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演喊“过”的声音落下,片场嘈杂的人声重新涌了进来。陆时砚松开紧握的剧本,指腹下纸张已经起了皱——刚才那场对峙戏的后劲,比他预想的要大。
他抬起眼,视线穿过忙碌的人群,落在那个正转身走向监视器的背影上。沈砚之的白衬衫后背洇着一小片汗湿,贴在蝴蝶骨的位置,随着他走动的动作细微地起伏。这人在片场永远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可刚才那场戏,顾衍被陆燃逼到角落时,那只握着钢笔帽的手——那只本该稳定如磐石的手,却在镜头捕捉不到的角落,用指腹反复摩挲着金属笔帽的边缘。动作很轻,却足以让冷静裂开一道缝。
剧本里没这一笔。
“沈老师这细节加得太绝了!”场记小姑娘抱着本子追上去,眼睛亮晶晶的,“顾衍那个冷静自持的人设一下子就活了,比加十句台词都有力!”
沈砚之脚步停了停,侧过半张脸。监视器的屏幕光映在他脸上,勾勒出清瘦的轮廓。“只是角色该有的反应。”他的声音没什么起伏,视线已经落回屏幕上——此刻正在回放陆时砚的特写镜头。
画面定格在陆燃挑眉的那个瞬间。
年轻刑警看似嚣张地扬起下巴,嘴角还挂着那抹标志性的、玩世不恭的笑。可就在他挑眉的刹那,喉结极其轻微地向上滚动了一下。快得几乎看不见,但沈砚之看见了。那是剧本上那句“陆燃看似嚣张,实则在掩饰紧张”最精准的注脚。
陆时砚不知什么时候晃到了旁边,手里转着支道具笔——是刚才戏里用的那支。“沈老师,”他开口,声音里带着点刻意拖长的懒散,“我这一下……还行吧?”
沈砚之没看他,目光依旧锁在屏幕上。他抬起手,食指的指尖轻轻点在屏幕角落,恰好是陆时砚转笔的那只手。“转笔的幅度。”他的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陆燃是刑警,常年握枪训练,指关节和腕部的控制力很强。就算转笔,也是克制的、带着紧绷感的松驰。你刚才那一下,太‘松’了。”
陆时砚手里转动的笔停了下来。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骨节分明,因为常年健身而带着薄茧,但确实……太“松”了。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转笔而已,需要精确到这种程度吗?
可他不得不承认,沈砚之说得对。陆燃的手,不该是这样。
“知道了。”陆时砚把笔塞进裤兜,转身时肩膀“恰好”蹭过沈砚之的胳膊,不轻不重的一下,“谢沈老师指点。”
沈砚之没动,也没看他,只是垂眼掸了掸被蹭过的衬衫袖口,仿佛那里沾了什么看不见的灰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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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外景戏,天公不作美。
原本只是道具组准备的人工雨,开拍前却真的下起了雨。淅淅沥沥的雨丝很快变成瓢泼大雨,砸在青石板路上溅起一片水雾。导演当机立断:“就按真的拍!效果更好!”
陆时砚站在街角,看着漫天雨幕。剧本里这场戏很简单:陆燃冒雨追凶,顾衍撑着伞站在街角冷眼旁观,直到陆燃摔进泥坑,顾衍也只是转身离开——冷漠、疏离,符合他一贯的人设。
“预备——开始!”
陆时砚冲进雨里。
冰凉的雨水瞬间浇透全身,他眯着眼,视线里只有前方那个逃窜的“凶手”背影。皮鞋踩在积水里发出沉闷的“咕叽”声,呼吸在胸腔里拉成急促的风箱。石板路湿滑,他跑得太急,在一个拐角处脚下猛地一滑——
“砰!”
膝盖狠狠撞在台阶的棱角上,剧痛瞬间炸开。陆时砚眼前一黑,耳边传来副导演一声压低的“我靠”。按照常规,这时候该喊“卡”了。
可他没有停。
疼痛像一剂猛药灌进四肢百骸,陆时砚咬着牙从地上爬起来,甚至没去抹脸上混着雨水的泥浆。他抬起头,眼神里那股子横冲直撞的狠劲,在这一摔之后非但没散,反而淬了火似的烧得更旺。他瘸着腿,却以一种近乎癫狂的速度再次冲了出去——这不是剧本里的设计,这是身体最本能的反应,是陆燃这个角色骨子里的那股“疯劲”。
监视器前,沈砚之的眉头皱了起来。
“停!”导演终于喊了卡。
陆时砚已经扑倒了“凶手”,两人在泥水里滚作一团。他撑着地面站起来时,右腿膝盖处的裤子破了个洞,血混着泥水正顺着小腿往下淌,在积雨里晕开淡红色的痕迹。
“陆老师!”助理尖叫着冲过来,手里抓着毛巾和药箱,“快!先止血!”
陆时砚摆了摆手,视线却越过人群,精准地找到了沈砚之。
那人还站在雨棚下,手里握着那把道具伞——剧本里顾衍的伞。雨水顺着棚檐成串地往下滴,在他脚边溅起细小的水花。沈砚之站得很直,白衬衫在灰蒙蒙的雨幕里白得刺眼。他的拇指正无意识地摩挲着伞柄,一下,又一下。
陆时砚推开助理递过来的毛巾,一瘸一拐地朝雨棚走去。雨水顺着他湿透的头发往下淌,流过眼角,视线有些模糊。他停在沈砚之面前,故意把沾满泥浆的鞋往前挪了半步,泥水溅上了沈砚之纤尘不染的裤脚和鞋面。
“沈老师,”陆时砚开口,声音被雨声削得有些散,“刚才那场……怎么样?”
他等着沈砚之的点评,等着那句冰冷的“不专业”或者“多余的动作”。毕竟这人最讲究的就是精准和克制,刚才那一摔明显是意外,爬起来继续追更是即兴发挥——在沈砚之的字典里,这大概属于“失控”。
可沈砚之只是低下头,看了看裤脚上的泥点,又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还在渗血的膝盖上。看了大概有三秒钟,然后——他突然把手里的伞往前一递,塞进了陆时砚手里。
“先处理伤口。”他说。
陆时砚愣住了。
伞柄入手微凉,但触感却出乎意料——木质伞柄的表面被仔细打磨过,光滑圆润,握上去稳当而不打滑。这不是道具组随便找来的伞,这是沈砚之按顾衍这个角色的习惯处理过的伞。一个注重细节、有轻微强迫症的前刑侦顾问,不会用一把握起来粗糙不舒服的伞。
陆时砚握着那把伞,指腹摩挲过光滑的柄身,忽然笑了。雨水顺着他扬起的嘴角往下流,那双总是盛着挑衅和漫不经心的眼睛,在雨雾里亮得惊人。
“沈影帝,”他拖着调子,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笑意,“您这算是……关心我啊?”
沈砚之已经转身走了。
他的背影融进雨幕里,声音被雨声切割得断断续续,却还是清晰地传了过来:“别耽误拍摄进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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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收工时,陆时砚的膝盖已经肿得像个发酵过度的馒头。他瘫在保姆车后座,把受伤的腿架在前座上,疼得龇牙咧嘴。助理小陈一边给他冰敷,一边絮絮叨叨:“陆哥你也是,摔了就摔了,导演都准备喊卡了,你还爬起来追什么啊……”
“你懂什么,”陆时砚翻着剧本,头也不抬,“那一下摔得好,陆燃那股疯劲就得这么演。”
话音未落,车门被敲响了。小陈拉开一条缝,外面站着沈砚之的助理,一个圆脸的小姑娘,手里捧着个巴掌大的药盒。
“沈老师让我送过来的,”小姑娘声音细细的,“说这个牌子的消炎药效果比较好,外敷内用的都配齐了。还有……”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沈老师说,让陆老师明天准时到片场,别、别迟到。”
药盒递进来,小陈连忙接过。
车门关上,陆时砚看着那个药盒——很普通的白色纸盒,上面印着他不认识的德文。他打开盒子,里面分门别类放着几板药片和两支药膏,摆放得整整齐齐。药盒最下面,压着一张对折的便签纸。
陆时砚展开纸条。
上面的字迹清隽有力,是沈砚之的笔迹,和他的人一样,一笔一划都透着股冷静的规整。只有一句话:
“陆燃的倔强,不是靠硬撑。”
陆时砚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忽然笑了,把纸条小心地对折好,夹进剧本的扉页里。下午沈砚之站在雨中的样子又浮现在眼前——握着伞柄反复摩挲的拇指,递伞时微微蹙起的眉头,还有转身离开时被雨水打湿的后背。
这个高冷到不近人情的沈影帝,好像……真的没那么讨厌。
手机就在这时震动了一下。
陆时砚摸出来,屏幕上跳出一条短信,来自一个陌生号码。没有备注,没有寒暄,只有一句干净利落的话:
“剧本第17页,陆燃说‘我不需要任何人帮’时,左手会攥成拳。你漏了。”
陆时砚猛地抬起头,透过车窗看向停车场出口。
一辆黑色的轿车正缓缓驶离,尾灯在沉沉的夜色里划出两道暗红色的光弧,很快缩成两个小小的红点,最终消失在拐角。
他收回视线,低头翻到剧本第17页。那一场戏,是陆燃和上司争吵,年轻气盛的刑警梗着脖子吼出那句“我不需要任何人帮”。他仔细回想自己之前的演法——愤怒、激动、声音拔高,但左手……左手好像确实只是垂在身侧,或者随着台词挥动。
他拿起笔,在那句台词旁边画了个醒目的红圈。笔尖在纸张上停顿片刻,又补上了一行小字:
“左手,攥拳,指节发白。”
做完这一切,陆时砚靠回椅背上,车窗映出他模糊的倒影,嘴角是压不住的上扬弧度。
看来这场从一开始就心照不宣的“较量”,比他预想的要有意思得多。
而他不知道的是,那辆刚刚驶离的黑色轿车里,副驾驶座上,沈砚之的手机屏幕还亮着微弱的光。
聊天界面停留在那个没有备注的号码上,最后一条消息是半小时前发出的,关于剧本第17页的提醒。光标在输入框里一下下闪烁着,上面躺着两个字:
“晚安。”
沈砚之的指尖悬在发送键上方,良久,终究是没有按下去。他熄了屏幕,车内彻底陷入黑暗。只有窗外飞速掠过的路灯,偶尔将斑驳的光影投在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
雨已经停了。城市湿漉漉的,像刚哭过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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