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的天今晚有点阴郁。

　　肖战从酒店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十一点四十。他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指腹下的皮肤微微发烫，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突突地跳。下午刚从香港飞回来，时差还没倒过来，晚上就被拉去参加这场应酬——说是应酬，其实是一场拉锯战。三杯白酒下肚，那些人的笑脸在灯光下晃成模糊的影子，他笑着应付，脑子里却还在过着明天董事会的汇报数据。

　　“肖总监，真的不用帮你叫代驾？”身后传来同事的声音。

　　肖战转过身，弯起眼睛笑了笑。那是他惯常的表情，眼睛弯成月牙，看起来温润无害，像一只困倦的兔子。“没事，又没喝酒，能撑到家。”

　　他向来如此。在上海打拼八年，从一个普通职员做到达通物流的中国区高管，靠的不是示弱，是咬着牙撑过去。时差算什么，应酬算什么，他还能开车，就还能撑。

　　“那好，我的车到了，你路上小心。”

　　同事点点头，转身上了另一辆车。肖战看着那辆车的尾灯消失在雨幕里，才慢慢走向自己的车位。

　　下雨了。

　　肖战启动车子，打开雨刮器，看着玻璃上那层水幕被一下一下刮开，又在下一秒重新覆满。高架上的车流比白天稀疏许多，车灯在雨雾里晕开成一团团模糊的光晕，红的、黄的、白的，像被打翻的调色盘。

　　肖战揉了揉自己有些干涩的眼睛。

　　脑海里还在过着那些数据：第一季度的营收增长率，海关通关时效的环比变化，几个大客户的续约意向……他太累了，累到没注意到前车的刹车灯已经亮了很久。

　　然后，“砰”的一声。

　　车身猛地一震，安全带勒进肩膀，安全气囊差点弹出来。肖战的大脑空白了几秒，整个人像是被人从水里捞起来，所有的感官都在那一刻失灵，只剩下心跳在胸腔里重重地撞。

　　追尾了！

　　肖战深吸一口气，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雨比他想象的更大，瞬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肩膀，冰凉的雨水顺着额头流进眼睛，蛰得他睁不开。

　　他撑开伞，往前走了几步。

　　前面那辆车是一辆黑色的迈巴赫，车尾的保险杠被撞得凹进去一块，漆面裂开几道细纹，在雨里看起来格外狼狈。

　　肖战在心里快速估了个价。这种车，修一下，大概够他几个月工资。

　　车门开了。

　　先迈出来的是一双被雨水打得锃亮的皮鞋，黑色的，鞋面很窄，显得脚踝格外修长。然后是一把黑色的大伞，撑开的瞬间，雨珠顺着伞骨滑落，砸在地上溅起细碎的水花。最后，是一个男人。

　　男人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深色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的领口松着一颗扣子，露出一小截锁骨。他的五官很深邃，眉骨高，眼窝深，鼻梁挺直，嘴唇抿成一条线。整个人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意——是那种即使在人群中也能一眼看到的、过于出挑的好看。

　　他站在雨里，没有立刻撑伞，任由雨水斜飘到身上，打湿了他的肩膀。他只是低头看了眼自己被撞的车，然后抬起眼皮，看向肖战。

　　那眼神像一把冰刀。

　　不是愤怒，不是惊讶，只是冷。那种冷不是刻意的疏离，而是一种天然的隔阂，像是在看一个与他无关的东西。可偏偏就是这种冷，让肖战后脊背窜上一阵凉意。

　　“这位先生，你全责。”

　　他的声音也和这雨夜一样凉。不是质问，不是指责，只是陈述事实，平静得就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一样毫无波澜。

　　肖战回过神，连忙从口袋里掏出名片递过去。雨水顺着他白皙的手腕流进袖口，冰得他手指微微发抖。“实在抱歉，是我疲劳驾驶，没看清。所有损失我全权负责，您看是走保险还是私了？我……”

　　男人没接名片。

　　他只是垂下眼，就着肖战的手看了一眼。

　　那一眼很慢。他的目光从名片边缘扫过，落在中间那两个字上，停了一秒。然后他抬起眼，正眼看向肖战。

　　雨夜里，路灯昏黄的光从侧面打过来，肖战的睫毛上挂着一层细密的水珠，随着眨眼轻轻颤动。他大概是觉得冷，鼻尖有点红，嘴唇也因为淋了雨而显得格外湿润。他努力扯出一个带着歉意的笑，等着对方的回复，眼睛弯成月牙，眼尾那颗小痣在灯光下若隐若现。

　　“肖、战。”

　　男人一字一顿地念出名片上的名字。他的语气没什么起伏，可那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莫名让肖战心里一紧——像是在被什么东西盯上了。

　　肖战愣了一下。

　　这个名字被人念过无数次，同事念，客户念，朋友念，可从来没有哪一次，让他觉得这两个字从别人嘴里出来，会带着这样奇怪的重量。

　　男人终于抬起手，接过那张名片。他的指尖不经意地擦过肖战冰冷的皮肤，只一瞬间，又很快收回去。那触感凉凉的，却像是一小簇火苗，在那片冰冷的皮肤上烫了一下。

　　“王一博。”他说，把名片收进西装内袋，“盛安资本。私了的事，让你老板来找我谈。”

　　他转身上车，再没看肖战一眼。

　　迈巴赫的车尾灯在雨幕里亮起，又很快消失在远处的黑暗里。肖战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好半天才想起来呼吸。

　　盛安资本，王一博。

　　他听过这个名字。

　　圈子里的人说，那是盛安集团最年轻的首席执行官，家族里最不被看好的次子，却只用三年时间就把家族企业做到业内第一。说他手段比他那位以狠辣闻名的父亲还要决绝，说他心狠，手段更绝，说他是一条养不熟的狼，说他是一把杀人不眨眼的利刃。

　　“滴滴——”后车在催促。

　　肖战低头看了眼自己被雨水泡得皱巴巴的西装，又看了眼自己那辆被撞得前脸变形的车，应该勉强还能启动吧？

　　肖战对后车做了个抱歉的手势，开门上车，启动离开。

　　光影闪过肖战眼角的余光，忽然觉得，应该叫个代驾的，今天这霉，倒得有点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