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梦魇纠缠，沈清寒直至天际泛起鱼肚白，才堪堪浅眠片刻。

窗外晨雾漫过庭院，沾湿了青石板，清雨轩内依旧弥漫着挥之不去的沉郁。他扶着榻沿坐起身，额角冷汗已干，只余下一层薄凉黏腻在肌肤上，连带着心绪都沉甸甸的。

玉笛静静搁在枕边，温润的玉质被体温焐得微热，却暖不透他心底的寒意。

昨夜燕惊尘去而复返的身影，那道落在他身上沉静却莫名沉重的目光，反复在脑海中盘旋。少年未曾多言，更无半分逾越，可越是这般清冷规矩，越叫他心惊——上一世，燕惊尘亦是这般沉默寡言，将所有偏执与疯狂都藏在淡漠之下，待他展露锋芒时，早已覆水难收。

沈清寒抬手揉了揉眉心，强迫自己压下翻涌的前世记忆。

不能怕，不能乱。

燕惊尘如今只是仙门弟子，心性未定，前路未偏，一切都还来得及。他是师尊，是执掌仙门、教导弟子的清寒仙尊，断不能因一己执念，乱了分寸，更不能将前世的恐惧，无端加诸于今生的少年身上。

他起身更衣，素色衣袍衬得身姿清挺，眉眼间覆上一层平日的淡漠疏离，将所有惶然尽数掩去。镜中之人容颜绝世，气质清冷，一如三界敬仰的沈清寒仙尊，看不出半点心绪不宁。

待到晨课钟声响起，沈清寒整理妥当，缓步前往前殿讲堂。

仙门弟子早已整齐立于阶下，晨雾缭绕间，衣袂翩跹，皆是朝气蓬勃的模样。柳清鸢站在前列，昨日被拒的苍白已褪去些许，只是看向沈清寒时，眼底仍藏着几分委屈与不安。沈砚书紧随其侧，神色略显局促，显然还记着昨日的窘迫。

而人群之中，最惹眼的，依旧是燕惊尘。他立于左侧首位，身姿挺拔如松，垂眸静立，周身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意，与周遭弟子的轻声交谈格格不入。听见脚步声，他才缓缓抬眼，目光落在沈清寒身上，沉静无波，既无过分亲近，亦无半分不敬，只是最规矩的弟子看向师尊的模样。

可沈清寒的心，还是不受控制地微紧了一瞬。

他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踏上高台，声音清冷淡漠，一如往常：“今日温习心法要诀，稳固根基，不得懈怠。”

众弟子躬身行礼：“谨遵师尊教诲。”

讲堂内很快响起整齐的诵经声，灵力流转，温润平和。沈清寒端坐于上，目光看似落在书卷上，余光却始终不自觉地留意着下方的燕惊尘。

少年坐姿端正，指尖轻扣膝头，闭目凝神，心法运转平稳有序，甚至比其他弟子更为精纯。他神情淡漠，眉眼冷峭，周身气息干净澄澈，除却性情清冷之外，看不出半分日后会堕入魔道的模样。

沈清寒指尖微蜷。

是了，如今的燕惊尘，尚未经历背叛，未曾尝过绝望，更没有那些偏执入骨的执念。他只是自己座下最出色的弟子，是仙门寄予厚望的后辈。

是他自己，被前世的阴影困住，草木皆兵。

这般想着，心底那股紧绷的寒意，稍稍松缓了些许。

可下一刻，燕惊尘似有所感，忽然睁开眼，目光径直向上，与他的视线在空中相撞。

少年的眼眸极黑，深不见底，沉静得如同寒潭，没有半分情绪，却精准地锁住了他的目光。沈清寒心头一跳，下意识地偏头避开，端起案上清茶，掩去眼底的慌乱。

不过一瞬对视，竟让他有种被看穿心思的错觉。

晨课过半，沈清寒起身指点弟子心法疏漏，缓步走下高台。他刻意避开燕惊尘身侧，先去往柳清鸢与沈砚书身边，轻声纠正二人运转灵力的偏差。

柳清鸢脸颊微红，认真聆听，看向师尊的目光满是崇敬依赖。沈砚书亦恭敬受教，昨日的慌乱早已散去。

待到绕了半圈，终究还是避无可避，停在了燕惊尘身前。

少年抬眸起身，躬身行礼，动作规矩得体：“师尊。”

“心法运转可有阻滞？”沈清寒垂眸，目光落在他肩头，不敢与他对视，声音平淡无波。

“并无阻滞，一切顺畅。”燕惊尘低声回应，语气清冷，没有多余话语。沈清寒微微颔首，抬手便要探向他腕间，查看灵力流转——这是他平日教导弟子的习惯，可指尖即将触到对方衣袖时，却猛地顿住。

前世那些被禁锢、被触碰的画面骤然涌上心头，温热的指尖与冰冷的锁链交织，让他浑身一僵，下意识地收回了手。

燕惊尘看着他骤然收回的手，漆黑的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疑惑，转瞬即逝，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师尊？”

“无事。”沈清寒收回手，背在身后，指尖微微蜷缩，语气依旧淡漠，“你根基扎实，只需稳步修炼即可，无需急于求成。”

“弟子明白。”燕惊尘垂眸应下，目光却落在师尊微微紧绷的侧脸上，沉默不语。

沈清寒不敢多留，转身便要离去，脚步却微微一顿。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那道沉静的目光，一直落在他的背上，不灼热，不凌厉，却格外持久，像是无声的追问，又像是无声的注视，叫他心头莫名发慌。

好不容易回到高台上，沈清寒端坐下来，心绪却再也无法平静。

他方才的反应，太过明显。

以燕惊尘的敏锐，定然已经察觉。

可他控制不住。

深入骨髓的恐惧，不是一句“他未曾重生”就能抹平的。那是刻在灵魂里的阴影，是生死轮回都无法忘却的劫数。

晨课结束，弟子们纷纷散去，柳清鸢与沈砚书上前行礼告辞，讲堂内很快只剩下师徒二人。晨雾渐散，阳光透过窗棂洒入，落在地面上，映出两道长长的影子。

沈清寒收拾书卷，起身欲走，燕惊尘却忽然开口，叫住了他。

“师尊。”

沈清寒脚步一顿，背对着他，指尖攥紧了书卷，声音微紧：“还有何事？”

燕惊尘缓步走近，停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没有再上前，保持着最规矩的师徒距离，声音清冷平静：“昨日弟子回绝柳师妹，并非有意失礼，只是无心儿女情长，恐扰了修炼，还望师尊莫要怪罪。”

沈清寒心头微松。

原来只是解释此事。

他转过身，脸上已恢复全然的淡漠，看着眼前身姿颀长的少年，淡淡开口：“修行之人，本应心无旁骛，你并无过错，本尊岂会怪罪。”

“多谢师尊体谅。”燕惊尘垂眸行礼，随即抬眼，漆黑的目光直直看向他，语气平静无波，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认真，“只是弟子有一事不解，近日来，师尊似乎……对弟子格外疏远。”

沈清寒的心，猛地一沉。

终究还是被看出来了。

他强作镇定，眉峰微蹙，摆出师尊的威严：“本尊对所有弟子一视同仁，何来疏远之说？你修行尚浅，莫要胡思乱想，专心修炼便是。”

话音落下，他不再多言，转身便迈步离去，衣袂拂过地面，带起一阵微凉的风。

燕惊尘站在原地，看着他决绝离去的背影，漆黑的眸底终于泛起一丝极淡的波澜。

师尊在说谎。

他看得清清楚楚。

从昨日亭间，师尊背对他时发颤的声音，到昨夜窗前紧绷的身影，再到今日晨课刻意避开的目光、骤然收回的手……

一切都在告诉他，师尊在躲着他，在怕着他。

可他不明白。

他从未有过半分不敬，从未行差踏错，更从未对师尊有过任何逾越之举。

为何。燕惊尘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收紧，骨节泛出淡淡的青白。

他生性清冷，不喜探究人心，可唯独对着沈清寒，那颗沉寂如寒潭的心，第一次泛起了无法平息的涟漪。

讲堂外，沈清寒快步离去，直至走出很远，才缓缓停下脚步，靠在廊柱上，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心口依旧狂跳不止。

他以为自己掩饰得足够好，却不知在燕惊尘那般敏锐的人面前，所有的刻意疏远，都早已暴露无遗。

再这样下去，迟早会出纰漏。

沈清寒抬眼望向天际，阳光明媚，云淡风轻，可他的世界里，却依旧笼罩着前世的阴霾。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方才想要触碰燕惊尘却又收回的指尖，还残留着一丝莫名的颤抖。

逃不掉，躲不开。

即便燕惊尘未曾重生，依旧清冷寡言，他心中的劫，也早已生根发芽，肆意疯长。

风拂过衣袂，带来一丝微凉。

沈清寒缓缓闭上眼，心中只剩一个念头。

往后时日，只能更加谨慎，更加疏离。

哪怕被弟子误解，哪怕心如刀绞，哪怕日夜被梦魇纠缠，他也要守住这条界限，绝不能让前世的悲剧，再次上演。

只是他未曾看见，廊柱转角处，一道清冷的身影静静伫立，将他所有的脆弱与惶然，尽数收入眼底。

燕惊尘站在阴影里，漆黑的眸底，沉寂之下，一丝异样的情绪，悄然滋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