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岛上的第十三天。
撒托是被嘈杂声吵醒的。
他睁开眼睛时,天已经大亮。阳光透过帐篷的缝隙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带。帐篷外面有人在喊叫,有人在奔跑,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慌乱。
他迅速穿好衣服,掀开帐帘。
营地中央已经围了一圈人。格雷队长站在中间,眉头紧锁。地上躺着两个人——是昨晚和他一起清理东侧灌木的年轻队员,一个叫艾伦,一个叫托维。他们脸色潮红,嘴唇干裂,眼睛半睁半闭,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呓语。
“怎么回事?”撒托走过去。
“高热。”随队的医者蹲在旁边,用湿布擦拭着病人的额头,“昨晚还好好的,今早就这样了。恐怕是疟疾。”
格雷队长脸色很难看:“严重吗?”
医者沉默了一会儿:“不好说。这种病来得急,如果三天内能退热,就没事。如果退不了……”他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撒托看着地上那两个年轻人。昨晚他们还和他一起砍灌木,还抱怨这岛上的蚊子太多。现在他们躺在这里,脸色红得发紫,呼吸急促得像拉风箱。
“需要有人去采集一些草药。”医者站起来,“我在船上时看过记录,这座岛上应该有一种植物,熬水喝可以退热。但要深入丛林,大概要走半天。”
格雷队长立刻开始点人:“马库斯,你带两个人——”
“队长。”撒托忽然开口。
格雷转头看他。
“让我去吧。”撒托说,“我速度快,而且昨天清理东侧时,我看到那边有一条像是兽径的小路,应该能走得通。”
格雷犹豫了一下。
原本应该是三人小队,这是探险队的规矩——任何进入未知区域的行动,都不能少于三人。但现在两个最年轻的队员躺下了,剩下的人里,有经验的本来就不多。
“你自己?”格雷问。
“我自己。”撒托说,“人少反而快。我三天内回来。”
格雷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点头:“好。但记住,三天。三天不回来,我会派人去找你。别逞强。”
撒托点头。
他转身回帐篷收拾装备——水囊、干粮、砍刀、火石、一小包盐。他把这些东西塞进背囊,又检查了一遍靴子,系紧腰带。
走出帐篷时,他看到塞维尔神父站在营地边缘,面朝丛林,嘴里念念有词。晨光照在他瘦削的背影上,把黑色的长袍染成一种奇怪的灰色。
撒托走过去。
“神父。”
塞维尔转头。那双燃烧的眼睛看向撒托,嘴角慢慢弯出一个笑容。
“你要进丛林了。”他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撒托没有否认。
“好。”神父说,“好。你会看到的。”
撒托皱眉:“看到什么?”
神父没有回答。他只是抬起手,指向丛林深处。他的手指细长苍白,像某种鸟类的爪。
“它们在等你。”他说,“从你上船那天起,它们就在等你。”
撒托想起那个梦。那双金色的眼睛。那对收拢的白色翅膀。
“你怎么知道?”
神父笑了。那笑容在他瘦削的脸上显得有几分诡异——像是知道什么别人不知道的秘密,又像是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我看到你的梦了。”他说,“那天晚上,你在甲板上睡着了,我经过你身边,看到你的眼皮在动,听到你在说梦话。你说——你是谁?”
撒托的心跳漏了一拍。
“然后呢?”他问。
神父歪了歪头,那动作非常神经质。
“然后你笑了。”他说,“你在梦里笑了。”
他转身走开,留下撒托一个人站在原地。
晨光照在他身上,明明是温暖的,撒托却感到一阵寒意。
“别听他胡说。”
身后传来声音。撒托回头,看到埃里克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不远处。他手里端着一碗水,眼睛看着神父离去的方向,表情和昨晚一样——复杂、沉重、又带着某种说不清的怜悯。
“他说的那些,”埃里克说,“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撒托看着他:“你知道?”
埃里克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他说,“但我必须作出忠告……。”
“什么?”
埃里克转向他。那双眼睛在晨光下显得格外清澈,清澈得有些不像活人的眼睛。
“别走太远。”他说。
这是他第二次说这句话了。
撒托正要追问,格雷队长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撒托!准备出发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格雷站在物资堆旁边,手里拿着一个卷起来的兽皮地图,正在对他招手。
他再看埃里克时,埃里克已经转身走了。
撒托深吸一口气,走向格雷。
格雷把那张兽皮地图递给他:“这是根据老水手们的口述画的,不一定准,但大概标出了几个可能有水源的地方。你往东走,看到第一条小溪就沿着溪水往上,应该能找到热息草。”
撒托接过地图,塞进背囊。
“记住,三天。”格雷拍了拍他的肩膀,“活着回来。”
撒托点头。
他最后看了一眼营地——六顶帐篷围成的圆圈,中央堆着物资,有人在照料病人,有人在整理装备,有人在篝火边煮早饭。一切都是那么正常,正常得让人安心。
塞维尔神父又跪在了营地边缘,面朝丛林,双手合十。
埃里克坐在自己的帐篷门口,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撒托收回视线,转身走进丛林。
他不知道,这是他最后一次看到完整的营地。
……
他重新走进丛林的那一刻,那持续了一整夜的鸟鸣声,忽然停了。
然后,那个声音又响起来。
来自丛林的的神秘环绕在他耳边,仿佛亲昵的呢喃。
他停下脚步,侧耳倾听。那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从头顶的树冠里,从脚下的落叶下,从那些垂挂的藤蔓间——像是有人在远处低声吟唱着什么,又像是丛林本身在呼吸。
他等了一会儿,那声音没有消失。
他继续往前走,那声音就跟着他。
像是某种呼唤。
又像是某种欢迎。
他不知道,在他头顶的树冠深处,有一双金色的眼睛正在看着他。
那眼睛的主人收拢着纯白的翅膀,蹲在一根粗壮的树枝上,歪着头,注视着那个红发的人类在丛林里穿行。
它不知道这个人类要去哪里。
它只知道,从他在沙滩上出现的那一刻起,它就无法移开视线。
它伸出舌头,舔了舔自己的嘴唇。
然后它张开翅膀,无声无息地跟了上去。
它有的是时间。
……
撒托在丛林里走了一个上午。
那条所谓的“兽径”比他想象的更难走。与其说是路,不如说是某种动物偶尔经过时留下的痕迹——被踩断的灌木、被蹭掉树皮的树干、偶尔出现的爪印。他不得不时常停下来辨认方向,用砍刀劈开挡路的藤蔓。
丛林里的光线很暗。那些巨大的树冠遮住了大部分阳光,只留下一些斑驳的光点,在地面上晃动。那些光点随着风的变化而移动,有时候看起来像是活的,像是什么东西在地上爬行。
他尽量不去想这些。
走了大约三个小时后,他听到了水声。
他加快脚步,穿过一片密集的灌木丛,眼前豁然开朗——一条小溪出现在面前,宽约两三步,水清澈见底,能看到底部的鹅卵石和偶尔游过的小鱼。
撒托蹲下来,用手捧起水喝了一口。水很凉,带着一股淡淡的泥土味,但还算干净。
他站起身,沿着溪水往上游看。按照老水手们的说法,那种植物喜欢生长在溪水边的潮湿地带,越往上游走,越容易找到。
他正要继续走,忽然——
有什么东西在看他。
那种感觉很强烈,像是有一只手轻轻按在他的后颈上。他猛地回头。
什么都没有。只有那些树,那些藤蔓,那些斑驳的光点。
他等了片刻,什么动静也没有。
也许是错觉。
他继续往前走。
但那感觉一直没有消失。
无论他走多快,无论他拐多少个弯,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始终如影随形。他停下,那感觉就停在身后不远处。他走,那感觉就跟在后面。
他没有再回头。
因为他害怕真的看到什么。
傍晚时分,他找到了一处适合过夜的地方——一块巨大的岩石,底部向内凹陷,形成一个浅浅的石窟。他捡了些干柴,在石窟里生起火,烤干被汗水浸透的衣服。
火光跳跃着,把周围的黑暗逼退了一点点。
撒托坐在火边,撕下一块干粮放进嘴里。干粮又硬又淡,难以下咽,但他一口一口地嚼着,强迫自己咽下去。明天还要走一天,后天还要返程,他需要体力。
那被注视的感觉还在。
就在火光之外的黑暗里。
他没有看向那里。他只是盯着火焰,听着干柴燃烧的噼啪声,还有远处传来的——那些鸟鸣。
它们又开始了。
和昨晚一样,那声音此起彼伏,从四面八方传来,像是丛林在进行一场永不结束的音乐会。只是这一次,那声音里似乎混进了别的东西——那个呢喃,那个低语,那个像是在呼唤什么的声音。
撒托闭上眼睛。
他想起昨晚的梦。那双金色的眼睛。那对白色的翅膀。
如果神父说的是真的,如果它们真的存在——
它们想干什么?
他想着想着,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
梦里,那双金色的眼睛又出现了。
这一次更近。
近到他能看清那眼睛周围的轮廓——人类的面孔,苍白如玉,精致得不像是活物应有的模样。近到他能看到那双眼睛里的自己——火红色的头发,淡绿色的眼睛,困惑的神情。
那个“人”歪了歪头。
然后它开口,发出一个音节:
“……搭拉?”
撒托猛地惊醒。
天已经亮了。
阳光透过树冠的缝隙照下来,在地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火堆已经熄灭,只剩下一堆灰烬。
他躺了一会儿,等心跳慢慢平复。
只是一个梦。
他这样告诉自己。
然后他坐起来,准备收拾东西继续走——
然后他看到了。
就在他睡着的石窟入口处,在那片被阳光照亮的地面上,有一根羽毛。
纯白的,在阳光下几乎发光。
撒托盯着那根羽毛,一动不敢动。
那不是普通的鸟羽。
那根羽毛足有他的小臂那么长,羽轴粗壮,羽片柔软得像云絮。它静静地躺在那里,像是有人故意放在那里的。
撒托慢慢站起来,走到石窟入口,捡起那根羽毛。
羽毛很轻,轻得几乎没有重量。他把它举到阳光下,看到那些细密的羽枝间透过的光线,像是一小片凝固的云。
他抬起头,看向周围的树冠。
什么也没有。
只有那些树,那些藤蔓,那些不断传来的鸟鸣。
但他知道,它来过。
在他睡着的时候,它来过。
就在离他不到十步的地方,看着他。
撒托攥紧那根羽毛,手心渗出冷汗。
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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