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的消毒水气味刺鼻,像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压得人喘不过气。
季屿然坐在走廊尽头的椅子上,脊背挺得笔直,却难以掩饰那份与年龄不符的冷硬。
他刚才完成一个棘手的项目,西装革履,眉眼间还带着商场上特有的凌厉。
但此刻,他的目光穿过人群,牢牢锁在重症监护室那扇紧闭的门上。
门内,是他唯一的软肋。
秦览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脸色苍白得像一张揉皱的纸。
十二年前的那个雪夜,秦览在孤儿院门口捡到季屿然,当年的他穿着破破烂烂的衣服蹲在地上。
秦览蹲下来,用还带着体温的大衣裹住他,轻声问:“你愿意跟我回家吗?”
十二年了。
季屿然闭上眼,指尖抵进掌心,他记得每一个细节——那个雪夜秦览掌心的温度,孤儿院门口昏黄路灯下秦览冻得微微发红的鼻尖,以及那件大衣上像阳光晒过的棉布气味。
“患者秦览的家属在吗?”护士的声音把他从回忆里拽出来。
季屿然猛地站起身,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
“我是。”
“患者刚刚恢复意识,但情况还不稳定。你可以进去看看,但时间不能太长,也尽量不要让病人情绪激动。”
季屿然深吸一口气,推开那扇沉重的门。
仪器发出规律的低鸣,屏幕上跳动着绿色的曲线。
秦览躺在那里,比记忆中单薄了许多,仿佛随时会消失在白色床单里。
氧气面罩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此刻正半睁着眼,有些涣散地望着天花板。
季屿然走到床边,轻轻握住秦览没有打点滴的那只手,很凉。
“小叔。”他叫了一声,声音低哑。
秦览的眼珠缓缓转动,视线终于聚焦在他脸上,那双总带着温和笑意的眼睛此刻很浑浊,费力地辨认了一会儿,才像是终于认出了他。
氧气面罩下,他的嘴唇似乎动了一下,但没有声音。
季屿然俯下身,凑近了些。
“………小然?”
气音很微弱,但季屿然听清了,这个称呼从十二年前那个雪夜开始,只有秦览会这样叫他。
哪怕它后来长到比秦览还高,哪怕他在市场上变得冷酷果断,在秦览这里,他永远是个孩子。
“嗯,是我。”季屿然握紧他的手,试图传递一点温度,“你别说话,好好休息。医生说你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秦览看着他,眼睛慢慢眨了一下,像是用尽了力气。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季屿然一丝不苟的西装和还没来得及摘下的腕表上,那眼神里似乎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情绪。
是担忧,还是别的什么?
季屿然心里一紧,他太了解秦览了。
这个男人自己躺在重病监护室里,担心的恐怕还是他有没有按时吃饭,是不是又为了工作不顾身体。
“项目结束了,很顺利。”季屿然主动说,声音放得很柔,是只有面的秦览时才会有的语气,“我接下来几天都会在这陪着你。别担心,什么都别想。”
秦览的手指很轻微地蜷缩了一下,回握了他,力道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但对季屿然来说,却像是一道赦令,一直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稍稍松了一瞬。
就在这时,监护仪发出一声略显急促的提示音,季屿然心头一跳,立刻按响了呼叫铃,护士很快进来,检查了一下仪器和秦览的状态。
“病人需要休息了,家属先出去吧。”护士对季屿然说。
季屿然点点头,最后深深看了秦览一眼,秦览已经又合上了眼睛,像是耗尽了刚刚聚起的那点力气。
他退出病房,重新站在走廊,消毒水的气味依旧浓烈,窗外的月色已经暗了下来,城市的灯光次第亮起。
他摸出烟盒,抽出一支叼在嘴里,却没有点燃——医院禁烟。
他只需要一点东西,来压住心里那股混合着恐惧和后怕的情绪。
秦览不能有事。
他走到窗边,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窗外车水马龙,世界依旧在忙碌地运转,可他的世界,在接到医院电话的那一刻,就已经停摆了。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发高烧,秦览也是这样守在他床边,一整夜没合眼。
那时候秦览的公司也刚刚起步,忙得脚不沾地,可还是坚持亲自照顾他。
“你是我捡回来的。”秦览当时摸着它汗湿了额头,笑着说,“我得对你负责到底。”
负责到底。
季屿然闭上眼。
所以,你也要对我负责到底,秦览。
你不能食言。
季屿然在窗边站了很久,吃到嘴里的烟被牙齿碾得微微变形,苦涩的烟草味在口腔里弥漫开。
他转过身,将那支未点燃的烟扔进垃圾桶,走向护士站。
“你好,我想了解一下秦览先生接下来的治疗方案和注意事项。”他的声音平稳,方才那些外露的情绪已经被收敛干净,只剩下商场谈判时那种不容置疑的专注。
值班医生很快被请来,在医院办公室里,季屿然认真的听着每一个字,偶尔提出一两个问题,都精准地切中要害。
他需要完全掌握情况,评估所有风险,调动一切可调动的资源。
这是他擅长的领域,将不可控变为可控,只是这次,赌注是秦览的命。
接下来的几天,季屿然几乎住在了医院,他让人送来了换洗衣物和笔记本电脑,在病房外的小会客室开辟了一个临时办公点。
视频会议、文件审批、电话沟通,一切都在这里进行,但他始终确保自己离秦览到病房不超过二十步。
秦览的状况时好时坏,清醒的时间逐渐增多,但依旧虚弱。
每次季屿然被允许进入探视,他都强迫自己换上最松弛的表情,握着秦览的手,说些无关紧要的话,公司的事,家里的猫,窗外的天气。
他绝口不提自己如何熬出这提心吊胆的每一分每一秒,也绝不问“你感觉怎么样”这类徒增压力的问题。
秦览大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氧气面罩下,嘴角会极轻微地弯一下。
他说话依旧困难,只能用眼神,或用手指在季屿然掌心很轻地滑动,季屿然总能懂。
有一次,秦览的精神状态似乎好了些,他看着季屿然眼下的青黑,手指费力地动了动。
季屿然会在意,低下头。
秦览的气息微弱地拂过他耳畔,是几个破碎的音节:“……去……睡……”
季屿然鼻尖猛地一酸,他用力握住秦览的手,将脸埋进对方颈侧洁白的床单里,停留了两秒,再抬起头时,已是无懈可击的平静微笑。
“等你好了,监督我睡。”他说。
秦览看着他,那双总是带着温柔与宽容的眼睛里,清晰地映出季屿然强撑的模样。
然后,他极其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像是一个郑重的承诺。
那天晚上,季屿然会在客室的沙发上睡觉,梦里中他仿佛又回到了十二年前那个雪夜,刺骨的寒风,昏暗的光晕,还有那些带着阳光和秦览体温的大衣,将他从头到脚、从身到心,严密地包裹起来。
那是他冰冷世界里,最初也是唯一的热源。
他猛地惊醒,额头冒出冷汗,监护病房的方向很安静,只有仪器规律的低鸣隐约传来。
他起身,轻轻走到病房门口,透过玻璃,看到秦览安静地睡着,胸口随着呼吸慢慢起伏。
月光透过百叶窗,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季屿然就那样静静地站着,看了很久很久。
直到天际泛起鱼肚白,新一天的晨光艰难地穿透城市上空的雾霭,渗进这弥漫着消毒水味的走廊。
他摸出手机,屏幕上是几天前秘书发来的日程提醒,某个重要的海外并购案到了关键阶段,需要他亲自飞过去坐镇。
他手指在屏幕上停留片刻,然后毫不犹豫地将那条日程拖进了“取消”的选项。
窗外,城市开始苏醒,车流声渐起。
季屿然背对着那片喧嚣,目光重新落回那扇门。
他的世界依旧停在这里,在秦览好起来之前,哪里都不会去。
这不是轰轰烈烈的告白,是刻进骨头里的报恩,也是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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