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昭是被手机震醒的。

准确地说，是被连续不断的微信消息提示音震醒的。那声音密集得像有人在用摩斯电码发电报，叮叮咚咚响了足足三十秒都没停。

他睁开眼，入目的是酒店套房陌生的天花板。欧式水晶吊灯，暗纹墙纸，落地窗外是京城三环的街景——这绝对不是他那间十平米的出租屋。

陆昭还没来得及思考，耳边就炸开一道尖锐的嗓音——

“陆昭你疯了？让你去给林影帝递水，你倒好，直接把水泼人家身上？！现在全网都在骂你耍大牌、蹭热度，你知道公司公关部电话被打爆了吗？你知道热搜挂多久了吗？你说怎么办！你说啊！”

陆昭愣了三秒。

眼前这个穿黑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正叉着腰站在床边，脸色涨红，唾沫星子都快喷到他脸上了。

记忆如潮水般涌入脑海。

陆昭想起来了。

他昨晚睡前，刷到了一本叫《顶流之路》的娱乐圈爽文。男主林沐阳，人设完美，演技在线，一路从新人爬到影帝，收割无数迷妹。而书里有个和他同名的炮灰男配——也叫陆昭，十八线糊咖，在综艺录制现场不小心把水洒在男主身上，被营销号恶意剪辑成“故意泼水蹭热度”，遭全网网暴，最后抑郁退圈，查无此人。

当时他还吐槽：这炮灰也太惨了，工具人都不带这么用的。

然后一觉醒来，他成了这个工具人。

“喂！你发什么呆！”经纪人周哥的咆哮把他拉回现实，“你知不知道现在什么情况？#陆昭泼水#已经挂了一小时了！评论三万条，没一条帮你说活的！林沐阳那边的工作室发声明了，说是‘相信陆先生不是故意的，希望大家理性看待’——你听听，这茶言茶语的，不就是在暗示你就是故意的吗！”

陆昭坐起身，揉了揉眉心。

原主的记忆告诉他，今天上午确实是在录制一档综艺，中场休息时，他拿着两瓶水走过去，想递给林沐阳一瓶，套个近乎。结果踩到地上不知道谁洒的水，脚底一滑，整瓶水直接泼了出去，全浇在林沐阳的白衬衫上。

当时林沐阳的表情僵了一秒，然后立刻换上温柔笑脸：“没关系，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

周围的工作人员眼神各异，有人同情，有人幸灾乐祸，有人已经在拿手机偷拍。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泼水的视频被营销号剪掉前因后果，只剩下陆昭“故意”把水泼向林沐阳的片段，配上煽动性文案，节奏就这么带起来了。

陆昭打开手机，点进热搜。

#陆昭泼水# 热搜第六。

热门是一条营销号视频，标题：《小明星为红不择手段，林影帝好修养反被欺负》

播放量已经破五百万。

评论区清一色——

【这谁啊？想红想疯了吧】

【心疼林沐阳，这年头什么阿猫阿狗都能碰瓷了】

【查了一下，演过三部网剧的男四号，糊是有原因的】

【这种人不封杀留着过年？】

【林影帝脾气太好了，换我直接报警】

还有一条高赞评论：

【建议查查这人什么背景，能混进综艺后台，肯定有人带】

陆昭看完，平静地关掉手机。

周哥急了：“你倒是说句话啊！公司那边让我问你，要不要发道歉声明？要不要联系林沐阳那边商量个统一口径？你要是再不做反应，明天你就彻底凉了！”

“今晚的直播，几点？”陆昭问。

周哥一愣：“什么直播？”

“原定今晚八点，我不是有个带货直播吗？品牌方还没取消吧？”

周哥差点一口气没上来：“你疯了？现在全网都在骂你，你还想直播？直播间一开，全是骂你的，你扛得住？而且品牌方那边已经打电话问了，人家也怕你影响他们口碑！”

“那他们取消了吗？”

“……暂时没有，但估计也在观望。”

“没取消就照常播。”陆昭站起来，走进洗手间洗脸，“骂我的也是流量，不蹭白不蹭。”

周哥：？？？

他看着镜子里那张脸——原主长得确实不错，眉眼清俊，下颌线条分明，皮肤状态也好，难怪能在娱乐圈混个脸熟。但这点颜值，在骂声面前一文不值。

周哥在门外喊：“你确定？真的确定？”

“帮我做两件事。”陆昭擦干脸走出来，“第一，联系品牌方，告诉他们我会准时开播，如果数据比预期好，让他们记得加钱。第二，把我房间那把二胡找出来，我记得原……我记得我有一把二胡带过来了。”

周哥茫然：“二胡？你要拉二胡？你不会是想在直播间卖惨吧？我跟你说，现在卖惨没用，网友最烦这套——”

“放心，不卖惨。”陆昭看了眼时间，“现在几点？”

“下午五点。”

“还有三个小时。”陆昭坐到沙发上，开始刷手机，“我先研究一下评论区都在骂什么。”

周哥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出去打电话了。

陆昭靠在沙发上，一条一条翻着评论。

骂他的，嘲讽他的，帮林沐阳说话的，还有几个明显是水军带节奏的。翻着翻着，他忽然笑了。

骂得还挺有创意的。

有个ID叫“沐阳今天红了吗”的网友评论：【这种人就是娱乐圈毒瘤，建议封杀，让他去工地搬砖】

底下有人回复：【别侮辱搬砖的，搬砖的比他踏实】

陆昭随手点进那个ID的主页，发现是个林沐阳铁粉，发过几十条安利林沐阳的帖子。

他又翻了翻其他骂他的账号，发现一个规律：骂得最凶的那批人，几乎都是林沐阳的粉丝，或者营销号养的机器人号。

这波节奏，背后有没有人推手，用脚趾头都能想出来。

原书里写的是，林沐阳团队借着这波同情，成功让他的新剧热度暴涨，而陆昭则被踩进泥里，再无翻身之日。

但那是原书。

现在这个陆昭，不是原主。

他上辈子是干什么的来着？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他是个在故宫修文物的。

考古学博士，主攻古代乐器修复，在故宫待了五年，参与过几十件国家级文物的修复工作。后来被借调到某高校当客座教授，带研究生，日子过得平静如水。

唯一的爱好，就是看网文。

结果看网文看到自己穿书了。

陆昭叹了口气。

穿书也就算了，穿成个炮灰也就算了，偏偏穿成个娱乐圈炮灰——他对娱乐圈一窍不通，除了在故宫修文物，就只会拉二胡、弹古琴、辨识青铜器年代。

这些东西，放在娱乐圈有什么用？

等等。

陆昭忽然想到一件事。

原主好像是个演员，演技一般，但也不至于太差。上辈子的他呢，虽然没演过戏，但在故宫接待过无数外国元首和媒体采访，面对镜头从来不怵。而且——

他会的东西，那些真正的“技能”，在这个世界，好像还挺稀罕的？

至少，娱乐圈没几个人能现场拆解一把清代二胡的结构，也没几个人能一边弹古琴一边讲古代音律。

陆昭脑子里慢慢浮现出一个想法。

周哥打完电话回来了：“品牌方那边说，只要你不在直播间发疯，他们就不取消。还有，你要的二胡，我让助理去找了，好像在你行李里。”

“谢谢。”

“你真想好了？”周哥还是不太放心，“现在直播间预约人数已经八万了，比平时多了一倍，但基本都是来看热闹的，开播之后弹幕肯定全是骂你的。”

“越多越好。”陆昭笑了笑，“人越多，看我表演的才越多。”

周哥看着他的表情，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这人怎么突然像变了个人似的？

以前那个唯唯诺诺、见谁都要鞠躬的陆昭，什么时候会用这种语气说话了？

但他没时间多想，因为电话又响了。

---

晚上七点五十五分。

陆昭坐在酒店房间临时搭的直播台前，手机支架调整好角度，补光灯打开，面前放着一把二胡。

周哥躲在镜头外的角落，紧张地盯着手机上的直播后台数据。

预约人数：12万。

创了陆昭直播以来的历史新高。

但这12万人里，有多少是来骂他的，用脚趾头都能算出来。

“还有三十秒。”周哥低声提醒，“你要是不想播，现在还来得及。”

“播。”陆昭拿起二胡，试了试弦音。

八点整，直播开启。

画面亮起的瞬间，弹幕如潮水般涌来。

【终于开了】

【看看这脸皮多厚还敢开播】

【滚出娱乐圈】

【给林沐阳道歉！】

【你还有脸出来？】

【泼水男滚啊】

【取关了取关了】

陆昭看了一眼屏幕，表情平静。

弹幕刷得飞快，几乎看不清字，但那铺天盖地的恶意，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

他等了几秒，等第一波弹幕稍微平复一点，然后开口：“晚上好，欢迎大家来到我的直播间。”

弹幕瞬间又炸了。

【好什么好，看见你就不好】

【别装了，直接道歉】

【道歉！道歉！道歉！】

陆昭没理，继续说：“今天本来是一场带货直播，但临时出了点状况，相信大家都知道了。所以今晚咱们换个形式——不卖货，就聊天。”

【谁要跟你聊天】

【你有什么好聊的】

【聊你怎么泼水的吗】

“聊什么都行。”陆昭好像能看见弹幕一样，接了一句，“你们骂我也行，反正骂我的人这么多，我不差这一个。”

弹幕卡顿了一秒。

【？？？】

【他什么意思？】

【这是在挑衅吗】

陆昭笑了笑，把二胡拿起来：“既然大家这么热情，我先给大家拉个曲子热热身。想听什么？《二泉映月》怎么样？”

【？？？】

【他要拉二胡？】

【这什么迷惑操作】

【不是，他是不是受刺激疯了】

陆昭不理弹幕，架好二胡，右手持弓，左手按弦。

第一个音符响起的时候，弹幕安静了一秒。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二泉映月》的旋律从他的指尖流淌出来，苍凉、沉郁，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悲怆。明明是拉弦乐器，却像是在哭诉什么。

陆昭闭着眼，整个人沉浸进去。他拉得并不快，但每一个音符都饱满有力，揉弦、滑音、颤音，技法纯熟得不像一个娱乐圈艺人。

弹幕开始变了。

【卧槽】

【这……这是真的假的？】

【他是学民乐的？】

【这水平至少专业级吧】

【不是，你们听这揉弦，没十年下不来】

一曲拉完，陆昭睁开眼。

弹幕还在刷，但画风明显变了。

【牛逼】

【再来一个！】

【我错了，我不该骂你，这是真大佬】

【不是，一个拉二胡的为什么要混娱乐圈】

陆昭看了眼屏幕，笑了笑：“谢谢。刚才这首曲子，用的是清代二胡的演奏技法，和现代二胡稍微有点区别。如果大家对传统乐器感兴趣，后面我可以多讲讲。”

【清代？？？】

【他怎么知道清代怎么拉的】

【这人什么背景啊】

就在这时，屏幕上飘过一个金色弹幕——

用户“中国非遗保护中心”进入直播间。

陆昭愣了一下。

金色弹幕是官方认证账号的标志，这个“中国非遗保护中心”，他上辈子合作过好几次。

弹幕也疯了。

【卧槽？非遗中心？】

【真的假的？】

【点进去看看，是真的蓝V！】

紧接着，对方发了一条弹幕：

“陆老师您好，刚才那首《二泉映月》的演奏技法非常专业，方便问一下您师承哪位名家吗？”

直播间彻底爆炸。

【非遗中心的老师喊他老师？！】

【这是什么神仙展开】

【刚才骂他的人呢？出来走两步】

陆昭看着那条弹幕，沉默了两秒。

他师承谁？说出来吓死你——他师父是故宫文物修复组的老前辈，已经去世十年了，名字不能随便提。

他斟酌了一下，回道：“谢谢肯定，我是业余爱好者，自学成才。”

【？？？】

【业余爱好者能让非遗中心喊老师？】

【我不信】

还没等弹幕消停，又一个金色弹幕飘了进来——

用户“故宫博物院”进入直播间。

弹幕彻底停摆了。

【故宫？？？】

【是我知道的那个故宫吗？】

【点开看看……真的是！蓝V！是故宫官号！】

故宫博物院的账号发了一条弹幕：

“陆老师，您上周发的那份清代钟表修复方案，院长看了，问您什么时候回故宫。”

直播间安静了整整三秒。

然后弹幕爆炸。

【什么修复方案？？？】

【院长？？？是我想的那个院长吗？？？】

【所以他到底是干什么的？？？】

【不是，一个在故宫修文物的，跑来娱乐圈干嘛？？？】

【妈妈我看到了什么神仙】

陆昭看着那条弹幕，脑子里飞速运转。

上周发的那份方案，是原主发的？不对，原主不可能懂这个。那就是说——他穿书之后，原主的身体，还保留了他上辈子的记忆和能力？而且在这个世界，原主本来就和故宫有联系？

他一时没说话。

弹幕已经彻底失控了，各种问题疯狂刷屏：

【所以你和故宫什么关系？】

【你真的是文物修复师？】

【为什么要来娱乐圈？】

【刚才骂人家滚出娱乐圈的人呢？出来道歉！】

周哥从镜头外冲进来，压低声音说：“卧槽，陆昭，你藏得够深啊！你是故宫的？你怎么不早说？你早说咱们还怕什么营销号啊！”

陆昭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他脑子里现在只有一个念头——

这炮灰剧本，好像真的可以改写了。

他拿起手机，打开热搜。

热搜榜上，#陆昭泼水# 已经从第六掉到了第九。

而热搜第七的位置，出现了一个新的词条：

#陆昭 故宫#

陆昭笑了笑，放下手机，对着镜头说：“谢谢故宫的老师们，方案的事咱们私下聊。今晚的直播继续，刚才不是有人说想听古琴吗？等我拿一下琴。”

弹幕：

【别走！把话说清楚！】

【你到底是谁！】

【我现在就去关注你】

【从今天起我就是你的粉丝了】

窗外，京城三环的夜景灯火通明。

陆昭站起身去拿古琴，路过周哥身边时，听见他小声说：“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的在线人数——三十万了。”

陆昭没回头。

他知道，这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