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雨还在落,打在地面上泛起细碎的黑泡,空气里弥漫着铁锈与腐臭混合的味道。
沈弃站在原地没动,指尖扣着枪身的指节已经泛白,骨节凸起,像是下一秒就要将金属捏碎。
他没有开枪,也没有质问。
极度的愤怒与冰冷的理智在他胸腔里疯狂冲撞,最终却被他强行按死在最深处。
七年了。
他在空洞区像一条野狗一样活着,靠捡食垃圾、躲避畸变生物、在死人堆里翻找能换一口干净水的东西,一点点熬到今天。支撑他没有疯掉、没有畸变、没有一头撞死在断墙上的唯一念头,就是报仇。
找到当年灭掉沈家的人,一个一个,问清楚,然后,让他们死。
他设想过无数种重逢的场面。
对方是财团执事,是 masked 杀手,是深匣区的怪物,是早已遗忘当年血案的刽子手。
他唯独没有想过——
凶手会自己站到他面前,承认得如此干脆,如此平静,甚至连一丝愧疚都没有。
“是你。”
沈弃终于开口,声音很低,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没有起伏,却让人听得头皮发麻。
女人站在雨幕里,短发被风吹得微微贴在脸颊上,那张脸很漂亮,是那种冷到极致、锋利如刀的漂亮,可此刻落在沈弃眼里,却比空洞区最恐怖的畸变体还要狰狞。
她没有否认,只是轻轻点头。
“是我。”
她向前又走了一步,距离沈弃不过三步远。
这个距离,是杀手的必杀距离,也是沈弃能瞬间拧断她喉咙的距离。
可两人都没有动。
沈弃的目光落在她的右手——那只刚刚弹出金属尖刺、瞬间刺穿清道夫头目心脏的手。修长、干净、稳定,没有一丝颤抖。
就是这只手,七年前,捅进了沈家的门,捅穿了他家人的胸膛。
“你叫什么名字。”沈弃问。
“苏回。”女人回答得很干脆,“你可以记下来,方便以后杀我。”
她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沈弃的视线缓缓下移,落在她左侧腰腹的位置。那里的作战服有一道极淡的旧疤,很短,却很规整,像是被薄刃一刀划开。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道疤的位置、形状、长度……和他记忆深处,那个在火光中背对他离开的身影,一模一样。
七年前那个夜晚。
火光冲天,惨叫声淹没了整个沈家老宅。他被父亲塞进墙壁夹层里,透过一道细缝,看见一个穿着黑色作战服的身影,手持短刃,一路杀到最深处。
母亲扑上去阻拦,被那人一刀刺穿心口。
父亲转身护着他,后背被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而那个身影的左侧腰腹,也被父亲反击的碎片划中,留下一道一模一样的疤痕。
是她。
真的是她。
滔天的恨意几乎要冲垮沈弃的理智,他能感觉到胸口深处那处属于深匣的印记开始发烫,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骨头里钻出来,视线开始微微扭曲,耳边响起细碎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呢喃声。
那是深匣侵蚀的前兆。
一旦失控,他会先于仇恨,变成一个没有意识的畸变怪物。
沈弃猛地闭上眼,再睁开时,所有情绪都被强行压了回去,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冷。
“你为什么要杀我全家。”他问。
“奉命。”苏回回答得没有半点拖泥带水,“七年前,我是理事会直属执行者,任务目标:沈家满门,不留活口。”
“谁的命令。”
“你刚才想问的那个人。”苏回抬眼,目光锐利如刀,“白执事。”
沈弃的心脏狠狠一缩。
果然是他。
“你既然是执行者,为什么不杀我。”沈弃声音微冷,“那天晚上,你明明看见我了。”
这句话一出,苏回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微不可查的波动。
她沉默了两秒。
“任务出了意外。”
“什么意外。”
“我不能说。”苏回淡淡回绝,“说了,你会死得更快。”
沈弃盯着她,试图从她脸上看出一丝谎言、一丝伪装、一丝动摇。
可他失败了。
苏回的表情太干净,太冷静,冷静到近乎残酷。她不躲、不藏、不辩解,就这么坦然地把自己是凶手这件事摆在台面上,甚至不怕他立刻动手。
这不符合逻辑。
一个杀手,暴露身份,面对仇人之遗孤,非但不灭口,反而主动承认一切——除非,她有恃无恐。
或者,她有别的目的。
沈弃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从苏回出现,到击杀清道夫,到承认是灭门凶手,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都在他脑海里拆解、重组、推演。
她杀了那个头目,不是为了帮他,是为了封口。
头目已经说出了白执事和沈家的关联,再问下去,会牵扯出更深的东西。
她出现在这里,不是偶遇,是专程等他。
她知道他会来空洞区,知道他在查沈家的事,甚至知道他胸口有深匣印记。
而她承认自己是凶手,是为了掌控主动权。
让他恨,让他怒,让他失去理智,然后,一步步落入她布好的局里。
想通这一层,沈弃后背微微发凉。
这个女人,比他想象中还要可怕。
“你找我,想干什么。”沈弃直接挑破,“别告诉我,你只是来认罪的。”
苏回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那笑意没有温度,更像一种嘲讽。
“我找你,只有一件事。”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落入沈弃耳中:
“跟我合作,进入深匣区,拿回七年前你们沈家藏起来的东西。”
沈弃猛地抬眼:“你做梦。”
深匣区。
那是世界的底层,是大崩塌的源头,是畸变的温床,是人类禁区里的禁区。七年前,他被家人拼死丢进去,能活着出来,已经是连他自己都无法解释的奇迹。
再回去,等于送死。
更何况,是和灭门仇人合作。
“你没有选择。”苏回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你以为你躲在空洞区,财团就找不到你?白执事早就知道你活着,这几天清道夫频繁出动,不是清理流民,是搜你。”
沈弃眼神一冷。
他不是没有察觉,最近空洞区的清道夫比平时多了数倍,搜查范围也越来越广,只是他一直以为是财团例行清扫。
原来,目标是他。
“他们要的不是你的命,是你身体里的东西。”苏回盯着他的胸口,眼神锐利,“沈家世代镇守深匣,你是唯一从里面活着出来的人,你的身体,就是打开深匣的钥匙。”
“白执事想利用你,重启七年前的实验,打开深匣,把里面的东西放出来,掌控整个世界。”
沈弃的心脏狠狠一震。
钥匙。
这两个字,他不是第一次听到。
小时候,父亲经常摸着他的头,说他是“守住门的人”,他不懂是什么意思,直到灭门那晚,父亲把他推向那道通往深匣区的裂缝时,最后一句话就是:
“阿弃,守住自己,不要成为任何人的钥匙。”
原来,真相是这样。
他不是幸存者。
他是容器。
是一把被所有人觊觎的、能打开地狱之门的钥匙。
“你和我合作,我帮你躲开财团,帮你查白执事的底,帮你报仇。”苏回继续开口,抛出最致命的条件,“事成之后,我任由你处置,你想杀想剐,我绝不还手。”
“我凭什么信你。”沈弃声音冰冷,“你是凶手,你和白执事是一伙的。”
“我现在,是理事会的叛徒。”苏回淡淡道,“任务结束后,他们想杀我灭口,我逃了七年,被整个地上区通缉。我和你,有共同的敌人。”
她顿了顿,补上一句最锋利的话:
“而且,你除了信我,没有第二条路。”
“要么,跟我走,查真相,报仇。”
“要么,留在这里,等财团的人找到你,被当成实验品,活活剖开胸口,取出你身体里的印记。”
每一句话,都戳在沈弃的死穴上。
他恨她,恨不得现在就开枪打爆她的头。
可理智告诉他,苏回说的是实话。
他太弱了。
没有势力,没有背景,没有力量,唯一的依仗就是对危险的直觉和不要命的狠劲,可这些,在财团和白执事面前,不堪一击。
他连靠近白执事的机会都没有,谈何报仇?
他想活下去,想查清楚七年前的所有真相,想知道父母到底在守护什么,想知道深匣里到底藏着什么,想让所有凶手付出代价……他就不能死。
更不能现在冲动,杀了苏回。
杀了她,他就真的成了孤家寡人,在这场持续了七年的阴谋里,连一个可以利用的棋子都没有。
沈弃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恨意已经被一层冰冷的漠然覆盖。
“我凭什么相信,你不会在背后捅我第二刀。”他问。
“你不需要相信我。”苏回回答得很干脆,“你只需要相信,我和你一样,想让白执事死。”
沈弃盯着她看了很久。
雨水在两人之间落下,形成一道薄薄的水帘,模糊了彼此的表情,却挡不住那股针锋相对、又被迫捆绑在一起的诡异张力。
恨是真的。
利用是真的。
绝境,也是真的。
许久,沈弃缓缓松开了扣在扳机上的手指。
手枪垂落身侧。
“好。”
他吐出一个字,声音轻得几乎被雨声淹没,却重如千钧。
“我跟你合作。”
苏回的眼神没有意外,仿佛早就料到他会做出这个选择。
“但我有条件。”沈弃抬眼,目光冰冷如刀,“第一,不许碰我身体里的东西,不许强行逼我打开深匣。第二,所有行动,我有知情权,不许瞒我。第三——”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在我亲手杀了白执事之前,你不能死。”
苏回轻轻点头。
“可以。”
简单两个字,达成了一场以仇恨为筹码、以生命为赌注的诡异合作。
“现在走。”苏回转身,朝着黑雨更深处走去,“这里很快会有财团的巡逻队过来,我们换地方。”
沈弃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看着苏回的背影,看着那道左侧腰腹上的旧疤,胸口深处的印记依旧在隐隐作痛,恨意如同毒藤,死死缠绕着他的心脏。
他知道。
从他答应合作的这一刻起,他就踏入了一个更深、更黑、更看不见底的局。
前面是仇人的刀,后面是财团的追杀,身边是杀死全家的凶手。
信任是假,安全是假,连活下去的每一秒,都是枷锁。
可他别无选择。
沈弃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翻涌的情绪,抬起步子,跟了上去。
黑雨之中,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消失在空洞区连绵不断的断壁残垣之间。
他们不知道。
在他们离开后不到一分钟,几道穿着纯白色作战服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刚才的位置。
为首的男人戴着一张银色面具,只露出一双冰冷淡漠的眼睛。
他蹲下身,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地上还未被黑雨完全冲刷干净的血迹,眼神微冷。
“沈家的小子,和苏回汇合了。”
身后一人低声开口:“白执事,要不要现在动手?他们两个人,都跑不掉。”
被称为白执事的男人缓缓站起身,目光望向沈弃与苏回消失的方向,面具下传出一声极淡的轻笑。
“不用。”
“让他们走。”
“越靠近深匣,越好。”
“我要的,从来不是中途抓捕。”
“我要等他,亲手把那扇门,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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