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障的光在夜色里忽明忽暗,像濒死的萤火,却牢牢守住了一方天地。
霁川立在翻倒的大巴车后,看着沉渊一步一步走来。他穿过躁动的尸群,穿过那层半透明的光膜,那些嘶吼着扑上来的丧尸,在他身侧寸步难行,只能徒劳地抓挠空气。血月将他的影子拉得修长,斜斜投在霁川脚边,像一个迟了三年的拥抱,带着不容错辨的温度。
最终,他停在三步开外。
不远不近,恰好是霁川从前最习惯的距离。
“还能走吗?”沉渊开口,声音比记忆里粗粝了太多,像砂纸磨过干裂的石头。霁川瞥见他说话时喉结轻轻滚动,似是咽下了涌到嘴边的千言万语,只余下这一句简单的问询。
霁川点了点头。
沉渊没再追问,转头望向医院的方向。那里还有几道手电光在晃动,是刚才那群被丧尸追赶的人,此刻正缩在门廊下,有人蹲在地上,身形佝偻,想来是受了伤。
“你的人?”沉渊问。
“捡的。”霁川语气平淡,“守了三天。”
沉渊又看了他一眼,那目光深沉复杂,像是藏着千言万语,最终却什么都没说,只是抬了抬下巴:“先回去。”
“回去”二字落入耳中,霁川微怔。回哪儿?是那间冰冷的手术室,还是某个他早已遗忘的归处?他没问,只是默默跟上,踩着沉渊的影子,一步一步往医院走。
身后,那道支撑许久的屏障开始龟裂。裂纹如蛛网般蔓延,最终“哗啦”一声,碎成漫天光屑。光屑飘落的瞬间,丧尸的嘶吼声再度清晰刺耳,却没有一只敢追上来。它们僵在原地,空洞的眼窝朝着两人离去的方向,像在凝望,又像在畏惧,透着一股诡异的安分。
“它们不会追?”霁川打破沉默。
“暂时不会。”沉渊步伐未停,“领域残留的气息,能让它们迷惑三五分钟。”
三五分钟,足够回到医院了。霁川在心里默算着,脚下的步子没慢。
两人穿过断壁残垣,翻进那扇破碎的窗户,重回昏暗的走廊。手术室的门缝里漏出应急灯惨白的光,霁川推开门,角落里的四个人还蜷缩在一起,看见他的瞬间,那个年轻女孩再也忍不住,眼眶一红,哽咽着开口:“霁医生,你吓死我们了……”
“没事。”霁川打断她,侧身让出门口,目光扫过众人,“还有药吗?外面有人受伤。”
那个腿被钢筋贯穿的中年男人立刻指着墙角的背包:“剩一卷绷带,半瓶酒精,都在那儿。”
霁川弯腰去拿,一只手却比他更快伸出。
沉渊已经拎起背包,掂了掂重量,抬眼看向他:“你在这儿等着。”
不等霁川回应,他的身影已消失在走廊尽头。
霁川站在原地,望着那道背影,许久才收回目光。他卸下自己的背包,靠着墙缓缓坐下,疲惫感如同潮水,从骨头缝里汹涌而出。这三年的颠沛流离,仿佛都攒在了今夜,压得他连抬手的力气都快没了。
门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不止一人。紧接着,门被推开,沉渊走在最前,身后跟着几个陌生面孔。
为首的是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穿一件深灰色风衣,在满目疮痍的末世里,竟干净得有些格格不入。他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分寸感极强,进门后目光快速扫过一圈,最终落在霁川身上。
“霁医生?”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惊讶,“久仰。”
霁川没动,只是抬眼看他,神色淡然。
男人似乎对他的冷淡习以为常,自顾自地伸出手:“宴无安,沉渊的朋友。他常跟我们提起你。”
“提起过”三个字,在霁川心里打了个转。他想知道,沉渊是怎么提起他的?是提起方舟上的相伴,还是三年来的寻找?终究,他没问出口。
沉渊站在一旁,没参与寒暄,只是看着几人将伤者抬进来。受伤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人,手臂被丧尸抓了三道深痕,鲜血浸透了衣袖,脸色苍白。
“沈迟。”沉渊忽然开口。
那个正龇牙咧嘴忍着疼的年轻人立刻应声:“在!”
“让霁医生看看。”
沈迟愣了一下,被身边人推了一把,踉跄着走到霁川面前。他看着不过十八九岁,脸上还带着点婴儿肥,眼睛却亮得很,望着霁川的目光里,藏不住好奇。
“霁、霁医生好。”他结结巴巴地说,“我没事,就是破了点皮,不打紧——”
“坐下。”霁川言简意赅。
沈迟立刻闭了嘴,乖乖坐下。
霁川剪开他的袖子,伤口彻底暴露出来。三道抓痕从手腕延伸到肘弯,最深的地方能看见皮下的脂肪,血还在缓缓渗出,却并非动脉出血。他凑近闻了闻,没有那种感染后特有的腐烂甜腥味,心里稍稍松了口气。
“多久了?”他问。
“二十分钟……大概?”沈迟不确定地看向门口。
门口靠着一个女人,三十岁上下,短发利落,眉眼带着股凌厉劲儿。她手里拎着一把改装过的消防斧,斧刃上还沾着黑红色的污渍,听见沈迟的话,不耐烦地接了一句:“二十五分钟,我数着的。”
霁川与她对视一眼,女人的目光带着审视,不似善意,也绝非恶意,更像是在估量一件东西的价值。他没放在心上,低头专注地处理伤口,清创、消毒、包扎,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沈迟全程咬着牙,没吭一声,直到最后缠好绷带,才长长地吐了口气。
“霁医生,你手艺也太绝了!”他真心实意地夸赞。
霁川没接话,抬眼看向门口的女人:“他运气好,抓他的丧尸指甲里没沾多少腐肉。但必须观察二十四小时,一旦发热、意识模糊,或者伤口发黑,立刻告诉我。”
女人轻轻点了点头,幅度很小,却足够让霁川看见。
角落里的中年男人忽然开口,带着几分试探:“那个……你们是路过吗?我们在这儿困了三天了,霁医生说天亮就能走,要是你们也往西边去,不如一起?”
“我们去哪儿,跟你有关系吗?”女人直接打断,语气冷硬。
中年男人被噎得满脸通红,讪讪地闭了嘴,手术室里的气氛瞬间僵住。
宴无安适时笑着打圆场:“别紧张,都是末世里讨生活的,能遇上就是缘分。我们确实是路过,看见这边有动静才过来看看。”他的目光扫过角落里的四个人,“你们都是霁医生救的?”
“是是是!”中年男人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点头,“要不是霁医生,我这腿早就废了!那姑娘发了三天高烧,也是他拿药硬顶回来的,还有这对母子……”
“行了。”霁川突然开口,打断了他的话。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他低着头,将用过的绷带卷成一团,声音平静无波:“今晚就在这儿休整,天亮之后,各走各的。”
无人应声。
沉渊站在门口,目光沉沉地看着他,像是压着千斤重量。霁川没抬头,却能清晰地感受到那道视线——三年来,从未变过的专注。
血月的光从窗帘缝隙钻进来,在地上勾勒出暗红色的纹路。霁川靠着墙,闭着眼,却毫无睡意。
他能听见满室的呼吸声。沈迟年轻,睡着后发出轻微的鼾声;中年男人被伤口疼醒,翻来覆去地哼唧;年轻女孩偶尔抽噎一声,又赶紧捂住嘴,怕惊扰了别人;那对母子紧紧依偎,母亲的呼吸轻柔,孩子的呼吸更是细若游丝。
还有沉渊。
他坐在最靠近门的位置,呼吸压得极低,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可霁川就是能感觉到他的存在,像一根绷紧的弦,悬在寂静的夜里,时刻保持着警惕。
三年前,沉渊也是这样。守夜时永远坐在门边,背对着所有人,独自面对未知的黑暗。那时候,霁川总会半夜起来,给他递一杯温水,或者只是在他身边站一会儿,什么都不说。沉渊有时会回头看他一眼,有时不会,但霁川知道,他一直都知道自己在。
只是现在,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过去。
三年的时光,足以磨平一个人的棱角,也足以改变一个人的骨血。眼前的沉渊,比从前更冷,更沉,像一口深不见底的井,让人看不透。方才他从屏障后走来时,霁川甚至有过一瞬的恍惚——这个满身风霜的人,真的是那个会笑着跟他说“今晚吃午餐肉罐头大餐”的沉渊吗?
那个会在尸潮里把他护在身后的沉渊,那个在方舟覆灭前夜,攥着他的手说“你先走,我一定去找你”的沉渊。
他真的找了三年。
而他,曾以为这个人早已葬身火海。
黑暗中,有脚步声轻轻响起,朝着他的方向而来。霁川没有睁眼,却知道是谁。
脚步声在他面前停下,一件带着体温的外套,轻轻落在他身上,盖住了他微凉的手臂。
随后,脚步声又折了回去,回到了门边的位置。
霁川缓缓睁开眼。
月光下,那件深灰色的外套搭在肩头,熟悉的轮廓让他心头一酸。他抬头望向门口,沉渊依旧背对着他,只有一道沉默的背影,与三年前重叠。
外套上满是末世的味道——风霜、尘土,还有洗不净的淡淡血腥味。但这味道之下,还藏着一层更淡的、属于沉渊本身的气息。霁川记得这个味道,三年前,他在这个味道里睡过无数个安稳的觉。
他低下头,将外套往上拉了拉,盖住下巴,任由那熟悉的气息包裹着自己。
再次闭上眼,耳边的呼吸声依旧此起彼伏。不知过了多久,夜色最深沉的时候,霁川忽然听见沉渊的声音。
很轻,像怕惊扰了谁的梦。
“霁川。”
他睁开眼,黑暗中,沉渊的背影依旧挺拔。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又是漫长的沉默,久到霁川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沉渊才又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无措的笨拙:“你这三年……还好吗。”
这不是一个真正的问句,更像是无话可说时,硬找的一句开场白。
霁川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有点想笑。三年生死相隔,重逢后的第一句真心话,竟然是这个。
“还好。”他轻声说,“至少,活着。”
沉渊没再接话,黑暗里,只有彼此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霁川重新闭上眼,将外套裹得更紧了些。天亮前,他好像睡着了,又好像一直醒着。
他做了个很短的梦。梦里是方舟还在的日子,沉渊举着一个铁皮罐头,笑得眉眼弯弯:“霁川,看我找着什么了?午餐肉!找了三个月才找到的!”他问好吃吗,沉渊说,跟你一起吃,就好吃。
梦里的阳光很暖,他笑得很开心。
然后,他醒了。
窗帘缝隙里的光,已经变成了灰白色。血月彻底落下,天,快亮了。
霁川坐起身,外套从肩上滑落。他低头看了看,小心翼翼地叠好,放在身侧。
门边的位置,空了。
霁川的心骤然一紧,猛地抬头,目光在屋里快速扫过——
“找谁?”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霁川回头,看见沉渊站在窗边,手里拿着一个脏兮兮的灰色保温杯,正低头拧着盖子。察觉到他的目光,沉渊抬眼,与他对视。
“水烧开了。”他语气平淡,“喝不喝?”
霁川看着那个保温杯,眼眶微热。
三年前,沉渊就有这么一个杯子,盖子上磕掉了一块漆,颜色都褪了。那时候沉渊总不爱喝水,霁川便每天给他灌满温水,递到他手里。久而久之,沉渊养成了习惯,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找这个杯子。
如今,这个杯子,还在他手里。
“喝。”霁川说。
沉渊走过来,将杯子递给他。水温刚好,不烫口,是他最习惯的温度。霁川低头喝了一口,温热的水流滑过喉咙,暖了冰凉的胃。
沉渊就站在旁边,没走。
霁川咽下口水,抬眼看他,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又迅速分开。沉渊望向角落里还在熟睡的人,开口问道:“你的人,打算怎么办?”
霁川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中年男人、年轻女孩、那对母子,都是他拼尽全力守了三天的人。
“天亮就走。”他说,“他们都有想去的地方。”
“你呢?”
霁川的手指在杯壁上顿了一下。
“我?”他轻声重复,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在回答他。
沉渊没催,只是安静地等着。
霁川又喝了一口水,才缓缓开口:“不知道。走到哪儿,算哪儿。”
沉渊看着他,目光深沉,似是有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那先跟着我们走。”
霁川抬眼,撞进他的目光里。
“不是让你加入。”沉渊移开视线,耳根微微泛红,“只是顺路。这附近最近的补给点在西边,三十公里,要走两天。路上不太平,人多,总比一个人安全。”
霁川没说话。
沉渊以为他不愿意,又补充道:“要是你想自己走——”
“好。”霁川打断他。
沉渊愣住了,抬眼看向他,眼里带着几分意外。
霁川低头看着杯里的水,声音很轻:“顺路,就一起走。”
沉渊的嘴角,几不可查地勾了一下,又很快平复。他转身,开始叫醒还在熟睡的人。
霁川坐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安稳了下来。
三十公里,两天。
那就,走两天吧。
角落里的人陆续醒了。中年男人看见沉渊,先是一惊,随即反应过来天亮了,脸上露出劫后余生的喜悦。年轻女孩揉着眼睛坐起来,小声问是不是可以出发了。那对母子相拥着,母亲轻声哄着孩子,说很快就能到安全的地方。
沉渊的人也都醒了。宴无安依旧笑眯眯的,不知在盘算着什么;岑娘子拎着消防斧,仔细检查着斧刃;沈迟揉着包扎好的手臂,好奇地打量着手术室;还有那个叫屠苏的中年男人,沉默地收拾着行装,自始至终没说一句话。
两支临时拼凑的队伍,十几个人,在这间废弃的手术室里,迎来了末世的又一个清晨。
霁川站起身,将叠好的外套递给沉渊:“谢谢。”
沉渊接过来,没说话,随手披在肩上,动作自然得仿佛这三年从未分开过。
霁川转身收拾自己的医疗包。药品所剩无几,绷带只剩半卷,酒精也快见了底。他将这些东西一一收好,拉上拉链,背在肩上。
“霁医生。”身后传来女孩的声音。
他回头,看见那个年轻女孩站在面前,绞着手指,眼神里满是感激与不舍。
“霁医生,谢谢你。”她的声音带着哽咽,“要是没有你,我肯定活不到今天。”
霁川看着她。十八九岁的年纪,在末世里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里有恐惧,却也有对生的渴望。这样的眼神,他见过太多了。
“路上小心。”他说,“能活着,就好好活。”
女孩用力点头,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霁川没再看她,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顿了一下。
沉渊正和宴无安低声说着什么,两人眉头微皱,像是在商量路线。察觉到他的目光,沉渊抬眼,看向他:“走?”
霁川点头。
沉渊没再多说,抬脚往外走。经过他身边时,忽然停下,目光落在他肩上的医疗包上。
“包给我。”他说,伸出手。
“不用,我自己能背。”霁川拒绝。
“你昨晚没睡好。”沉渊打断他,语气不容拒绝,“路上还要走很久,会累。”
霁川张了张嘴,想反驳,最终还是将医疗包递了过去。
沉渊接过,挎在自己肩上,与他的背包挨在一起,大步往前走去。
霁川看着他的背影,三年前的画面忽然涌上心头。那时候,沉渊也是这样,永远走在他前面,替他挡风,替他挡危险,替他挡住那些他不愿面对的黑暗。
他曾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这个背影了。
“霁医生,走啦!”
沈迟凑过来,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跟你说,沉哥认路超厉害的,跟着他走,绝对不会迷路!而且他超护短的——”
“沈迟。”岑娘子在后面喊了一声,语气带着警告,“别叨叨人家。”
沈迟缩了缩脖子,却还是冲着霁川笑:“没事,霁医生脾气好,不会嫌我烦的。”
霁川看着他鲜活的样子,忽然有些恍惚。末世里,这样的鲜活,太难得,也太珍贵了。
他收回目光,抬脚跟上。
走出医院时,天已大亮。晨光刺破阴霾,照亮了满目疮痍的废墟——坍塌的楼房,歪斜的电线杆,布满裂缝的路面,还有锈迹斑斑的废弃车辆,静静停在路中央。
沉渊走在最前面,肩上挎着两个包,步伐稳健。
霁川走在他身后,隔着几步的距离。
再往后,是宴无安、岑娘子、沈迟、屠苏,还有那四个他救下来的人。
十几个人,踩着碎砖与瓦砾,朝着太阳升起的方向,缓缓走去。
走出很远,霁川忍不住回头。
那座废弃的医院,依旧矗立在原地,黑洞洞的窗户,像一只沉默的眼睛,注视着他们离去的方向。
三天前,他孤身一人走进这里,以为自己会永远困在这片废墟里。
而现在,他走出来了,身边多了十几个人,还有……沉渊。
他转回头,加快脚步,追了上去。
前面的沉渊,脚步忽然顿了一下,似是在等他。
霁川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行。
两人都没说话,只有脚步落在地上的声响,与清晨的风,交织在一起。
霁川抬头,看向天边的朝阳,忽然觉得,今天的太阳,好像比昨天,暖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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