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宝是九点半到的。
她推门进来的时候,风带着雨丝飘进来几缕,门口的地砖上洇开几点深色。阿强在后面手忙脚乱地把门关上,嘴里嘟囔着“宝姐慢走宝姐慢走”——明明人家刚进来。
阿宝今晚穿的是墨绿色旗袍,绣着金线的缠枝莲,头发盘起来,耳垂上坠着两颗珍珠。她从门口走到吧台的这一段路,高跟鞋踩过木地板,咚咚咚,整个大厅都听得见。
时峰抬起头:“宝姐。”
阿宝点点头,在沈鹤鸣旁边坐下。
沈鹤鸣没看她,但嘴角动了动:“今晚这身不错。”
阿宝挑眉:“你看了?”
“没看。”沈鹤鸣终于转过头,从上到下打量了她一遍,“现在看了。确实不错。”
阿宝面无表情:“你看人的眼神像在看货。”
“货?”沈鹤鸣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那我得问问价,看买不买得起。”
时峰在旁边默默擦杯子,假装自己不存在。
阿宝没接沈鹤鸣的茬,转向时峰:“他今天怎么了?”
时峰推了推眼镜:“闲的。”
“哦。”阿宝点头,表示理解。
沈鹤鸣一点也不介意被说闲。他靠在吧台上,懒洋洋地看着阿宝:“今晚唱什么?”
“《夜来香》。”
“开场就唱?”
“开场就唱。唱完回去睡觉。”
“这么早睡觉?”沈鹤鸣凑近了一点,“是不是有人等?”
阿宝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平静,但时峰觉得吧台后面的温度下降了两度。
沈鹤鸣识趣地退回去,举起双手:“我错了。”
阿宝起身,往后台走。高跟鞋咚咚咚,消失在走廊尽头。
沈鹤鸣看着她的背影,笑了一下。
时峰忍不住开口:“老板,你是不是闲得慌?”
“是啊。”沈鹤鸣理直气壮,“不然我逗她干嘛?”
时峰无话可说。
——
十点一刻,第一波客人陆续进门。
几个穿西装的中年人,像是做生意的,进来就占了角落那张大卡座,点了一瓶芝华士,加冰,纯饮。服务生端酒过去的时候,其中一个人拍了拍他的胳膊,问今晚谁唱。
“宝姐。”服务生说。
那人点了点头,靠在卡座里,开始跟旁边的人说话。
十点半,人越来越多。舞池边上的卡座坐满了,吧台前也来了几个散客,要了啤酒,边喝边盯着台上看。台上的乐队正在调音,吉他手试了几个和弦,鼓手敲了几下,又停了。
时峰忙着调酒,手没停过,眼睛也没停过——镜子里,一切正常。新来的客人,熟客,生面孔,各坐各的位置,各喝各的酒。
但有一件事,他觉得有点怪。
角落里那张卡座,靠墙的位置,坐着一个人。
那人从进门到现在,一杯酒没动。面前的啤酒瓶上,水珠已经凝了一层,顺着瓶身往下淌,在桌面上洇开一小摊。他不跟旁边的人说话,不盯着台上看,也不四处张望。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时峰调完一杯酒,推给面前的客人,余光又扫了一眼镜子。
那人还是低着头。
他的手在抖。
时峰推了推眼镜。
——
阿宝十一点上台。
她坐到高脚凳上,麦克风架调低了一点,试了试音。台下有人吹口哨,有人拍手,角落里那几个做生意的中年男人终于不说话了,齐齐盯着台上。
前奏响起。《夜来香》,邓丽君那版,前奏很长,钢琴慢慢铺开,弦乐在后面托着。
阿宝闭上眼,开口唱第一句。
“那南风吹来清凉,那夜莺啼声细唱——”
舞池里的嘈杂声低了下去。不是安静,是声音还在,但像隔了一层什么,远远的,模模糊糊的。有人端着酒杯愣住,有人靠在卡座里发呆,有人正说到一半的话忽然忘了下半句。
阿宝唱到第二段的时候,时峰的目光从镜子上移开了。
不是因为不想看,是因为镜子里有个东西让他不得不看。
角落里那个低着头的人,这会儿抬起头了。
他看着台上,看着阿宝。但他脸上的表情,不像是听歌的表情。那表情太专注了,专注得有点吓人——像是溺水的人看着岸边,像是饿了好多天的人看着一碗饭。
时峰的手指在吧台上敲了两下。
他认识那种眼神。
那是走投无路的人,看见活路时的眼神。
您的支持就是作者创作的动力!
1张推荐票
您的支持就是作者创作的动力!
1 谷籽 = 100 咕咕币
已有账号,去登录
又想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