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仙门例行秘境试炼如期而至。

云深秘境灵气充沛，内设幻境关卡，既可供弟子历练实战，亦可淬炼心性，是门中每年一度的重要修行。沈清寒身为掌事仙尊，亲自主持此次试炼，随行的皆是内门佼佼者，柳清鸢、沈砚书皆在其中，自然也少不了燕惊尘。

临行前，沈清寒特意将弟子分作三组，刻意错开燕惊尘，将他与另外两名年长弟子编在一处，眼不见，心才能稍安。

可世事偏不如人愿。

踏入秘境不过半日，秘境中枢忽然灵力紊乱，空间震荡，原本划分好的路线尽数打乱，雾气翻涌，视线难辨，待沈清寒稳住阵脚，再睁眼时，身边已空无一人。

唯有一道挺拔身影，静静立在三步之外。

雾色朦胧，燕惊尘一身素衣染了些许林间湿气，眉眼清冷，周身气息沉静，见他看来，微微躬身：“师尊。”

只这两个字，便让沈清寒心头一紧。

四下空旷，古木参天，雾气缭绕，隔绝了一切声响人影，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们师徒二人。这般独处境地，与前世无数次被迫相对的画面重叠，叫他呼吸微滞。

“此处灵力不稳，你且随在本尊身后，不可擅自离队。”沈清寒强压下心头慌乱，语气淡漠，率先抬步前行，刻意保持着距离。

燕惊尘沉默颔首，安静跟在他身后，不远不近，恰好三步。脚步声在寂静林间格外清晰，一步一步，像是踏在沈清寒的心尖上。他不敢回头，只能凝神留意四周幻境异动，可余光却总不受控制地扫过身后那道影子，心跳始终无法平复。

前世，他也曾这般与燕惊尘同行于秘境之中。那时少年尚还青涩，会默默替他挡去妖兽袭击，会在他灵力耗损时递上灵泉，眼底是全然的敬仰与依赖。可后来，那份依赖扭曲成执念，温柔化作禁锢，同行便成了囚困。

“师尊小心。”

清冷声音骤然在身后响起，沈清寒回神之际，便见一道黑影自林间扑出，獠牙外露，戾气冲天，是秘境幻境所化的噬心魔影。

他下意识便要抬手结印，可身后劲风先一步掠过。

燕惊尘身形一闪，已挡在他身前，指尖灵力凝聚，一道冷冽光刃破空而出，干净利落地将魔影斩散。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气场，比妖兽戾气更慑人。

一切发生在瞬息之间。

沈清寒僵在原地，望着那道挡在他身前的背影，心口猛地一震。

与前世重叠的画面，再次浮现。

那时，燕惊尘也是这般，毫不犹豫挡在他身前，替他遮风挡雨，护他周全。可那时的暖意，早已被后来的绝望碾碎，如今再看，只剩满心复杂与惶然。

燕惊尘收了灵力，转过身，见他神色怔然，漆黑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疑惑，低声道：“师尊，无事吧？”

“本尊无碍。”沈清寒迅速回神，错开他的目光，语气淡了几分，“不过幻境虚影，不必大惊小怪。”

他刻意摆出师尊的疏离严厉，仿佛方才那瞬间的动容从未存在。燕惊尘看着他紧绷的侧脸，垂在身侧的手微不可查地蜷了蜷，没有多言，只是重新退后半步，继续跟在他身后，只是那目光落在沈清寒背影上，愈发沉了几分。

林间雾气越来越重，幻境之力也愈发浓烈，能引动心魔，放大心中最深的恐惧。

沈清寒越往前走，越觉得心神不宁，前世那些焚心蚀骨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翻涌——诛仙台上的烈焰，深宫之中的锁链，少年绝望又偏执的眼神，三界崩塌的轰鸣……

脚下忽然一软，灵力险些紊乱。

“师尊！”

燕惊尘快步上前，伸手便要扶他臂膀。

指尖即将触及衣袍的刹那，沈清寒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侧身避开，后退一步，神色间难掩慌乱：“别碰我！”

话音一落，两人皆是一怔。

林间一片死寂。

沈清寒自己也没想到，会失控说出这般话。他看着燕惊尘僵在半空的手，看着少年清冷眉眼间一闪而过的错愕，心头涌上一丝复杂的涩意，却又被更深的恐惧压下。

不能碰。

绝不能有任何亲近。

一旦界限打破，前世的悲剧便会卷土重来。

燕惊尘缓缓收回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收紧。他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漆黑的眸子里，寒意重了几分，声音也淡得近乎冰冷：“弟子逾越。”

没有质问，没有不满，只有一片沉寂的疏离。

可这份疏离，比指责更让沈清寒心头发沉。

他知道，自己方才的反应，太过伤人。

眼前之人，是他亲手带回仙门、悉心教导的弟子，是心性未泯、尚未堕魔的少年，他却因前世的阴影，将所有恐惧与防备，尽数砸在了对方身上。沈清寒闭了闭眼，再睁眼时，语气稍稍缓和，却依旧保持着距离：“无妨，只是幻境扰了心神，本尊自行便可。”

他不再多言，转身继续前行，脚步却比之前更快了几分，只想尽快走出这片压抑之地，结束这场让他窒息的独处。

燕惊尘立在原地，望着他仓皇逃离般的背影，漆黑眸底翻涌着无人能懂的情绪。

不解，困惑，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闷涩。

他自始至终，恪守师徒礼节，不曾有半分不敬，不曾有半分逾越。

可师尊的躲避，师尊的排斥，师尊方才那声近乎惊恐的“别碰我”，都在一遍遍告诉他——师尊怕他，怕到连一丝触碰，都无法忍受。

为什么。

燕惊尘缓缓抬眼，望向那道在雾中渐行渐远的身影，清冷的眉眼间，第一次覆上了一层化不开的沉郁。

他生性淡漠，从不在意旁人眼光，可唯独师尊的态度，像一根细针，轻轻刺在他心尖上，不痛，却密密麻麻，挥之不去。

前方，沈清寒听着身后始终不远不近的脚步声，心口沉甸甸的。

幻境依旧在引动他的心魔，前世的绝望与今生的愧疚交织，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以为，疏远与躲避，便能避开那场劫。

可此刻他才恍然明白。从重生归来，再次站在燕惊尘面前的那一刻起，这场心劫，便早已避无可避。

雾气深处，隐约传来其他弟子的呼唤声，终于要走出这片幻境密林。

沈清寒稍稍松了口气，可还未等他真正平复心绪，身后忽然传来一股极强的灵力波动，幻境之力骤然爆发。

他猛地回头，便见燕惊尘周身被一层黑雾缠绕，眼神微怔，显然是被幻境勾动了心魔。

沈清寒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前世，燕惊尘便是被心魔吞噬，一步步坠入魔道。

难道，这一世，终究还是要重蹈覆辙？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便要冲过去，可脚步刚动，便僵在原地。

指尖微颤，进退两难。

救，便是靠近，便是重蹈覆辙。

不救，眼睁睁看着他被心魔吞噬，他做不到。

那是他一手带回仙门的少年，是他倾注心血教导的弟子。

即便恐惧入骨，他也无法真的置之不理。

雾气翻涌中，燕惊尘缓缓抬眼，目光穿过重重黑雾，直直落在他身上，漆黑眸底情绪难辨，不知是幻境之中的迷惘，还是看透了他所有的挣扎。

沈清寒站在原地，浑身紧绷，心乱如麻。

咫尺之距，却似隔了生生世世的鸿沟。

一步天堂，一步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