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彻底吞没了北疆大漠。
白日里最后一点暖意被大漠夜晚的狂风卷走,只剩刺骨清寒,掠过一座座营帐,将白日里那道圣旨带来的惊惶,一点点压进沉沉黑暗里。
钦差与东宫侍卫入驻营中贵宾帐,明里歇息,暗里监视,一举一动都透着京城来的傲慢与紧绷。他们是太子的人,是皇权的爪牙,在外人面前高高在上,宣示着不容置喙的权威。
整座玄甲军大营,看似恢复了平静,实则人人心照不宣,连呼吸都比往日更轻。
谁都知道,那道圣旨不是恩典,是索命符。
谁都清楚,他们那位冷硬如铁的小将军,这几日心里早已是刀山火海,没哪个不长眼的,敢在这时候往她跟前凑。
宋朝华打发走言昭,立在帐外良久,直到那盏属于少女的灯火彻底熄灭,才缓缓转过身,步入自己的中军大帐。这几日几乎都是如此,她看着言昭睡下,再默默细数余下的日子。
帐内灯火昏黄,映得她身影孤绝而冷硬。沈惊寒早已躬身等候,帐内再无他人。
“将军。”
沈惊寒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难以掩饰的沉重,“属下已按您的吩咐,暗中摸清东宫侍卫的人数、路线、换防时辰,以及……他们动身的时间。”
宋朝华走到案前坐下,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每一下都轻,却像敲在人心上。
“说。”
“钦差对外宣称,要等老将军彻底回营、安顿妥当再启程,实则暗中定下三日后卯时动身,不走官道主路,改走西侧偏道,经青石滩、过落雁峡,一路直奔雁门关。”
“他们怕我中途拦人,还是怕我北境兵变?竟这般等不及了?”宋朝华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笑。
一纸圣旨,轻飘飘一句话,便要定了她心尖之人一生,倒是半点不怕她这个镇守北境的人反了这天。
“落雁峡。”
她低声重复了一遍,指尖在舆图上轻轻一点,点在那处狭窄险要、两侧皆是峭壁的峡谷地带。
“沈惊寒,背着义父,带几个人在这里给我拦住他们。”
沈惊寒浑身一震,猛地抬头:“将军!您……您真的要在那里动手?那可是东宫侍卫,一旦出事,等同于当众与太子撕破脸,等同于……谋逆。”
“谋逆?”
宋朝华抬眼,眸底一片深寒,不见半分惧色,“我宋朝华镇守北境数载,杀敌无数,护国安民,从未有过半分谋逆之心。可谁要动她……”
她声音轻,却字字淬冰,“谁便是死。”
沈惊寒看着她眼底那近乎疯狂的决绝,一时竟说不出劝阻的话。
他跟随她多年,比谁都清楚,这位小将军平日里再冷硬、再不近人情,唯独对言小娘子,是掏心掏肺、拿命去护的。
如今要把言小娘子推入深宫,比杀了她还难受。
“将军,可有周全之策?”沈惊寒低声问,“既能护住言小娘子,又……不至于让将军万劫不复。”
周全之策?
宋朝华在心底轻轻嗤笑一声。
从圣旨抵达大营那一刻起,她便再也没有周全之路。
要么,眼睁睁看着言昭入宫,从此一生尽毁。
要么,逆天改命,以她一身荣光、一身战功、一条性命,硬生生劈出一条生路。
她早已选好了。
“我要的不是周全。”
她垂眸,望着案上那支白玉笛,笛身温润,映着灯火,泛着极淡的光。那是除言昭外,她在这世间唯一的念想。
“我要的,是她活着,她自由,我要她永远不用踏入那座吃人不吐骨头的皇宫。”
沈惊寒沉默片刻,低声道:“将军打算如何做?”
“制造一场意外。”
宋朝华声音平静,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军务,“北疆不太平,匪患未清,马贼横行,一队护送宫女的侍卫在落雁峡遭遇悍匪伏击,全军覆没,随行良娣……不幸罹难。”
每一个字,都像一块冰,沉入帐内的寂静里。
沈惊寒脸色骤变:“假死?!将军!这……这是欺君!是杀头的大罪!一旦被查出来……”
“不会被查出。”
宋朝华抬眼,眸底一片冷静得可怕的笃定,“伏击的人就带十几个。动手之后,他们即刻解散,隐入北境各部,永不相聚。现场痕迹,全部伪造成马贼流窜作案,不留一丝军中印记。”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至于后果……我一人承担。”
沈惊寒猛地单膝跪地,声音发颤:“将军!不可啊!您是玄甲军的魂,是北境的柱,您若出事,数万将士怎么办?北境怎么办?言小娘子就算活下来,她这一辈子,能心安吗?”
“能否心安,那也得有命活下来才行。”
宋朝华打断他,语气轻,却不容置疑,“我不需要她记得我,不需要她愧疚,更不需要她背着我的性命过日子。”
“我只要她……活着。”
“活着,比什么都强。”
沈惊寒看着她,眼眶微微发红,却再也说不出一句劝阻的话。
从决定护住言昭那一刻起,宋朝华就没打算给自己留退路。
“起来吧。”
宋朝华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舆图,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厉,“按我说的去布置,落雁峡的地形、伏击方位、撤退路线、事后清理,每一步都不能错。”
“……是。”
沈惊寒咬牙起身,“属下这就去安排。”
他转身要走,又被宋朝华叫住。
“等等。”
她声音微微一顿,轻得几乎不像她,“这件事,滴水不漏,任何人不能知晓,包括……义父。”
言霆是老将,一生忠君,看重言家清誉胜过一切。若让他知道她布下这样一场以命换命的死局,必定会拼死阻拦。她不能让义父为难,也不能让计划半途而废。
“属下明白。”
沈惊寒躬身,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帐内再次恢复死寂。
只剩下灯火跳跃,映着宋朝华一人的身影。
她缓缓抬手,从怀中取出那支白玉笛。玉笛被她日夜贴身带着,早已捂得温热,贴着心口,与心跳同频。她将玉笛轻轻抵在唇边,没有吹响,只是静静贴着。
唇瓣微凉,笛身温润。她又一次想起了阳光下言昭笑着叫她的样子。
“昭昭。”
她在心底,一遍一遍,无声地唤。
“对不起。”
“不能陪你回家了。”
“但我会送你走……送你去一个,没有皇权,没有纷争,没有圣旨,没有我……也能安稳一生的地方。”
宋朝华不怕死,这是整个玄甲军都知道的事。尸山血海,她早已趟过。生死一线,她早已习惯。
她怕的是临死前,再看一眼言昭干净的眼睛;怕的是她哭,她痛,她不解,她恨;怕的是她这辈子,都活在“至亲之人为她而死”的阴影里。
所以,她必须让那场“意外”做得天衣无缝。必须让所有人都以为,言昭死了。必须让言昭,以一个全新的身份,重新活一次。而她,会在事情败露之后,主动请罪,一力承担所有罪责。
削权,夺爵,流放,赐死……
随便什么。只要能换她一世安稳。
这一夜,宋朝华依旧彻夜未眠。
她在帐内坐了一整夜,对着舆图,对着那支玉笛,对着无边无际的黑暗,把每一步、每一个细节、每一种可能出现的意外,都在脑海里反复推演了无数遍。
直到天边泛起微光,第一声操练声划破清晨的寂静,她才缓缓站起身。
一身玄色劲装依旧笔挺,只是脸色比昨日更白,眼底的红血丝更浓,周身那股冷硬气息,也更沉、更慑人。
她推开帐门,清晨的风扑面而来,带着大漠独有的清寒。
不远处,一道浅碧色的身影,已经提着竹篮,站在演武场边,安安静静地等着她。
是言昭。
少女今日梳了简单的双环髻,鬓边别了一朵小小的白色野花,眉眼弯弯,笑容干净,像大漠清晨第一缕光,温柔得能融化所有冰雪。
看到她出来,言昭立刻眼睛一亮,挥了挥手,声音清脆欢喜。
“朝华!瞧,新衣裳,好看吗?”
衣服好看,可宋朝华第一眼就注意到她眼角挂着泪痕。心口猛地一缩,密密麻麻的疼,从心底蔓延至四肢百骸。她一步步走过去,每一步,都重如千斤。
“怎么来得这么早?怎么哭了?谁欺负你了吗?”
她伸手,习惯性地揉了揉她的发顶,指尖带着薄茧,动作却极尽轻柔,生怕一碰,眼前这人就碎了。
“想早点看到你呀。”
言昭仰头望着她,眼底亮晶晶的,将竹篮递到她面前,里面装满了刚摘的野草莓,红彤彤一片,“你看,今天的比昨天还甜,我尝过了。”
她说着,熟练地摘下一颗最饱满的,踮起脚尖,往她唇边送。
少女身上淡淡的草木清香萦绕鼻尖,发丝轻轻扫过她的下颌,温柔得让她几乎窒息。
宋朝华低头,含住那颗野草莓。甜意在舌尖炸开,甜入喉咙,甜入心口,可那甜底下,是压不住的苦涩,几乎要将她整个人淹没。
这一次,她是真觉得苦,太苦了。苦得忍不住想要掉眼泪,想要缩在一起不再面对这个世界。
她哑声开口,努力扯出一抹平日里的散漫笑意,只是那笑意,不达眼底。
言昭没有察觉她眼底的异常,只是笑得眉眼弯弯,自顾自道:“等你练完兵,我还给你煮甜汤,今天加你喜欢的蜜枣和桂圆。我还特意在草市上买了你喜欢的蜜饯,也给你。”
“好。”
宋朝华应着,心口却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喘不过气。
可她不能。
十日之期已过三日。
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
“昭昭。”
她轻声开口,指尖轻轻拂过少女的眉眼,动作温柔得近乎虔诚,“这几日,营中军务繁忙,我可能……不能时时陪着你。”
言昭眼底闪过一丝失落,却还是乖巧地点头:“我知道啊,你是大将军,要忙正事的。我不闹,我在帐中等你,你忙完了再来找我就好。”
她越是懂事,宋朝华心里越是疼。疼得几乎要当场崩溃。
“乖。”
她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声音微哑,“等我忙完这一阵,我带你去城外看落日,好不好?”
“好!”
言昭立刻眼睛一亮,所有的失落瞬间烟消云散,用力点头,“我等你。”
她笑着,提着竹篮,一步三回头地往自己的营帐走去。
浅碧色的身影在晨光中越走越远,每一步,都踏在宋朝华的心尖上。
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拐角,宋朝华脸上所有的温柔,才慢慢敛去。眼角湿漉漉的,她抬手擦去,是泪。原来,刚刚她哭了吗?
原来她这样嗜血残暴的人,也是会哭的吗……
她缓缓转过身,看向演武场上列队整齐、甲胄鲜明的玄甲铁骑,眸底最后一丝柔软,彻底沉入深渊,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冷冽。
“传令。”
她声音冷厉,传遍全场,“今日加强营中防卫,钦差与东宫侍卫所在营帐,加派人手‘守护’,无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免得——惊扰了贵客。”
“是!”
一声令下,军令如山。
明着是守护,暗里,是软禁。
她要牢牢掌控这些人的一举一动,不让他们提前带走言昭,不让他们破坏她布下的局。
她要亲手安排好她的余生。
哪怕,是以永别为代价。
这一日,大营依旧平静得诡异。
宋朝华坐镇中军,处理军务,检阅兵马,神色冷肃,一丝不苟,看不出半分异样。
谁也不知道,这位看似平静的小将军,心底早已布下一场九死一生的惊天大局。
白昼过去,夕阳再次沉落大漠。
言昭照旧提着温好的甜汤,笑盈盈地来找她,眼底毫无阴霾,满心都是欢喜与安稳。
她给她递汤,给她擦手,给她讲帐外看到的小事,像一只叽叽喳喳的小鸟,热闹而温暖。只是每一次言昭转身,她眼底那一闪而过的绝望,沉得能滴出血。
宋朝华将她送回营帐,替她拢好被角,像从前无数次那样,温柔叮嘱。
“早些歇息,别熬夜。”
“知道啦。”
言昭拉着她的衣袖,轻轻晃了晃,耳尖微微泛红,“你也早点休息,别总硬撑。”
“好。”
宋朝华轻轻抽回手,指尖微微发颤,“我走了。”
“嗯!”
言昭笑着点头,“明天见。”
明天……见。
三个字,像一把最细最软的针,狠狠扎进宋朝华心口。
她转身,走出营帐,帐帘轻轻落下,隔绝了那片温暖灯火,也隔绝了她所有快要溢出来的情绪。
帐外,沈惊寒早已等候。
“将军,一切布置妥当,只等三日后,落雁峡动手。”
宋朝华立在夜色中,望着茫茫大漠,眸底一片深寒。
风,卷起她的衣袍,猎猎作响。
她抬手,轻轻按住心口那支温热的玉笛。
三日后。
落雁峡。
以身为棋,以命为注。
换她一世安稳,岁岁无忧。
长夜漫漫,前路漆黑。
她早已无路可退,便也……无需再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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