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青禾已经三天没合眼了。
扎纸铺的后院,满地都是撕碎的黄纸与折断的竹篾。工作台上静静躺着一具纸扎的女子,眉目温婉如画,唇角还凝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仿佛下一刻便会睁眼醒来。
闻青禾死死盯着她,眼底布满青黑的疲惫。
三天前,镇长派人送来一封信,命他扎一位新娘——给镇上三个月前死于矿井的赵家大儿子配阴婚。尸骨早已腐烂,活着的人偏要做这阴寒的排场。
他本不想应。可师叔顾九爷一把将定金拍在桌上,按着他的手沉声道:“不扎?你拿什么买米?拿什么给你那病榻上的爹抓药?”
他终究还是扎了。
用上等宣纸,最坚韧的竹骨,就连嫁衣上的纹样,都是他一笔一针细细勾勒。完成的那一刻,闻青禾望着纸人空洞的眼,鬼使神差地咬破指尖,将一滴血点在她唇上。
“你若有灵,便走吧。”他轻声呢喃,“别去那阴冷的坟茔里躺着。”
纸人自然无言。
今夜月圆,正是阴婚吉时。
闻青禾抱起纸人,准备送往赵家。刚踏出院门,山风骤然灌入,吹得纸人嫁衣裙摆轻轻颤动。他下意识低头——
纸人的手指,竟似动了一下。
闻青禾脚步一顿,再定睛看去,却又毫无异状。
“是眼花了。”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继续前行。
山路崎岖,夜路难行。闻青禾提着纸灯笼,深一脚浅一脚地往赵家坟地赶。临近目的地时,一股浓烈的血腥味猛地钻入鼻腔。
他骤然停步。
前方十几步的草丛里,躺着一具残破不堪的纸人,与他怀中的新娘一模一样,却被撕得粉碎,鲜红的嫁衣碎片挂在草尖,在惨白月光下刺目惊心。
那是镇长前日从邻镇请来扎的备份新娘。
闻青禾后背瞬间沁出冷汗。他猛地转身想原路返回,却发现来路早已被浓雾吞噬。大雾深处,一道红影正一颠一颠地朝他靠近。
那不是走,是飘。
闻青禾的手悄然按在腰间的裁纸刀上。
近了,更近了。
雾中走出一位身着大红嫁衣的女子,红盖头遮去面容,只露出一截白得异常的下巴。她的步态诡异至极,膝盖不弯,整个人如被丝线牵引的木偶。
闻青禾瞳孔骤然收缩。
那嫁衣上的纹样,与他怀中纸人身上的,分毫不差。
“闻……青……禾……”
女子开口,声音像是从枯喉里挤出来的,沙哑破碎,却又裹着一丝诡异的甜腻。
闻青禾猛地低头,看向怀中的纸人。
纸人的眼睛,睁开了。
那双眸子漆黑如墨,不见半点眼白,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纸人的唇角缓缓上扬,咧开一个僵硬又阴森的笑,露出满口漆黑的牙。
“滴了三天的血,”纸人轻声道,“我若醒不过来,岂不是太对不起你?”
闻青禾手一松,纸人却没有落地。
她轻飘飘悬在半空,红盖头无风自动,缓缓掀起一角。闻青禾看清了那张脸——正是他亲手扎出的模样,却多了几分活人的诡气。她伸出惨白冰凉的手,轻轻掐住他的脖颈,力道不重,反倒带着几分暧昧的压迫。
“你囚了我三年,吸了你三年血气,”她凑到他耳边,冰冷的唇几乎贴上耳垂,“现在,该我收利息了。”
话音未落,远处飘来的红衣女子骤然发出一声凄厉尖啸,身躯像是被无形之力狠狠撕裂,瞬间崩成漫天碎纸,消散在雾中。
眼前的“纸人”满意地收回手,瞥了一眼那堆残片,冷声道:“山寨货,也敢来抢亲?”
她转头看向闻青禾,再次露出那抹漆黑的笑:“自我介绍一下,我叫红扇。从今天起,我是你的妻子——你若敢赶我走,我便死给你看。当然,”她顿了顿,目光往下一扫,语气添了几分危险,“死之前,我会先让你生不如死。”
话音落,她身子一软,重新倒回闻青禾怀里,变回了那具毫无生气的纸人。
山风呼啸,月色凄冷。
闻青禾抱着她,僵在原地久久未动。
良久,他将纸人紧紧搂在怀里,转身朝来路走去。
“回去可以,”他声音低沉,“但不许烧我的铺子。”
怀中的纸人没有应答。
可闻青禾清晰地感觉到,贴着他胸口的那张纸脸,似乎悄悄弯起了唇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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