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渊醒来的时候，喉咙里像塞了一把干沙子。

他仰面躺着，视野里是一成不变的惨白天花板。没有消毒水的气味，没有监护仪的滴答声——这不是医院。

记忆回流的瞬间，他记起了那辆失控的卡车。

记起了自己从斑马线上被撞飞出去时，耳边呼啸的风声。

然后……然后就没有了。

“编号0000007号轮回者。”

一个没有性别、没有温度的声音凭空响起，不是从四面八方传来，而是直接烙进颅骨里。

沈渊没有动。

“检测到意识体已稳定，正在进行初始绑定。”

“绑定完成。”

“欢迎来到‘门’。”

眼前忽然出现了半透明的悬浮界面，简洁得近乎粗暴。

【姓名：沈渊】

【编号：0000007】

【当前世界：无】

【天赋：未觉醒】

【积分：0】

【通关副本：0】

下方只有一行按钮。

【新手引导】

沈渊沉默了两秒，伸出手，点在空气中那个虚浮的光标上。

界面翻页。

【新手世界：废弃精神病院】

【难度：E】

【模式：单人】

【任务目标：存活72小时】

【任务奖励：积分×500，天赋觉醒概率+30%，新手保护×1】

【失败惩罚：抹杀】

——抹杀。

沈渊的视线在这两个字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他没什么反应。

父母早亡，寄人篱下长大，大学靠助学贷款读完，刚找到一份勉强糊口的工作，还没来得及还清债务，就被一辆卡车送来了这里。

他没什么可失去的。

所以也无所谓恐惧。

【是否进入新手世界？】

【是】

白光吞没视野。

——

空气变了。

消毒水的气味终于出现，浓烈得刺鼻。温度骤降，皮肤泛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沈渊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所在的位置是一条走廊。两侧是编号模糊的病房门，头顶的日光灯管闪烁不定，发出细小的电流嗡鸣。地面是褪色的水磨石，有些地方积着可疑的暗渍。

走廊尽头是黑暗。

没有任何提示音。

没有任务简报。

他需要自己走。

沈渊低头看了眼自己——还是那件被撞时的灰色卫衣，没有破损，没有血迹。他摸了摸口袋，空的。手机、钥匙、身份证，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个编号烙在意识深处。

0000007。

他迈出第一步。

鞋底与地面摩擦的声音在死寂中放得极大，像某种信号。

第一间病房的门虚掩着。

沈渊推开门。

——空的。

铁架床，草草叠起的病号服，床头柜的抽屉拉开一半。他走过去，翻出半瓶积灰的矿泉水，一张揉皱的他拿起水瓶。

瓶口封条完好，日期是三年前。

【普通矿泉水（未过期）】

【效果：解除轻度口渴状态】

【备注：别问为什么放三年还没过期】

……还带备注。

沈渊没急着喝。他把水瓶揣进卫衣口袋，继续翻。

抽屉最底层压着一本病历。

患者姓名一栏被污渍浸透了，看不清。诊断结果写着一行潦草的英文。

【Capgras Delusion】

卡普格拉妄想症。

坚信身边的亲人或伴侣被冒名顶替的骗子取代。

沈渊把病历放回原位。

他退出病房，继续向前走。

走廊没有尽头。

这是他在走完三十七扇门之后得出的结论。有些门可以推开，有些锁着，有些推开后是同样的空房间，有些则堆着不属于医院的杂物——一把木梯，半截燃烧过的蜡烛，甚至一张写着“不要回头”的纸条。

纸条被图钉钉在墙上，字迹歪斜。

沈渊站在它面前看了两秒。

然后把纸条取下来，翻到背面。

【一次性提示卡（已使用）】

【效果：给予当前轮回者一条与本世界相关的提示】

【提示内容：不要回头】

……马后炮。

他把纸条揉成团，塞进卫衣口袋，继续往前走。

走廊依然没有尽头。

他开始计数。

四十八，四十九，五十——

第五十一扇门。

推开的瞬间，气味变了。

不再是消毒水和灰尘的混合，而是另一种更浓烈、更陈旧的气息——铁锈与甜腥。

沈渊顿了一下，然后跨进去。

这是一间观察室。

落地玻璃隔开内外两侧，外间空无一人，里间是空置的病床。玻璃上有一道道抓挠留下的白痕，从内侧延伸。

床头柜上放着一只老式磁带录音机。

沈渊走过去，按下播放键。

沙沙声过后，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来。

“第三天……食物还有，水也够。但我不确定能不能撑到72小时。”

“他们不让我走。他们说外面不安全。”

“但我知道真正不安全的是什么。”

“是他们。”

“他们不是真的医护人员。我妻子……也不可能是那个女人。真正的她不会那样看我。那一定是假货，是来害我的骗子。”

“我必须逃出去。”

录音戛然而止。

沈渊盯着录音机，半晌没动。

走廊那头忽然传来动静。

不是脚步声。是拖拽。

像什么东西贴着地面，缓慢地、沉重地，向他所在的方向移动。

他没有探头去看。

他转身，无声地退到门边，侧身贴住墙壁。

拖拽声越来越近。

门框边缘出现了一道影子——不是人的轮廓。太长，太扭曲，像被抻开的肢体。

影子停顿在门外。

一秒。两秒。

然后继续向前，缓慢地、机械地，消失在了走廊另一端。

沈渊数到六十，才从门后出来。

他往回走。

——然后看见了。

走廊尽头，他刚刚经过的那扇贴着“不要回头”字条的门。

门，正对着他。

他清楚地记得自己是从那个方向过来的。

走廊是笔直的。

他从未掉头。

——

沈渊站在走廊中央，周围是相同的编号、相同的病房、相同的水磨石地面。

没有风，没有声音，没有任何变化。

但他的后背已经湿透。

他没有动。

他闭上眼睛，三秒后重新睁开。

——门还是正对着他。

【天赋觉醒条件已触发】

【检测中……】

【天赋：观测者】

【品级：？？？】

【效果1：当被存在“认知错误”特性的非人生物注视时，有概率察觉到被注视的事实】

【效果2：？？？（未解锁）】

【备注：你看世界，世界看你。】

界面消失了。

走廊依旧寂静。

但沈渊知道，有东西在看他。

不是从某扇门后。

是从“门”本身。

他低下头，继续往前走。

走廊依然没有尽头。

他没有回头。

——

他不知道走了多久。

时间在这里是模糊的。手表停滞，手机死机，日光灯永远是不变的亮度，连影子都没有变化。

沈渊只在需要的时候停步，推开那些门，收集任何可能有用的物资——半瓶水，三块压缩饼干，一把生锈的手术刀，一只手电筒，七张写满同一个名字的病历。

【林昭】

【林昭】

【林昭】

——那是他唯一能辨认出来的字迹。

第二十八小时。

沈渊坐在某间空病房的角落里，啃着压缩饼干。

水还剩最后三口。

走廊外没有动静。

他靠在墙上，阖上眼睛，没有睡着，只是让眼球休息。

他想起那条“不要回头”的纸条。

想起那句“第三天”，想起那个以为自己母亲是冒牌货的病人。

——也想起自己的编号。

0000007。

不是1。

不是2，3，4，5，6。

是7。

在他之前，有六个人进入过这个游戏。

他们。

还活着吗？

日光灯忽然闪了一下。

沈渊睁开眼。

走廊尽头，第一次，出现了光源。

不是日光灯的惨白。

是出口指示牌的——惨绿。

他站起身。

没有犹豫，没有停顿。

向光源走去。

身后，病房门无声地开启了一条缝。

他没有回头。

【恭喜您完成新手世界】

【存活时长：70小时11分钟】

【任务目标：存活72小时——失败】

沈渊站在纯白的空间里，看着界面上猩红的字。

他没有辩解。

没有问为什么明明还差将近两小时，判定却提前到来。

他只是沉默着，等那两个字。

抹杀。

【正在结算……】

【检测到特殊状态：观测者·觉醒中】

【检测到世界异常波动】

【判定：任务目标存在系统级错误】

【修正中……】

【修正完成】

【恭喜您，编号0000007】

【新手世界通关】

【奖励已发放】

【天赋觉醒概率+30% → 已生效】

【天赋·观测者 品级变更：C → S】

【新手保护×1 → 已生效，保护内容：新手世界任务目标修正】

【额外奖励：未知钥匙×1】

沈渊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心不知何时多了一道淡淡的刻痕。

不是字，是符号。

像一只睁开的眼睛。

【您已解锁观测者·效果2】

【效果2：当处于存在‘错误’的空间时，有概率看到‘它本来的样子’】

【备注：有些门，打开后就不再是门。】

沈渊没有问那是什么意思。

他把手收回。

然后问出第一句话。

“前六个人。”

“他们现在在哪里。”

系统沉默了。

很久。

【……】

【编号0000001-0000006】

【状态：失联】

【失联时间：三年七个月前】

【失联世界：废弃精神病院】

【备注：他们是第一批进入该世界的轮回者】

【备注：你是第一个活着出来的人】

纯白空间寂静如死。

沈渊看着那些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

“我知道了。”

他没有问为什么。

他没有问那六个人是不是已经死了。

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个终于找到起跑线的人。

【是否进入主世界大厅？】

【是】

白光再次吞没视野。

——

走廊尽头，黑暗深处。

有什么东西，缓缓睁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