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厚地毯吸走了所有声音，只有空调低鸣。光影将两人身影拉长又缩短，在寂静中无声角力。

“明天见，”陆时砚刷卡，门锁轻响，他回头，嘴角噙着惯有的、略显模糊的笑，“养足精神，顾教授。”

沈砚之略一颔算回应，指尖划过自己房门的感应区，“嘀”一声，踏入房间。没开大灯，只余玄关一盏昏黄壁灯。酒店统一的空旷感裹挟着清洁剂气味涌来，迅速吞噬掉他带回的最后一点烟火气。他走到落地窗前，城市灯海在脚下流淌，繁华却遥远。

转身，走向书桌。追车戏的分镜脚本整齐摆放。他没立刻看，指尖无意识转动一支笔。脑中挥之不去的，是监视器前陆时砚那双情绪汹涌的眼，是他谈及“想被认可”时近乎执拗的认真，是那句“你是个好演员”后，过分灿烂的笑容。

麻烦。 这团火，比他预想的更亮，也更灼人。

手机震动。陆时砚发来一张手绘简笔画：潦草却传神，勾勒出明日追车戏中顾衍别车、陆燃瞪眼骂娘的瞬间。附言：「陆队长心理活动：这书呆子不要命了？！/狗头」

沈砚之看着那幼稚的闪电符号，指尖悬停。

「顾衍只有计算。角度，速度，碰撞概率。肾上腺素不影响逻辑。」他回复。

对方秒回：「明白。机器脑上线，人形GPS。表情冷酷，对比陆燃炸毛。对吧？」

「可以。」

对话结束。沈砚之放下手机，目光重回脚本。那张简笔画里陆燃瞪大的眼，却顽固地晃在眼前。

或许，明天不会太枯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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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郊封闭路段，引擎低吼如困兽。摄像机林立，无人机悬停。特技指导最后叮嘱：“沈老师切入时机是关键，陆老师反应要快，注意安全。”

陆时砚已换上作训服，活动着手腕，咧嘴冲已坐进驾驶位的沈砚之扬声道：“顾教授，稳着点，别真把我别翻了。”

沈砚之扶了扶平光镜，比个“OK”手势。眼神沉静，已入顾衍状态——精密，抽离，如一台启动的仪器。

“Action！”

引擎咆哮撕裂空气。陆时砚（陆燃）驾车疾驰，紧咬前方亡命黑车，对讲机指令干脆，目光如鹰。另一条岔路，沈砚之（顾衍）的灰色轿车冷静穿梭，唇微动，似在默算数据，目光扫过道路、标志、脑中虚拟地图。

机会稍纵即逝。黑车将冲过十字路口，陆燃车被货车稍阻。

就是现在！

灰色轿车如银色箭矢，自岔路精准射出！刁钻切入黑车预判路线，同时为警车留出毫厘避让空间！

“吱——嘎——！！” 刺耳刹车与轮胎尖啸齐鸣！

监视器后，李导屏息。

镜头捕捉：陆燃瞳孔骤缩，惊愕暴怒凝固脸上，脏话脱口，方向盘猛打，警车甩尾惊险擦过！顾衍车内，剧烈晃动中，他脸上无波无澜，唯镜片后眼神冷静如冰，锁定前方失控黑车，仿佛一切只是计算验证的必然步骤。

“Cut！！”李导声带颤抖，“过了！漂亮！一条过！”

车停稳。陆时砚推门跃下，胸膛起伏，几步跨到沈砚之车门前，一把拉开。他俯身，手撑车顶，眼睛亮得惊人：“沈砚之，你怎么算的？真就差一点！”

沈砚之抬眸，眼底尚存顾衍冷冽锐光，语气已淡：“路口宽、两车速、切入角、你反应时间0.3到0.5秒、地面摩擦系数粗略估算。不难。”

陆时砚噎住，随即失笑摇头，兴奋更甚：“行，你厉害。”他退开让沈砚之下车，目光却灼灼粘着，“换个人演不出这‘一切尽在掌握’的装逼感……哦不，精英感。”

沈砚之未理调侃，径自走向监视器。陆时砚自然跟上，手臂随意搭上他肩——一个陆燃式熟稔动作。沈砚之身体微僵，终未拂开。

回放画面定格双车交错瞬间。陆燃的震惊暴怒，顾衍的冰冷计算，强烈反差，却因共同目标与结果，透出冰冷默契。

“好！就是这劲儿！”李导拍腿，“下午冲突戏，我要的就是高手过招的吵法！”

陆时砚搭肩的手拍了拍，冲李导笑：“放心，吵架我专业。”侧头对沈砚之眨眼。

沈砚之默然将他手臂挪开：“李导，下个镜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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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会议室。白板线索密布，空气凝滞。

“Action！”

陆燃（陆时砚）一拳砸桌，杯盏震响。他额角青筋跳动，眼布血丝，指着受害者家属照片，冲对面冰冷端坐的顾衍（沈砚之）低吼：“……你就只会盯着数据、概率？！顾大教授，这些人死了！死了你明白吗？！你的报告里能不能有点‘他们很痛’、‘他们很怕’？！”

顾衍缓缓抬眼，目光如手术刀冷冽。他微微前倾，声音平稳得刺骨：“陆队长，情绪若能抓凶，我陪你砸。但，不能。你的‘痛’与‘怕’，只干扰判断，让你在旧货市场浪费时间。我只需事实、逻辑、最大破案概率。”

“浪费时间？！”陆燃彻底激怒，绕过桌子逼近，呼吸可闻，“没有我们一线拼杀，你数据从天上来？！你下过几天基层？见过多少血肉现场？！你根本不知我们要面对什么！”

顾衍看着他因愤怒扭曲的脸，眼神无波，近乎残酷理性：“我知我要面对何物。是唯一真相。需这里，”指太阳穴，“非这里。”手指虚点陆燃心口。

动作如针，刺中最痛处。

“你——！”陆燃猛抬手欲揪衣领，却在半空硬生生刹住，化为压抑颤抖。他死死瞪顾衍，眼眶赤红，如困兽。

最终，他狠狠摔门而去！

“砰——！！！”

巨响回荡，死寂降临。

室内只余顾衍。他保持前倾姿势，一动不动。特写推近：镜片后眼睫极轻颤动，唇抿成线，桌上手，指节泛白。

许久，他极缓吐出一口浊气。

起身，未看震颤的门，走到白板前。陆燃砸拳处，溅了几滴茶水渍。

他目光停留两秒。

拿起黑色记号笔，在旁边不起眼空白处，写下三个极小字：

「他说得对。」

搁笔，转身，回座，拿起那份“冷冰冰”报告，翻页，目光重聚数据图表。

仿佛冲突从未发生。

镜头最后定格那三字，无声胜千言。

“Cut！！！”李导激动破音，“完美！陆燃爆发力！顾衍压抑自省！最后三字，神来之笔！”

片场松气低叹。陆时砚自门外走回，脸上怒意未褪尽，眼已亮，看向沈砚之。

沈砚之放下道具报告，摘镜轻捏鼻梁。内敛戏，耗神不亚于爆发。

两人隔几步对视。

陆时砚嘴角微动，最终抬手，隔空对沈砚之作了个“你厉害”手势。眼中是酣畅淋漓与无需言说的默契。

沈砚之唇角几不可查牵动，算回应。

加戏（“你根本不知我们要面对什么”）与加笔（「他说得对」），皆超剧本。效果，却出奇好。

一种别扭却真实的认可，于激烈碰撞后，悄然滋生。

戏里，顾衍与陆燃的暗涌初现。

戏外，某种东西，亦在专业碰撞中，悄然改道。

李导拉二人看回放，兴奋分析细节。陆时砚看着屏幕，低声：“谢了。”

“谢什么？”

“谢你接住。也谢你……最后那笔。”

沈砚之目光仍停屏幕上，默然片刻，淡淡道：“剧本需要。”

陆时砚笑了，不再言。

有些事，无需点破。

表演继续。戏里戏外界限，于某个瞬间，已然模糊。

而暗涌，从未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