长椅上,微微低着头,正专心致志地跟自己的指甲较劲。
肖战今天穿得格外鲜亮。一条略显宽松的白色牛仔裤,脚腕处随意挽起一小截,露出内里藏着的、绣工精巧的淡蓝色小兔子图案。上身是件淡粉色的连帽卫衣,帽子软软地堆在颈后,有一半窝在衣领里,带着点不谙世事的慵懒。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窗,给他蓬松柔软的黑发镀上了一层浅金色的绒毛。
听见脚步声,肖战抬起头。看到是王一博,那双漂亮的眸子瞬间亮了起来,像有星光骤然洒落。
“是你啊,王先生。”
声音清亮,带着毫不掩饰的、单纯的喜悦。
王一博的心尖像是被那星光不轻不重地烫了一下。晨起时因繁杂公务而郁结的些许火气,在这天真无邪的笑意面前,溃散得突然又彻底。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更为隐秘、也更为汹涌的热流,悄然在血脉中窜动。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温和,“一忙完就过来了。” 他今日依旧是一身剪裁合体的高定西装,也是他在这个微凉早春里几乎不变的选择,彰显着与这温馨走廊格格不入的冷峻与距离。唯一的例外,是他向来一丝不苟的发型——今日额前刻意放下了几缕碎发,柔和了眉眼的锋利,在精致冷硬的轮廓上,意外地添上了一笔难得的、生动的柔和。
他自然而然地坐到肖战身边,中间只隔了半个拳头的距离。然后,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那个通常只装合同与企划案的地方,拿出一个看着就颇为高端的精美纸袋,献宝似的递到肖战面前。
“给,一些小零食。”
肖战好奇地探头看去,眼睛顿时睁得更圆了。袋子里琳琅满目,有包装得像艺术品的意大利棉花糖,有色彩斑斓的泰国花果茶包,还有裹着金箔的阿联酋巧克力……每一样都精致得不像话,与他平时在超市货架上看到的截然不同。
“都……都给我吗?”他有些不敢置信,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卫衣下摆。这实在太多了,也太漂亮了,像是电视剧里,小公主才会收到的礼物。
“当然,”王一博的语气理所当然,甚至又将袋子轻轻朝他推了推,“都给你。” 他目光扫过袋子,随手拿起一颗深棕色、包裹着闪亮糖纸的巧克力球,是酒心巧克力。他记得这个牌子,味道尚可,只是对他而言过于甜腻。就见他动作自然地剥开糖纸,露出里面光滑的巧克力球,递到肖战唇边,声音低沉而带着不自知的诱哄:“张嘴。”
肖战眨了眨眼。妈妈叮嘱过,不可以吃陌生人给的东西……可是,王先生是陌生人吗?他昨天帮自己拧开了瓶盖,今天又带了这么多漂亮的零食,还长得这么好看,眼神干干净净的……应该,不是坏人吧?
鬼使神差地,他微微启唇,含住了那颗递到嘴边的巧克力。
丝滑的甜意在口中化开,紧随而来的,却是一股辛辣、浓郁的液体骤然涌入喉咙——是酒!
“唔!” 肖战瞬间瞪大了眼睛,整张小脸都皱了起来。他像只受惊的兔子,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几步冲到旁边的垃圾桶边,“呸”地一声将嘴里混合着酒液的巧克力残渣全吐了出去,还弯着腰干呕了几下,眼角瞬间就逼出了生理性的泪水。
王一博被他剧烈的反应吓了一跳,迅速拧开一早准备好的、温热的无糖花草茶,几步上前,将瓶口递到他唇边,语气又快又急:“快,漱漱口。”
肖战接过水瓶,咕咚咕咚猛灌,几乎喝掉了大半,才勉强压下喉咙里那股令人不适的、残留的酒精灼烧感。放下水瓶时,他眼圈泛红,长长的睫毛被泪水濡湿,黏成几缕,眼眶里还蓄着一包要掉不掉的泪,衬着白皙的皮肤,显得尤为可怜。他抬起湿漉漉的眼睛,气鼓鼓地瞪向王一博,声音里带着委屈的指控:“你是坏人!”
这顶突如其来的“大帽子”,扣得王一博措手不及。方才还其乐融融,怎么转眼就“变脸”了?
“我不是坏人。” 他放轻声音,试图解释。
“你就是!” 肖战更委屈了,带着鼻音,逻辑却异常清晰,“妈妈说,在外面让我喝酒的都是坏蛋!大坏蛋!”
原来症结在这里。王一博悬着的心落下一半,看着眼前这只因为一颗酒心巧克力就红着眼睛、一本正经引用妈妈语录的“小兔子”,心底那点因意外而生的无措,瞬间被一种更柔软、更奇异的情绪取代。怎么会有人……做了父亲,还能保有如此纯粹、近乎稚气的反应和思维?
他叹了口气,上前一步,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捻去肖战眼角那颗将落未落的泪珠。动作自然得仿佛演练过千百遍,指下的皮肤细腻温热,触感好得惊人。他放低声音,像在哄一个真正的孩子:“妈妈说的没错,在外面确实不能随便喝酒,要保护好自己。但是战战,” 他顿了顿,不自觉用了更亲昵的称呼,“我们刚才只是吃了一颗巧克力,是我不好,不知道你对酒这么敏感。我们下次不吃这个了,好不好?”
他的拇指并未立刻离开,而是下意识地、极轻地在肖战光滑的脸颊上蹭了蹭,带着安抚的意味。肖战似乎并不觉得这动作过于亲密,或者说,他根本不懂“脸红”为何物,只觉得脸上被蹭得有点痒,但对方手指干燥温暖,力道温柔,还挺舒服的,便任由他动作,甚至不自觉地微微偏头,迎合了一下那点触碰。
等两人重新坐回长椅,气氛已经缓和了许多。王一博从纸袋里将剩下的几颗同款酒心巧克力悉数挑拣出来,握在掌心,对着肖战晃了晃,用一种同仇敌忾的语气说:“这个巧克力坏,惹我们战战不高兴了。我们把它都扔掉,好不好?”
“好!” 肖战立刻被这个提议吸引了,方才的委屈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惩奸除恶”般的兴奋。他主动从王一博手里接过那些“罪魁祸首”,起身跑到垃圾桶边,像完成某种庄严仪式般,将它们一颗不剩地丢了进去,然后拍了拍手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心满意足地坐回来,脸上重新绽开笑容,仿佛刚才那个红着眼睛控诉“坏人”的不是他。
王一博看着他孩子气的举动,眼底漾开满足的笑意。等他坐定,才斟酌着开口,语气是纯粹的好奇与关心:“能告诉我,为什么对酒的反应这么大吗?是会过敏,还是……不喜欢那个味道?”
肖战闻言,刚刚晴朗的小脸又绷了起来,嘴巴微微嘟起,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哼”,扭过头去,摆明了不想回答。
王一博心尖那点柔软又不受控制地蔓延开来。都是做爸爸的人了,闹起小脾气来,怎么还能这么……可爱得让人心头发痒?他正想着该如何不着痕迹地转移话题,修复这因一颗巧克力而“岌岌可危”的友谊——
“酒会误事!”
肖战忽然转回头,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清晰的愤懑,眼睛亮晶晶的,像是憋了很久终于找到了倾诉对象。
“恩恩爸爸就是一个大混蛋!” 他语速加快,带着明显的委屈,“他……他就是喝多了!才、才那样对我的!明明说好了会娶我的,会对我很好很好,给我好多好多钱的……结果天一亮,人就没了!影子都找不到了!”
提起这段往事,肖战依旧气鼓鼓的,白皙的脸颊都泛起了红晕。什么承诺,什么未来,都是骗人的!他什么都没得到,除了被那个陌生人折腾得浑身酸痛、哭都哭不出来的一整晚,就只给他留下了肚子里留下了一个“崽”。
自此,酒这种东西,连同那晚混乱的记忆和身体残留的怪异感受,就成了肖战心里一道模糊却深刻的阴影,让他本能地抗拒和厌恶。
原来是这样。
王一博静静地听着,心底某个角落,却奇异地、不受控制地松动了一下,甚至泛起一丝……近乎卑劣的窃喜。不是因为肖战有过那样糟糕的经历,而是因为——这只是一场意外。一场酒精催化的、不负责任的意外。肖战心里并没有过刻骨铭心的恋人,他成为父亲,只是被迫承受了一个错误的结果。
这个认知,让王一博那颗在商场上杀伐决断、冷硬如铁的心,竟然产生了一种近乎“变态”的轻松与愉悦。仿佛一件他觊觎已久的珍宝,虽然表面有了他人的痕迹,但那痕迹本身却是一场粗暴的意外,而非精心雕琢的印记。
他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脸上适时地露出恰到好处的义愤,语气严肃而笃定,仿佛在做一个郑重的承诺:“确实是混蛋。如果以后有机会让我遇到他,” 他顿了顿,看向肖战,眼神认真,“我一定替你好好教训他。”
肖战眼睛倏地亮了。可算有人要替他撑腰了!还是看起来这么厉害、这么好看的王先生!
他瞬间来了精神,刚才那点郁闷被抛到九霄云外,挥舞了一下没什么威慑力的小拳头,跟着附和,声音清脆又解气:“对!把他踹扁!”
那神气活现的小模样,像只终于找到靠山、竖起耳朵准备去“报仇”的小兔子。
王一博看着他,终于忍不住低低地笑了起来。胸腔震动,那笑声低沉悦耳,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纵容与宠溺。
绘画班里传来孩子们稚嫩的嬉笑声。长椅上,高大的Alpha看着身旁气鼓鼓又瞬间振奋的Omega,觉得这寻常午后,因为一个人的存在,忽然变得生动而珍贵起来。
至于那个未曾谋面、只存在于肖战只言片语抱怨中的“混蛋”……王一博眸色微深。他现在暂时没空去理会一个无关紧要的过去式。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确认,比如,眼前这个人,为什么会让他产生如此难以自控的冲动与保护欲;比如,那若有若无的茶香,究竟是不是他的错觉;又比如……他该怎么,才能把这只懵懂又带着小拖油瓶的兔子,牢牢地、合法地,圈进自己的领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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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想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