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月破开云层的那一刻,霁川正垂着眼,给一具冰冷的尸体缝合伤口。
废弃医院的手术室里,腐臭与残存消毒水的味道绞在一起,呛得人鼻尖发涩。头顶的无影灯早已报废,唯有一盏太阳能应急灯悬在半空,惨白的光团堪堪笼住手术台,将他低头的轮廓映得格外清瘦。他指尖捏着弯针,动作稳而缓,银线穿过开裂的皮肉,带起细微的声响,每一针都落得郑重,像是在完成一场迟来的体面仪式,而非与死亡对峙。
“霁医生,他已经没气了。”身后传来压抑的颤抖声,是跟着他的幸存者,语气里满是不解与惶惑。
霁川手上的动作没停,针脚依旧齐整,只淡淡应了一声:“我知道。”
“那您何苦还要……”
“他家人还在等。”霁川剪断棉线,利落打结,指尖轻轻拂过布料,取过一块干净的素布,缓缓盖住死者苍老的脸,“走也该走得体面些。”
身后再没了声响。他直起僵酸的腰,转了转脖颈,目光扫向墙角蜷缩的四个人——腿被钢筋贯穿、面色蜡黄的中年男人,怯生生抱着膝盖的年轻女孩,还有一对紧紧依偎、满眼惧色的母子。这是他三天前从废墟里刨出来的人,男人的伤口他亲手清创,女孩的高烧他用仅剩的抗生素压下,母子俩的口粮,是他分了一半自己的干粮。如今四人都还活着,唯独手术台上的老人,没能熬过午后的内出血,彻底没了气息。
“外面那些……那些东西,走了吗?”年轻女孩攥着衣角,声音细若蚊蚋,满眼都是对黑暗的恐惧。
霁川走到窗边,指尖撩开蒙着厚尘的窗帘缝隙,往外望去。医院院子里,血月将一切染成暗沉的红,数十道扭曲佝偻的身影在月光下缓慢挪动,如同虔诚又诡异的朝圣者,围着废弃的建筑徘徊,空洞的眼窝透着死寂。
“没有。”他放下窗帘,声音平静无波,“正门的障碍物还牢固,它们进不来。”
“那我们什么时候能走?我老婆孩子还在西区等着我……”中年男人急着开口,语气里满是焦灼,腿上的伤口因动作扯得生疼,也顾不上。
“你的腿感染还没控制住,现在走,只能截肢。”霁川打断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男人瞬间闭了嘴,满脸颓然。
霁川走到墙角,靠着冰冷的墙壁坐下,缓缓闭上眼。连日的疲惫席卷而来,三天没合过眼,药品所剩无几,食物仅够支撑两天,血月现世,意味着丧尸会愈发狂躁,至少要等到天光微亮,才能谋划转移。这些念头在脑海里快速过了一遍,他便强迫自己放空——末世里,想太多没用,只会被绝望缠住,再也走不下去。
不知沉寂了多久,一阵杂乱的声响骤然刺破寂静。
不是丧尸嘶哑的嘶吼,是鲜活的人声,急促的脚步声、压抑的惊呼、金属碰撞的脆响,混在一起。霁川瞬间睁眼,身体比意识更快做出反应,已然贴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望去。
医院正门处,几道手电光在夜色里慌乱晃动,五六个人影跌跌撞撞地往这边奔逃,身后追着黑压压一片丧尸,足有二十多只。血月光晕下,逃亡的人如同被狼群追赶的猎物,有人脚下一软摔倒,凄厉的尖叫刚起,便被黑暗彻底吞没。
“有人来了。”霁川低声道,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墙角的四人瞬间绷紧了身子,慌慌张张地问:“我们、我们要不要开门?”
“躲好,别出声。”霁川已经起身,伸手拎起墙角那根磨得光滑的钢管,指节微微用力。
年轻女孩看着他的背影,眼里满是惊恐:“霁医生,你要出去?”
霁川没回头,也没作答,伸手推开手术室的侧门,身影很快融进走廊的黑暗里。
他从不是什么悲天悯人的救世主,没想过要救那些素不相识的人。只是他清楚,一旦那些人被丧尸追进医院,脆弱的障碍物根本挡不住尸潮,这四个他守了三天的人,终究难逃一死。
要么引开丧尸,要么把那些人引去别处,别无选择。
他熟门熟路地穿过昏暗的走廊,绕到医院侧翼。碎掉的窗户灌进冷风,血月的光洒在地上,铺成一层暗红的霜。他翻身跃出窗户,落在杂草丛生的院子里,冷风钻进衣领,激得他打了个寒噤。
真冷啊。他心里默念,抬头望了一眼天上的血月,红得刺眼,难看极了。
他朝着正门方向快步跑了几步,随即停下,握紧钢管,用尽全身力气砸向身旁锈迹斑斑的废铁桶。
“哐当——”
刺耳的巨响在寂静的夜色里炸开,瞬间盖过了所有声响。原本追着人群的丧尸齐刷刷顿住,僵硬地转动脖颈,空洞的眼窝齐齐对准声响传来的方向,嘶吼声骤然响起,朝着霁川蜂拥而来。
霁川看清了那些腐烂扭曲的面孔,刺鼻的腥臭随风飘来,胃里一阵翻涌。他深吸一口气,握紧钢管,转身朝着早已看好的废弃停车场跑去。
身后的嘶吼声越来越近,腥臭气愈发浓烈。他能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粗重的喘息,还有脚下碎石被踩碎的细碎声响。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想,只是拼命跑,穿过断壁残垣,穿过疯长的荒草,穿过血月投下的暗红影子,一直跑到翻倒的大巴车后,跑到那个提前掀开的下水道井盖旁。
他踢开井盖,回头望去。
尸群已经近在咫尺,最前面的丧尸,脸上的腐肉清晰可见,腥臭之气扑面而来。
可他没有躲进去。
因为他看见,在尸群的最后方,废墟的高台上,立着一个人。
那人逆着血月光,身形看不清全貌,只瞧见一道高大挺拔的轮廓,沉默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目光直直落在他身上。
那道轮廓,霁川再熟悉不过。
三年来,无数个辗转难眠的夜晚,无数次从噩梦中惊醒,他都在脑海里描摹过这道身影。三年来,他以为早已天人永隔,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遇见,可此刻,那人就站在血月光下,像一尊等了他许久的雕塑。
下一秒,那人缓缓抬起手。
一道半透明的淡蓝色屏障,凭空出现在霁川与尸群之间。冲在最前面的丧尸狠狠撞上去,如同撞上坚硬的铜墙,整个身体被弹飞,重重砸进后面的尸群里,乱作一团。
是异能,是领域屏障。
霁川僵在原地,看着那道隔绝生死的屏障,看着屏障外疯狂扑打的丧尸,看着屏障那头,那人一步步朝他走来。
血月的光落在那人肩上,照亮了他清瘦了许多的脸庞,眼底布满红血丝,下巴泛着青茬,唯独看向霁川的眼神,滚烫又执着,像是看着失而复得的珍宝,是溺水之人抓住浮木的狂喜与珍视。
霁川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酸涩得发紧。
那个在心里默念了千万遍的名字,到了嘴边,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那人走到屏障前,隔着一层淡淡的光雾,静静望着他,声音沙哑干涩,像是许久未曾开口,却字字清晰:“霁川。”
霁川的睫毛轻轻颤动,鼻尖愈发酸涩。
“我终于找到你了。”
一字一顿,砸在霁川心上。
血月高悬,暗红的光落在两人之间,隔着狂躁的尸群,隔着三年的生死相隔,隔着数不清的苦难与思念。霁川忽然想起三年前方舟覆灭的那个夜晚,火光漫天,那人将他推上逃生的路,对着他喊:“你先走,我一定会去找你。”
他曾以为那是绝境里的谎言,以为那人早已葬身在废墟之下,以为此生再无相见之日。
可此刻,那人就站在他面前,真的来找他了。
霁川低下头,抬手轻轻按了按眼角,那颗标志性的泪痣旁,沾了一丝温热的湿意。他再抬头时,望着眼前的人,眉眼缓缓舒展,露出一个极轻、极软的笑,声音带着淡淡的哽咽,却又满是释然:
“沉渊。”
“你怎么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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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想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