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卷着碎雪，在青石板路上旋出一个个小小的雪涡，肖战一手扶着王一博的手臂，一手牵着身侧的琑儿，踩着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巷尾的寒院走。琑儿裹着厚厚的白狐裘，小身子被裹得像个圆滚滚的团子，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漫天风雪，小手却紧紧攥着肖战的食指，偶尔抬头看看身侧沉默的王一博，又怯生生地把脸往肖战的衣袖上贴了贴。

王一博的手微凉，指尖却带着一丝执拗的力道，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仿佛攥着什么不肯松手的执念。他垂眸瞥了眼身侧的琑儿，小家伙的睫毛上沾了细碎的雪粒，鼻尖冻得通红，却懂事地没发出半点声响，只安安静静地跟着走。王一博的心轻轻颤了颤，喉间的哽塞又重了几分，伸手将琑儿另一边的裘衣领往上拢了拢，指尖触到孩子温热的脖颈，才稍稍松了点力道。

肖战侧头看他，见他眼尾泛红，目光却死死钉在前方那座隐在风雪中的小院，唇瓣抿得紧绷，连下颌线都绷出了冷硬的弧度，却硬是没让半滴泪落下来。“快到了。”肖战轻声道，声音被呼啸的风雪揉得绵软，又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安抚，“那院门锁了三年，我上周让人提前通了风、换了新锁，还烧了地龙，只是里头久无人住，怕是还得暖一会儿，琑儿要是冷，就往我怀里钻。”

琑儿闻言，仰着小脸脆生生地应了一声：“爹爹不冷，琑儿也不冷。”他口中的爹爹，唤的是肖战，而唤王一博，却是怯生生的“先生”——三年来，肖战带着琑儿四处寻王一博，琑儿只知眼前这人是爹爹心心念念的人，却从未敢放肆亲近。

王一博听到那声软糯的“先生”，脚步微顿，垂眸看着琑儿仰起的小脸，那双眼睛像极了肖战，清澈又明亮，只是此刻带着几分怯意，像只受惊的小兽。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想说些什么，却最终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伸手揉了揉琑儿的头顶，掌心的微凉让孩子轻轻缩了缩脖子，却还是乖乖地任由他触碰。

三年了，从他被叔父以“性情乖戾，败坏门风”为由送出京，再到千里之外听闻王家满门被抄、父亲与兄长不知所踪的噩耗，这座承载了他整个少年时代的寒院，便成了他心底最不敢触碰，却又日夜惦念的地方。这里是他母亲生前最爱的居所，是他年少时躲懒、练字、与肖战偷偷嬉闹的角落，也是王家败落前，他最后一次与家人团聚的地方。而如今，他身边少了至亲，却多了一个肖战，还有一个眉眼似肖战的孩子，这三年的颠沛流离，仿佛都在这一刻，被风雪揉成了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风雪更烈了，卷着雪沫子打在三人脸上，生疼。肖战将身上的素色锦袍又往王一博身上拢了拢，自己半边肩膀露在寒风里，却浑然不觉，另一只手依旧紧紧牵着琑儿，生怕风雪吹乱了孩子的脚步。他记得王一博畏寒，打小便是，冬日里总要揣着暖炉，手脚却依旧常年冰凉。三年未见，他清瘦了许多，下颌线愈发锋利，眉眼间褪去了少年时的桀骜张扬，添了几分沉郁与沧桑，唯有那双眼睛，依旧清亮，只是此刻蒙着一层化不开的雾。

琑儿走得久了，小短腿有些发酸，轻轻扯了扯肖战的衣袖，小声道：“爹爹，琑儿腿酸。”肖战立刻停下脚步，弯腰想将孩子抱起来，王一博却先一步伸手，将琑儿打横抱了起来。孩子猝不及防，下意识地搂住了王一博的脖子，小脑袋靠在他的肩头，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松烟墨味，混着风雪的清冽，陌生却又莫名的安心。

王一博的手臂很稳，抱着琑儿的动作略显生疏，却格外小心，生怕弄疼了孩子。他低头看着怀中小小的身影，孩子的发丝软软地贴在他的颈侧，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肌肤，让他冰封了三年的心，仿佛被融开了一道细缝。肖战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底泛起温热的笑意，风雪中的寒意，似乎也消散了大半。

巷尾的寒院终于出现在眼前，青灰色的院墙被风雪侵蚀得斑驳，朱红的院门褪了色，铜环上锈迹斑斑，唯有门楣上那块刻着“静居”二字的青石匾，依旧温润，那是肖战年少时亲手为王一博刻的，笔锋清隽，藏着少年人最纯粹的心意。

肖战推开门，吱呀一声，门轴转动的声响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刺耳，惊飞了院角老槐树上栖息的几只麻雀。院内的积雪没及脚踝，几株腊梅却开得正盛，枝桠上积着雪，暗香浮动，冲淡了满院的萧瑟。王一博抱着琑儿站在门口，目光缓缓扫过院内的一切，熟悉的石桌石凳，熟悉的葡萄架，熟悉的窗棂雕花，还有那间坐落在院角的暖阁，都是他刻在骨血里的记忆。

“进去吧。”肖战轻轻推了推他的胳膊，“地龙烧了大半天，里头该暖了。”

王一博点点头，抱着琑儿抬脚迈入院内，积雪在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是在诉说着三年的沉寂。琑儿在他怀里，好奇地打量着院内的一切，小手指着那株腊梅，小声道：“先生，花好香。”

王一博顺着他的手指看去，那株腊梅是他母亲亲手栽下的，如今依旧开得繁茂，只是看花的人，早已物是人非。他喉间一哽，脚步顿在原地，眼眶终于忍不住泛红，温热的泪意在眼底打转，却还是强忍着，没让它落下来。

肖战走到他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像年少时无数次做的那样，无声地给予他安慰。“先进屋，别让琑儿冻着。”

王一博回过神，抱着琑儿快步走向那间暖阁。推开门，一股暖意扑面而来，与院外的冰天雪地判若两人。屋内的陈设依旧是三年前的模样，只是蒙了一层薄薄的灰尘，肖战让人简单擦拭过，却依旧保留着最初的样子：案几上摆着王一博年少时练废的宣纸，墙上挂着他临摹的《兰亭集序》，窗边的矮榻上，还放着他当年最喜欢的青瓷暖炉。

琑儿从王一博怀里滑下来，好奇地在屋内走动，小手指着案几上的毛笔，回头看向肖战：“爹爹，这是先生写毛笔字用的吗？”

“是。”肖战笑着点头，“你先生年少时，毛笔字写得可好了，比爹爹写得还好。”

王一博站在原地，目光久久地落在那些熟悉的物件上，仿佛看到了年少时的自己，坐在案前练字，肖战则趴在一旁，偷偷给他塞桂花糕，或是趁他不注意，在他的宣纸上画小泥人。那些无忧无虑的时光，像一场易碎的梦，醒来时，只剩满目疮痍。

他缓缓走到案前，伸手拂过案几上的宣纸，指尖触到微凉的木质，三年的思念与苦楚，在这一刻终于决堤，温热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宣纸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肖战走到他身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握住他的手，将他微凉的手指包裹在自己温热的掌心。王一博靠在他的肩头，压抑了三年的哭声，终于低低地溢了出来，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琑儿听到哭声，停下脚步，怯生生地走到两人身边，伸手拉了拉王一博的衣角，小声道：“先生，你别哭，琑儿给你擦眼泪。”

王一博低头，看着孩子递过来的小手，眼眶愈发泛红。他蹲下身，将琑儿拥入怀中，声音沙哑：“琑儿乖，先生没事。”

“先生是想家人了吗？”琑儿仰着小脸，伸手擦去王一博脸上的泪水，“爹爹说，想家人的时候，哭出来就好了。”

王一博抱着琑儿，点了点头，却说不出话来。肖战站在一旁，看着相拥的两人，眼底也泛起了泪意。三年来，他带着琑儿，一边躲避叔父的追杀，一边四处寻找王一博，尝尽了颠沛流离之苦，却从未放弃过。如今，终于将人寻回，回到了这座承载着他们所有记忆的寒院，纵使前路依旧未知，却也多了几分底气。

风雪依旧在院外呼啸，屋内却暖意融融，灯光摇曳，映着三人相拥的身影，成了这冰天雪地里，最温暖的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