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雾如活物般缠上燕惊尘周身，将那一身素白染得晦暗。

少年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紧，指节泛白，素来沉静的眉眼紧紧蹙起，似是困在无边梦魇之中，连呼吸都带着压抑的痛楚。幻境将他心底最深的恐惧无限放大，那些被遗弃、被厌弃、被全世界推开的画面，在他识海中一遍遍重演。

“师尊……不要走……”

微弱的呢喃自雾中透出，轻得几乎听不清，却如一把淬了冰的细刃，狠狠扎进沈清寒心口。

他僵在原地，浑身血液近乎凝固。

前世的恐惧仍在骨髓里叫嚣，提醒他一旦靠近，便是万劫不复的囚笼，是焚身的烈焰，是再也挣脱不开的执念。可眼前少年痛苦无助的模样，与他初见时那个孤冷倔强、被他带回仙门的孩子重叠，让他胸腔里的酸涩翻涌而上，压过了所有防备。

他不能眼睁睁看着燕惊尘就此堕入心魔。

那是他的弟子。

是他一手教养长大、尚未被世事磋磨的少年。

“混账……”沈清寒低哑地骂了一句，语气里却全是慌乱与不忍。

他再也顾不上什么距离，什么前世梦魇，足尖一点，身形如惊鸿掠入黑雾之中。清心诀在指尖飞速凝结，温润而强大的灵力自他掌心倾泻而出，如同暖阳融雪，一寸寸逼退缠绕着燕惊尘的黑暗。

“凝神！守好心神，随本尊念诀！”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异常坚定。燕惊尘身躯猛地一震，迷惘的眸子缓缓睁开。

视线穿过浓重黑雾，撞进近在咫尺的一双眼眸里。沈清寒眉头紧蹙，长睫轻颤，平日里淡漠疏离的眉眼间，此刻盛满了他从未见过的慌乱与担忧。两人距离近得过分，温热的呼吸交织，少年甚至能清晰嗅到师尊身上那缕清冷的莲香。

黑雾在清心灵力的压制下节节败退，一点点消散在林间。

沈清寒见他渐渐回神，紧绷的心刚要落下，手腕却忽然一紧。

温热的指尖牢牢扣住他的腕间，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坚定，不容挣脱。

沈清寒浑身一僵，如遭雷击。

肌肤相贴的温度瞬间穿透衣料，前世被禁锢、被掌控的记忆轰然炸开，让他下意识便要挣扎后退。可燕惊尘却没有半分放肆，只是微微仰头，漆黑的眸子里还残留着幻境带来的水汽，直直望进他眼底深处。

“师尊……”燕惊尘声音沙哑，带着刚从梦魇挣脱的脆弱，“您为何……不肯碰我？”

沈清寒喉间一紧，一时失语。

他能说出前世的炼狱吗？能说出眼前这个温顺恭敬的少年，未来会将他锁在深宫，以爱为名，行囚禁之实吗？

不能。

一切只能烂在心底，成为他一个人的永生劫难。

“本尊乃师尊，你为弟子，师徒有别，不可逾矩。”沈清寒强迫自己冷下声线，试图抽回手腕，“松开。”

燕惊尘却没有放。

他望着沈清寒眼底深处藏不住的慌乱与恐惧，心头那根细针扎得更密、更疼。他看得清清楚楚，师尊对他从不是厌弃，而是……怕。

怕他靠近，怕他触碰，怕与他有半分牵扯。

“弟子从未想过逾矩。”燕惊尘指尖微微收紧，声音轻而认真，“弟子只是……不想师尊再丢下我。”幻境之中，他看见沈清寒转身离去，背影决绝，再也没有回头。仙门众人冷眼相对，三界众生弃他如敝履，而他唯一在意的人，也弃他于深渊之中。

那是他刻入骨髓的恐惧。

沈清寒心口猛地一震。

他一直以为，燕惊尘的心魔是偏执，是占有，是对他的扭曲执念。直到此刻才明白，少年心底最深的梦魇，竟是被他抛弃。

前世种种，在这一刻轰然碎裂。

是他重生归来，满心满眼只有自己的痛苦与绝望，将少年所有的依赖与不安，全都当成了日后堕魔的证据。

“你……”沈清寒喉间发涩，千言万语堵在胸口，竟一个字也说不出。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与呼唤声，柳清鸢、沈砚书带着几名弟子寻了过来，雾气在灵力驱散下渐渐稀薄，这片独处之地，终于被外人闯入。

沈清寒如蒙大赦，猛地用力抽回手腕，后退一步，迅速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耳根却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浅淡的红。

他迅速敛去所有失态，抬手拂开衣上薄雾，重新摆出掌事仙尊的淡漠威严：“心魔已除，无事便速速归队，秘境之外汇合。”

说罢，他不敢再看燕惊尘的眼睛，转身便朝着众人走来的方向走去，脚步看似沉稳，却比平日里快了几分，带着一丝仓皇逃离的意味。

燕惊尘立在原地，缓缓抬起方才握过师尊手腕的手。

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对方温热的触感，与那缕清冷莲香交织在一起，挥之不去。他望着沈清寒匆匆离去的背影，素来淡漠的眸底，第一次泛起一层极浅、极沉的暗涌。

师尊怕他，却还是会不顾一切冲过来救他。

师尊躲他，却终究，舍不得真的放任他坠入心魔。那是不是意味着……

他并非毫无希望。

燕惊尘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松开，唇角几不可查地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转瞬即逝。他沉默地抬步跟上，依旧保持着那不远不近、恰好三步的距离。

只是这一次，沈清寒身后那道脚步声，不再仅仅是让他心惊的枷锁。

还多了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细微的牵肠。

秘境出口霞光漫天，灵气渐稳，所有弟子陆续汇合。沈清寒站在高处清点人数，衣袂飘飘，宛若谪仙，只是无人察觉，他垂在袖中的指尖，仍在微微发烫。

他以为避开心魔，便能避开宿命。

却不知，从他不顾一切冲入黑雾的那一刻起。

新的纠缠，早已悄然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