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战在医院住了两周。
这两周,世界并未因他的“消失”而停止运转。网上的舆论在短暂喧嚣后,被新的热点取代,只留下一些零星的嘲讽和“果然糊了”的定论。公司再未派人来过,只有王莉和小周轮流照顾。医药费是王莉垫付的,她没提,但肖战记在心里。
他的身体在缓慢恢复。健康值从41艰难爬到48,精神值则波动在40左右。系统除了每天冷冰冰地播报数值,没有更多动静。那封发给陈明老师的短信,也石沉大海。
肖战并不焦躁。三十八岁的灵魂拥有足够的耐心。他让王莉找来一些表演理论的书籍,在身体允许时慢慢看。多是些基础经典,但温故而知新。他也开始尝试系统提供的“沉浸式体验”——初级权限下,他只能选择一些简单的、情绪相对单一的影视片段进行意识沉浸。第一次,他选了一段关于“孤独”的独角戏,意识沉入的瞬间,仿佛被抛入冰冷的深海,那种被全世界遗忘的窒息感是如此真实,他几乎是挣扎着退了出来,冷汗浸湿了身上的病号服!
但效果是显著的。他对“表演”的认知,在理论阅读和这种近乎实战的体验中,悄然的重塑。原身靠天赋和本能,他则需要构建一种更坚实的方法体系。
出院的前一天下午,王莉带来了一个不算好消息的消息。
“战战,”她坐在床边,神色复杂,“公司……同意解约了。”
肖战正慢慢喝着温水,闻言动作顿了顿,抬眼:“条件?”
“没有违约金。”王莉说得很慢,观察着他的表情,“但……你之前所有的商业收益分成,被公司扣下了,当作……‘形象损失赔偿’。还有,你住的那套公寓,是公司租的,月底前得搬出去。”
等于净身出户。还背着一身骂名,无处可去。
肖战沉默了几秒,将水杯放在床头柜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知道了。”他的声音很平静。
王莉看着他过于平静的脸,心里更难受了。“战战,你别灰心,姐还有点积蓄,我们先找个地方安顿下来,慢慢……”
“王姐,”肖战打断她,目光清澈地看着她,“你的情分,我记着。但接下来的路,我想自己走。”他顿了顿,“你也需要为自己打算。跟着现在的我,没前途。”
王莉眼眶一热:“你说的什么话!我带你出来,就得……”
“王姐。”肖战的声音温和却坚定,“听我的。你先回去,正常接其他工作。等我……等我稍微站稳一点,如果我们还有缘,再合作。现在,别让我拖累你。”
他说得在情在理。王莉知道他是为她好,可心里堵得慌。这个她一手带起来的男孩,经历了这样的磨难,醒来后却好像一下子长大了十岁,沉稳得让人心疼。
最终,王莉红着眼眶,点了点头。“那你……有什么打算?”
“先养好身体。然后……”肖战望向窗外阴沉的天空,“找个老师,好好学表演。”
王莉愣了一下。她以为他会想方设法澄清谣言,或者寻找曝光机会。学表演?在这种时候?
“战战,现在的风向,恐怕没有剧组敢用你,也没有正经的表演班会收……”她委婉提醒。
“我知道。”肖战收回目光,对她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有种奇异的力量,“所以,不找表演班。找老师,私教。”
王莉还想说什么,手机忽然响了。她看了一眼,是个陌生号码,归属地北京。她皱了皱眉,走到窗边接起。
“喂,您好……啊?陈、陈明老师?!”王莉的声音骤然拔高,充满了难以置信。
肖战端着水杯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
王莉捂着听筒,表情震惊地转向肖战,用口型无声地说:“陈明!是陈明老师!”
肖战的心脏,重重地跳了一下。他放下水杯,坐直了些。
王莉紧张地对着电话:“是,我是肖战的经纪人王莉。陈老师您好!……短信?哦,对对,是他发的……他现在?他在医院,明天出院……啊?见一面?”
王莉的表情从震惊转为狂喜,她连连点头:“好的好的!没问题!时间地点您定!我们一定到!……好好,谢谢陈老师!太感谢了!”
挂了电话,王莉还握着手机,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战战!是陈明老师!他看了你的短信,说……说问题问得有点意思!他想见你一面,当面聊聊!就明天下午,在他工作室!”
希望。如同一缕极其微弱的星光,骤然刺破厚重的阴云。
肖战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翻涌的情绪。“地点发我。我自己去。”
“那怎么行!我陪你去……”
“王姐。”肖战再次坚定地摇头,“陈老师想见的是‘演员肖战’,不是需要经纪人保驾护航的艺人。让我自己面对。”
王莉看着他沉静坚定的眼神,知道自己拗不过他。她最终点头,将陈明发来的地址和时间转发给他,又千叮万嘱了许多注意事项。
第二天上午,肖战办理了出院手续。他换上来时那身简单的黑色运动服,戴了顶鸭舌帽和口罩,将存在感降到最低。王莉和小周想送他,被他坚决拒绝。他只背了一个简单的双肩包,里面装着几本表演书和一点必需品,卡里是王莉偷偷给他转的一笔不多的“应急钱”。
走出医院大门,春末带着尘嚣的风扑面而来。阳光有些刺眼。他站在台阶上,回头望了一眼住院部大楼。
这里终结了一个年轻偶像的生命,也苏醒了一个演员的灵魂。
他压低了帽檐,迈开脚步,汇入街上的人流。没有回头。
陈明的工作室位于东四环一个闹中取静的文化创意园。肖战按照导航,换乘了两次地铁,又步行了十几分钟才找到。园区里绿树成荫,红砖老厂房改造的工作室外观低调,门牌上只有一个手写的“陈”字。
他提前十五分钟到达。在门口深吸了几口气,平复了一下因步行而稍快的心跳,又整理了一下衣着,这才抬手,敲响了那扇厚重的木门。
“进。”里面传来一个平和的中年男声。
肖战推门而入。
工作室内部空间开阔,挑高很高,一面墙是顶天立地的书架,塞满了书籍和影碟。另一面墙挂着一些黑白剧照和书法作品。中央是宽敞的会客区,摆放着舒适的沙发和一张巨大的原木茶台。一个穿着中式棉麻衬衫、年约五十、气质儒雅清矍的男人,正坐在茶台后,专注地沏茶。他抬头看向门口,目光平和却极具穿透力。
正是陈明。
“陈老师,您好。我是肖战。”肖战摘下帽子和口罩,露出清瘦但已收拾干净的脸庞,走到茶台前,恭敬地微微躬身。
陈明打量着他。眼前的年轻人比网上那些黑料照片里看起来更清瘦,脸色还有些病后的苍白,但脊背挺直,眼神清澈沉静,没有想象中的颓唐或焦躁。尤其是那双眼睛,经历过那样的大起大落和生死边缘,竟还能保有如此干净的眼神,甚至……深处有种超越年龄的沉稳与韧性。
“坐。”陈明指了指对面的位置,将一个白瓷茶杯推到他面前,茶汤金黄透亮,香气清雅。
“谢谢陈老师。”肖战依言坐下,双手捧起茶杯,温度透过瓷壁传来。
“身体好些了?”陈明问,语气平常得像在问天气。
“好多了,谢谢老师关心。”肖战答道。
陈明点点头,自己也端起茶杯,慢慢啜饮一口。“你的短信,我看了。”他放下茶杯,目光落在肖战脸上,“‘照亮黑暗’……这个说法,有点意思。说说看,你怎么想?”
没有寒暄,直入核心。
肖战早有准备。他放下茶杯,坐得更端正些,略微沉吟,开口道:“我……之前演过一些戏,大多凭本能和导演指导。后来出了事,躺在那儿,想了很多。我觉得,表演如果只是模仿情绪,再现痛苦,那演员就成了情绪的容器,甚至……牺牲品。尤其是面对极致的黑暗时。”
他顿了顿,组织着语言:“我想,或许演员在理解角色黑暗的同时,更应该去寻找那黑暗的‘源头’,以及黑暗中是否还存在一丝……未被磨灭的、属于‘人’的东西。哪怕再微弱。表演的任务,也许不是仅仅展示黑暗,而是通过精准的呈现,让观众也能看到那黑暗的质地,感受到角色的痛苦,同时……或许也能隐约察觉到,那痛苦之下,人之所以为人的,一点点光。这‘光’未必是希望,可能只是一种存在本身的反抗,或者对理解的渴望。演员要做的,是理解这一切,然后选择一种方式,将它们‘照亮’给观众看。这需要距离,需要控制,也需要……更深的懂得。”
这番话,是他融合两世体验与近期思考的总结,说得不算流畅,但足够真诚。
陈明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茶台边缘轻敲。良久,他才缓缓开口:“‘距离’、‘控制’、‘懂得’。说得好。”他看向肖战的眼神,多了几分深意,“但知易行难。尤其是‘懂得’。你怎么确保你‘懂得’的是角色,而不是你自己的投射?”
“所以需要方法,需要训练,也需要……”肖战坦然迎上他的目光,“真正的好老师指点。”
陈明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让严肃的气氛缓和了些。“你倒是不客气。”他给肖战的杯子续上茶,“我看了你之前的作品。天赋有,但杂,浮。最近的……那些不算。”他直接略过了全网黑的作品,“你想从头学?”
“是。”肖战毫不犹豫。
“为什么是现在?为什么是我?”陈明问。
“因为现在一无所有,才能心无旁骛。因为您是陈明老师,”肖战看着他的眼睛,声音清晰而坚定,“我相信您能教我真正的方法,而不只是技巧。”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茶香袅袅。
陈明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放在身前,沉吟了许久。久到肖战几乎能听到自己平稳的心跳。
“我收学生,看缘分,更看心性。”陈明终于开口,语气恢复了平淡,“你现在的处境,很麻烦。跟我学,未必能立刻改变什么,甚至可能更辛苦。我的方法,不轻松。”
“我不怕辛苦。”肖战说。
陈明看着他,似乎在评估他话里的决心。“三个月。”他说,“我给你三个月观察期。每周两次课,每次四小时。地点就在这里。内容我说了算。这期间,你解决自己的生计和住处,我不负责。三个月后,我觉得你行,继续。我觉得不行,你走人。学费……等你以后有了片酬,按行业最高标准付我。有问题吗?”
条件苛刻,近乎不近人情。但肖战知道,这已是绝境中伸来的橄榄枝。陈明愿意给他机会,本身就是最大的认可。
“没有问题。谢谢陈老师。”肖战站起身,郑重地向陈明鞠了一躬。
陈明摆了摆手:“别急着谢。明天下午两点,第一次课。别迟到。”他顿了顿,补充道,“来之前,把斯坦尼斯拉夫斯基的《演员的自我修养》第一部,看完。我要抽查。”
“是。”肖战应下。
离开工作室时,春日的阳光正好。肖战重新戴上帽子和口罩,走在园区安静的小道上。胸腔里,那股自醒来后一直沉甸甸压着的东西,似乎松动了一些,有一丝新鲜的空气注入。
他有了老师,有了方向。尽管前路依然迷雾重重,尽管他依然身无分文、无处可去。
但至少,他抓住了那一缕微光。
接下来,他需要找一个能遮风挡雨、租金便宜的地方,还需要一份能维持基本生活的工作。
他想起系统里那个“生存任务”。健康值48,精神值45。距离达标,还有一段距离。
路要一步一步走。
他拿出手机,点开租房软件,筛选着最廉价的合租信息。目光掠过那些昏暗狭窄的房间照片,神色平静。
忽然,一条夹杂在众多合租信息中的、不起眼的短租广告,跳入眼帘:
“东四环外,老旧厂区独立单间,简易装修,安静异常,月租XXX,押一付一,租期灵活。要求租户安静、干净,最好是在附近文创园学习工作的。联系人:王先生,电话:13XXXXXXXXX”
东四环外,老旧厂区……离陈明的工作室不算太远,租金低得惊人,要求也奇怪。
肖战的手指在屏幕上停顿片刻。
然后,他拨通了那个电话。
(第二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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