撒托走进丛林的那一刻,那抹白色从树冠上消失了。
不是飞走,是消失——像一滴水落进海里,像一片云被风吹散。前一瞬它还站在那里,金色的眼睛隔着沙滩望着他;下一瞬,那里只剩下摇晃的树叶和斑驳的阳光。
撒托停下脚步,等了一会儿。
它没有再次出现。
他继续往前走。
不是往深处走,是往回走——往营地的方向。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回去。那里只有白骨,只有塌陷的帐篷,只有他亲手堆起的那堆尸骨。但他还是想回去看看。也许是为了确认什么,也许只是为了再看一眼。
走了不知多久,他看到了那些熟悉的痕迹——被砍断的灌木,被踩平的蕨类植物,被清理出来的空地。
营地就在前面。
撒托放慢脚步,一步一步靠近。
那堆用帐篷布包裹的尸骨还在,堆在营地中央,像一座小小的山丘。倒塌的帐篷散落在周围,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那顶神父的帐篷还立着,帐篷门开着,里面黑洞洞的。
一切都和他离开时一样。
但有什么不对。
撒托停下来,仔细听。
太安静了。
不是没有声音的那种安静。丛林里永远有声音——风声,虫鸣,远处的鸟叫——但此刻,那些声音都变得很远,像是被什么东西隔开了。营地周围的这一小片区域,像是被什么东西罩住了,所有的声音都被挡在外面。
还有一件事。
那个调子。
那个三短一长的调子。
它没有响。
从昨天晚上到现在,那个调子一直在响。在他睡觉的时候,在他走路的时候,在他站在海边看着空荡荡的海面的时候,它一直在响。但现在,它停了。
撒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然后他听到了另一个声音。
很轻,很细,像是有人在远处低声哼唱着什么。不是那个调子,是别的什么——不成调,断断续续,像是婴儿的呓语,又像是将死之人的喘息。
那声音从唯一立着的帐篷里传来。
撒托慢慢走过去。
帐篷门开着,里面很暗,看不清有什么。他伸出手,掀开帐帘,让阳光照进去。
帐篷里有一个人。
不是完整的人。是一个躯干。一个失去了四肢的躯干,被放在一张毯子上。伤口齐根切断,已经结了痂,暗红色的痂皮在阳光下看起来像干涸的泥土。
那是埃里克。
撒托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跪下来,靠近那个躯干。埃里克的眼睛睁着,看着帐篷顶端。嘴唇翕动着,发出那些断断续续的声音。他的脸色灰白,眼眶深陷,颧骨突出,看起来已经不像是活人了。
但他还活着。
“埃里克。”撒托喊他,“埃里克!”
那翕动的嘴唇停了一下。眼珠慢慢转动,转向撒托。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像是很远很远的深处,还有一点点光在燃着。
那是疯子才会有的眼神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沙哑,破碎,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
“你……回来了……”
撒托握住他仅剩的那一小截手臂:“发生了什么?这是怎么回事?”
埃里克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像是清醒,又像是比清醒更可怕的东西——知道了一些不该知道的东西之后的那种清醒。
“白的……”疯子说,“从树顶……落下来……不是月亮……是翅膀……”
“白色的翅膀?”撒托握紧他的手,“它们做了什么?”
埃里克没有回答。他的嘴唇又开始翕动,发出那个不成调的哼唱。哼了几句之后,他停下来,忽然说了一句话:
“那个祈祷的人……他第一个迎上去……他以为那是神……”
撒托想起神父笔记本里的那些话。那些狂喜的记录。那些关于“天使”的期待。
“然后呢?”他问。
疯子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过——是恐惧?还是怜悯?
“然后……它们落下来……很多……很多……那些眼睛……金色的……全部看着我们……那个祈祷的人伸出手……说‘迎接我’……”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他们……迎接他了……”
撒托没有说话。
疯子的眼睛看向帐篷外,看向那些尸骨的方向。他的嘴唇扭曲着,像是想要笑,又像是想要哭。
帐篷里安静了很久。
只有即将死去的疯子那破碎的呼吸声,还有远处被隔开的丛林的声音。
撒托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怎么知道我会回来?”他问。
疯子的眼睛又转向他,眼睛中短暂地迸发出了属于埃里克的神情。
“他们说的……”他说,“它们在说话……那个调子……你听到了吗?”
撒托点头。
埃里克的嘴唇弯了弯——那大概是想笑。他的意识好像再次陷入了迷乱之中。
“他们在说你……”他说,“‘回来的那个’……‘红头发的’……‘那个被选中的’……”
撒托的手指慢慢收紧。
“被选中做什么?”
疯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撒托,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神情——像是在看一个将陷入无可名状的险恶境地的可怜人。
然后他又开始唱了。
不是那个调子。是别的什么。断断续续,含混不清,像是梦里的话。
“白色的……羽毛……落在……落在……”
他的声音越来越弱。
“金色的……眼睛……一直在看……一直在……”
“埃里克。”撒托喊他,“埃里克!”
那双眼睛又转向他。
“你……”疯子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你被……铭记了……”
“什么?”
“那个白翅膀的……它一直在等你……从你……从你出现的那天……”
撒托想起那根羽毛。想起那些被注视的感觉。想起那个站在树冠上的白色身影。
“它想干什么?”
埃里克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撒托,嘴唇翕动着,又哼起那个调子。
这一次,他哼了很久。
久到阳光从帐篷门口移到了帐篷深处。久到撒托的腿跪得发麻。
然后他停下来,忽然说了一句完整的话:
“别回头。”
撒托看着他。
“一直往前走……别回头……”
那双眼睛里的光在一点一点变暗。
声音停了。
眼睛还睁着,但光已经灭了。
撒托跪在那里,握着那只已经不会再动的手臂,很久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出帐篷。
阳光很刺眼。那堆尸骨还在营地中央。那些倒塌的帐篷还在周围。一切都和他来时一样。
只有那个调子,又响起来了。
三短一长,停顿,再重复。
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从每一片树叶、每一根藤蔓、每一寸土地里传来。
撒托站在阳光下,听着那个调子,一动不动。
然后他转过身,向丛林深处走去。
他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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