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彻底吞没了最后一缕霞光,清雨轩内渐次暗下来,只余下窗棂缝隙漏进的几星月光,淡淡铺在青砖地面上。
沈清寒扶着榻沿,喘息稍定,冷汗依旧顺着额角滑落,浸入衣领,冰得他一颤。
他方才那番失态,若是落在旁人眼中,定要疑心仙尊是不是走火入魔。
可他自己清楚,那不是心魔作祟,是前世的死劫,在这一世提前扼住了他的咽喉。
上一世,燕惊尘便是从这十八岁开始,锋芒渐露,心性渐冷,从一个沉默寡言的弟子,一步步变成令三界闻之色变的魔尊。那时的他,杀伐果断,狠戾绝情,唯独对自己,纠缠得近乎病态。
囚于深宫,锁以灵链,断了他所有退路,也断了他所有念想。
最后一场仙魔大战,烈焰焚天,他从诛仙台上跃下,本以为是解脱,不曾想,竟一脚踏回了一切尚未发生的时候。
他以为,只要这一世疏远冷淡,只要不给予半分温情,只要早早斩断师徒间那点不该有的牵绊,便能叫燕惊尘走上正道,不至于落得那般疯魔惨烈的下场。
可方才,不过是燕惊尘一句冷淡的“不”,不过是那一瞬间骤然沉下的气场,便叫他 nearly 崩了心神。沈清寒抬手,按住自己狂跳不止的心口,指腹下的心跳急促而紊乱,半点没有仙尊该有的沉静淡然。
他太清楚那股气场意味着什么。
那不是少年人的意气之争,不是一时的不悦,是刻在骨血里的冷漠与掌控欲,是即便尚未经历背叛与折辱,也依旧天生自带的、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有些东西,真的是天生的。
与经历无关,与重生无关,与教导无关。
“呼——”
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试图将那股挥之不去的心悸压下去。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笛,冰凉的玉质稍稍平复了他滚烫的心神。
这玉笛,是他初入仙门时便带在身边的物件,上一世,最后也是被燕惊尘收在身边,日日摩挲,直至成了他贴身之物。
想到这里,沈清寒握着玉笛的手指又是一紧。
不能再重蹈覆辙。
绝对不能。
他闭上眼,脑海中一遍遍回想上一世的细节,试图从那些血腥与绝望之中,找出一条能避开死局的路。
燕惊尘此人,外冷内执,看似淡漠疏离,对什么都不上心,可一旦认定了什么,便会偏执到底,不死不休。
上一世,他认定了自己,便毁天灭地也要将他绑在身边。
这一世,他必须让燕惊尘的执念,落在别处。仙门大道,功法修为,权力地位,任何一样都好,唯独不能是自己。
沈清寒睁开眼,眸中已恢复了几分平日的清冷淡漠,只是眼底深处,依旧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惶然。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棂。
晚风微凉,吹起他额前散落的发丝,也吹散了几分屋内沉闷的气息。
庭院之中,树影婆娑,月光洒下,一地碎银。
白日里的一幕幕,在脑海中清晰回放。
柳清鸢眼底的光亮与失落,沈砚书慌乱的辩解,还有燕惊尘……
沈清寒微微闭眸,燕惊尘那张清冷寡言的脸,不受控制地浮现在眼前。
少年身形颀长挺拔,立在阶下,大半身影隐在自己投下的阴影之中,面容隐在暮色里,看不真切,唯有一双眸子,黑沉沉的,深不见底,明明没有半分情绪流露,却叫他无端心惊。
他拒绝柳清鸢时,那一个“不”字,淡得近乎随意,没有半分波澜,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可就是这份淡漠,最是吓人。
上一世,燕惊尘杀人之前,也是这般神情,无喜无怒,无悲无哀,只淡淡一句,便定人生死。
沈清寒喉间微微发涩。
他甚至不敢去想,若是这一世,燕惊尘依旧如前世一般,将那份偏执放在自己身上,他该如何应对。
他是师尊,他不能逃,不能避,只能正面应对。
可他真的怕。
怕那日复一日的纠缠,怕那深入骨髓的禁锢,怕那最终同归于尽的结局。
“师尊……”一声轻唤,突兀地在庭院中响起。
沈清寒浑身一僵,几乎是瞬间绷紧了身体,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这声音……
他缓缓抬眼,朝着庭院中望去。
月光之下,那道颀长的身影静静立在树下,一身素色衣袍被晚风拂动,身姿挺拔如松,面容清冷,正是方才他脑海中挥之不去的人——燕惊尘。
他竟去而复返了。
沈清寒放在窗沿上的手,不自觉地收紧,指尖泛白。
他没有应声,只是沉默地看着下方的人。
燕惊尘也没有再说话,只是抬着头,目光淡淡落在他身上,没有半分波澜,也没有半分逾越,只是静静地看着,仿佛只是恰巧路过,随意一瞥。
可沈清寒却莫名觉得,那道目光,太过专注,太过沉重,沉沉压在他身上,叫他喘不过气。
夜色静谧,晚风轻扬。
一上一下,一窗一院,两人就这般沉默对峙,谁也没有先开口。
沈清寒强迫自己冷静,维持着仙尊的淡漠与疏离,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半分异样:“夜深了,为何还不回房修炼?”
燕惊尘微微垂眸,掩去眼底一闪而逝的暗光,声音清淡,如同山涧寒冰:“弟子路过,见师尊窗前有光,便驻足片刻。”
“不必多虑。”沈清寒淡淡开口,指尖微微蜷缩,“本尊无事,你退下吧。”
“是。”
燕惊尘应了一声,没有多言,也没有再多看一眼,转身便要离去。
看着那道清冷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夜色之中,沈清寒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
可不知为何,心底那股不安,非但没有消散,反而愈发浓烈。
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已经在悄然改变。
有什么东西,即便他重生一世,拼尽全力,也无法阻挡。
燕惊尘的脚步,停在庭院拐角处。
他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首,目光落在清雨轩那扇半开的窗棂上,黑沉沉的眸子里,没有半分情绪,唯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寂。
方才窗内之人那一瞬间的紧绷与惶然,清晰落入他眼底。
师尊在怕他。这个认知,毫无征兆地浮上心头。
燕惊尘微微蹙眉,心中莫名掠过一丝极淡的异样,快得让他抓不住。
他自小性情冷淡,不喜言语,更不喜与人亲近,整个仙门之中,唯一让他放在心上的,只有师尊沈清寒一人。
是师尊将他从泥泞之中带回仙门,是师尊教他修炼,教他识字,教他仙门道义,给了他新生。
在他心中,师尊是光,是信仰,是高高在上,不可亵渎的存在。
他敬重,他仰慕,他愿意倾尽一切,守护师尊,守护仙门。
可他不明白,为何师尊近日来,总是对他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疏离,甚至……是恐惧。
他不曾犯错,不曾懈怠,不曾有半分不敬。
为何。
燕惊尘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
清冷的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不解,随即又被更深的沉寂覆盖。
他不喜欢这种失控的感觉。
更不喜欢,师尊用那样的眼神看着他。
夜色更浓,月光隐入云层,庭院之中,彻底陷入黑暗。
清雨轩内。
沈清寒缓缓关上窗棂,隔绝了外面的夜色,也隔绝了那道让他心悸的目光。
他背靠着窗沿,缓缓滑落,坐在地上。
前世的梦魇与今生的恐惧,交织在一起,化作一张巨大的网,将他牢牢困住。
他抬手,捂住脸,指缝间溢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
燕惊尘没有重生,什么都不记得,依旧是那个清冷寡言的少年弟子。
可就是这样,才更让他绝望。
因为他不知道,这只尚未展露利爪的凶兽,会在何时,因为何事,彻底疯魔。他不知道,自己小心翼翼维持的平静,能持续到何时。
更不知道,当那一天真正来临之时,他是否还有勇气,去面对那注定的结局。
窗外,风声渐起,树叶沙沙作响,如同鬼魅低语。
沈清寒闭上眼,意识再次昏沉,只是这一次,入目的不再是纷乱的碎片,而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
黑暗之中,一道清冷的身影缓缓走近,看不清面容,唯有那股令人心悸的压迫感,真实得可怕。
他想逃,却动弹不得。
想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身影,一步步靠近,将他彻底吞噬。
这一夜,沈清寒睡得极不安稳。
梦魇缠身,冷汗浸湿了衣衫,一次次惊醒,又一次次坠入更深的黑暗。
他知道,从他重生归来,再次遇见燕惊尘的那一刻起,这场逃不掉的劫,便已经开始了。
而他能做的,只有在这短暂的平静之中,苟延残喘。
等待着,那迟早会来临的,狂风暴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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