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门云台讲道，百年惯例。

高台之上，云气缭绕，沈清寒一身月白道袍，端坐莲台，眉眼清冷，气质出尘，宛若九天谪仙。台下弟子分列两侧，屏息凝神，皆是一脸恭敬。

今日主讲心性修行，正是最易引动心魔的议题。

沈清寒指尖轻握拂尘，声音清冷淡漠，字字清晰，传入众人耳中：“修行之路，道心为骨，心魔为劫，守心自安，方得始终……”

他刻意避开那些容易勾起前世记忆的言辞，可目光不受控制，下意识便往台下扫去。

一眼，便撞进了一道漆黑深邃的眸子里。

燕惊尘立在一众弟子最前排，身姿挺拔，垂在身侧的手指修长干净。明明是与众弟子一般垂首听道，可那目光，却像是穿透了层层人群，直直落在他身上，灼热、专注，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执拗。

沈清寒心头猛地一滞，语速几不可查地顿了半拍。

他迅速移开视线，不敢再与之对视，可心神已然乱了。

高台之上，师尊端庄肃穆，不染半分尘埃。

高台之下，弟子沉默凝望，眼底藏着翻涌心事。旁人皆未察觉这细微异样，只当是掌事仙尊讲道严谨，唯有站在燕惊尘身侧的沈砚书微微侧目，看了看燕惊尘，又抬眼望了望高台上的沈清寒，眸底闪过一丝疑惑。

今日的师尊与燕师弟，似乎……有些不一样。

讲道过半，沈清寒命弟子自行感悟心法，调息凝神。

云台之上一时寂静，唯有灵气缓缓流淌。

沈清寒闭目调息，试图压下心头纷乱，可不过片刻，一道清淡身影缓步走上高台，在他身前三步外停下，躬身行礼。

“弟子燕惊尘，有一心结，恳请师尊指点。”

声音不大，却恰好能让近处几位长老与弟子听见。

沈清寒睫羽一颤，缓缓睁眼，目光落在他身上，语气淡漠：“讲。”

“弟子近日修行，常被心魔侵扰。”燕惊尘抬眼，目光直直望进他眼底，一字一句，清晰开口，“幻境之中，最怕被在意之人舍弃，现实之中，又被那人刻意疏远，不知……该如何守心？”

这话一出，近处几人皆是神色微动。

意有所指，太过明显。

沈清寒指尖猛地攥紧拂尘，指节泛白。

燕惊尘这是……当众逼他表态。

他强压下心头慌乱，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声音清冷威严：“师徒有序，尊卑有别，弟子敬师，师尊护徒，心无杂念，自然无劫。”

一句话，再次划清界限。

可燕惊尘却像是未闻，微微上前一步。

三步之距，缩成两步。

“若是弟子……做不到心无杂念呢？”少年声音清淡，却带着一股破釜沉舟般的执拗，目光灼灼，牢牢锁住他，“若是弟子心中，早已不止师徒之礼，又该如何？”

轰——

沈清寒脑中仿佛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

他猛地抬眼，与燕惊尘对视。

四目相对。

一人慌乱强装镇定，一人执着步步紧逼。

周遭空气仿佛瞬间凝固，连灵气流动都变得滞涩。

台下弟子皆是屏息，不敢出声，连呼吸都放轻。谁也没想到，一向沉默寡言、恪守礼节的燕惊尘，竟敢在云台讲道之上，对掌事仙尊说出这般近乎逾越之语。

沈清寒喉间发紧，声音冷得近乎结冰：“燕惊尘，休得胡言！”

“弟子没有胡言。”

燕惊尘再次上前一步。

两步之距，缩成一步。

近得，沈清寒能看清他眼底清晰的自己，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松木香，能感受到他平稳却带着压迫感的气息。

“弟子只想问师尊一句。”

燕惊尘微微垂眸，目光落在他紧攥拂尘的手上，声音轻而认真，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委屈：

“弟子从未害过人，从未逆过师，从未做过半点对不起仙门、对不起师尊之事。”

“为何……师尊就是不肯信我，不肯……碰我一下？”

一字一句，如重锤，狠狠砸在沈清寒心尖上。

他僵在原地，浑身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信他？

他如何敢信。前世那场焚心蚀骨的绝望，早已刻入骨髓，成了永生难忘的梦魇。

可眼前少年眼底的委屈与执着，又像一根细针，密密麻麻扎得他心口发疼。

他想厉声呵斥，想下令将人赶下高台，想再次说出那句伤人的“别碰我”。

可对上那双漆黑深邃、盛满了他身影的眸子，所有话语，全都堵在了喉间。

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高台上，两人对峙，一步之距，咫尺天涯。

高台下，众弟子屏息凝神，大气不敢出。

沈清寒闭了闭眼，再睁眼时，所有情绪尽数压下，只剩下一片冰冷的疏离。

他缓缓抬手，拂尘轻挥，一股温和却不容抗拒的灵力将燕惊尘轻轻推开。

“修行不专心，心思歪念丛生。”

沈清寒移开视线，不再看他，声音淡漠无波，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今日起，闭门思过三日，反省己身。”

“退下。”

燕惊尘被灵力推得后退两步，定定望了他许久。

少年眸底情绪翻涌，最终，却还是缓缓躬身，行了一个最标准、最恭敬的师徒礼。

“是，弟子……遵命。”

他转身，缓步走下高台。

背影挺拔，没有半分狼狈，可只有沈清寒知道，那每一步，都像是踏在他的心尖上。

燕惊尘走后，沈清寒端坐莲台之上，指尖依旧微颤。

云台讲道继续，可他再也无法集中心神。

方才少年那句近乎泣血的质问，一遍遍在脑海中回响。

他以为，冷漠、疏远、惩罚，便能守住界限，避开宿命。

可直到此刻他才明白。

从燕惊尘在云台之上，当众问出那句“为何不肯信我”开始。

他筑起的所有高墙，早已寸寸崩塌。

心劫，早已深入骨髓，避无可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