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交报站声早没了,巷口路灯也灭了一半。岑晚晚还坐在小板凳上,手里捏着那张写完“查来源”的进货单,纸边被汗浸出褶子。她没走,不是不怕,是觉得走了反而更危险——那人来过一趟,记了位置,明天还能再来十个。不如守着摊,锅在人在,真有事也落个明白。
她耳朵又抖了一下,这次不是因为紧张,是听见了三双战术靴踩地的声音。不快,但很齐,像是训练过的步调。巷子一头走出三个黑衣人,全脸遮着防风面罩,只露眼睛,穿的不是便装,也不是城管制服,而是那种电影里特战队才穿的黑色作战服,肩线笔挺,腰间鼓囊。
他们直奔她的推车。
岑晚晚猛地站起,锅铲抄在手里,挡在灶台前。她没喊,也没跑——喊了没人应,跑了锅就丢了。她妈留下的东西不多,这口锅是唯一没烧毁的。
“配方交出来。”站在中间的那个开口,声音经过变声器处理,嗡嗡的,像老式收音机杂音。
“什么配方?”她往后退半步,脚后跟抵住油桶,“油条豆浆,墙上贴着成本价。”
左边那人直接动手,手套一扯,露出金属指虎,咔一声按在铁锅边缘。他用力一掰,锅底发出刺耳的刮擦声,像是指甲划过黑板。岑晚晚瞳孔一缩——锅底编号她用毛巾盖了,可边缘那道刻痕露了出来。那是她妈用刀尖一点点刻的,形状像朵歪的梅花,她一直以为是做饭时划的。
现在这人要把它撬开。
她冲上去,锅铲横扫,砸中对方手腕。那人闷哼一声,后退半步。右边的黑衣人立刻扑上来,手伸向她腰间的调味瓶。她侧身躲开,顺势踢翻脚边的油桶。二十升的塑料桶倒地,黏稠的炸油泼了一地,灯光下泛着暗黄光。
中间那个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个工具,像修表匠用的细撬棍,直接插进锅底缝隙。他用力一旋,整口锅震了一下,底座螺丝崩飞一颗,叮地弹到墙角。
“你们别碰它!”她吼出声,嗓子劈了。
记忆突然闪回来——火光冲天的老屋,她躲在灶台底下,听见外面有人喊“锅不能丢!晚晚记住,锅要是没了,味道就断了!”那是她妈最后说的话。她当时不懂,现在懂了:这锅不是锅,是钥匙,是活下来的凭证。
她扑过去,双手死死抱住锅柄,整个人压在灶台上。三人围上来,一人按她肩膀,一人拽她手腕,中间那个继续撬。锅底缝隙越扩越大,那道梅花刻痕几乎全露出来,边缘开始发烫,像是被什么从里面加热。
她指甲掐进掌心,血顺着虎口流下来,滴在锅柄上,顺着纹路滑进底部。
那一瞬间,锅嗡地一声响。
不是金属共振,也不是热胀冷缩,是种低频震动,像心跳,又像远古钟声。整口锅突然发红,不是烧热的那种红,是暗红色的光从内部渗出来,沿着刻痕蔓延,几秒内爬满整个锅底。
空气温度骤升,推车顶棚的灯管噼啪闪了两下,灭了。
三个黑衣人同时松手后退,捂住耳朵。那股震动不只是声音,是直接往骨头里钻。岑晚晚也跪了下来,膝盖砸在油渍地上,但她没松手,反而把锅抱得更紧。她看见锅底的光纹动了,像活的一样,顺着裂缝往外溢出一股气浪。
轰——
不是爆炸,是冲击。一股滚烫的风从锅底喷出,呈扇形扩散,正中三人胸口。他们像被卡车撞到,整个人飞出去三四米,撞在对面墙上又滑下来,趴在地上不动了。
光熄了。
锅冷却了。
她眼前发黑,耳朵里全是尖锐鸣叫,像一千根针在扎耳膜。她想撑地站起来,手一软,脸朝下栽倒在推车轮子旁。最后一丝意识里,她感觉到右眼尾胎记的位置发烫,像是被火燎了一下。
然后什么都没了。
巷子里静得能听见风卷废纸的声音。三个黑衣人陆续爬起来,动作僵硬,其中一个吐了口血沫,另一个扶着墙喘气。他们没再看锅,也没看人,互相打了个手势,迅速撤离。其中一人临走前掉了只手套,黑色战术款,掌心有防滑胶粒。
地上只剩那只手套,几道油污划痕,和昏过去的岑晚晚。
她侧躺在地,右手还勾着锅柄,指尖沾血,脸上蹭了灰。厨师帽歪了,丸子头散下一缕,贴在汗湿的额角。呼吸很浅,但稳定。头顶那半盏灯还亮着,照着冷掉的灶台,锅面残留一道浅红印子,几秒后慢慢褪去,像从来没亮过。
风从巷口吹进来,掀动她雨靴上的订书钉,金属头闪了下光。远处传来野猫叫,接着是垃圾桶被碰倒的声音。一只流浪猫窜过马路,停在推车前,盯着那口锅看了两秒,转身跑了。
地面油渍开始凝固,颜色变深。掉落的手套被风吹得挪了半寸,卡在排水沟口。巷子另一头,监控摄像头转了个角度,红灯闪烁,记录下这片区域最后的画面:小吃摊灯未灭,人倒地,锅静止,一切看似平常,只有地面裂痕比白天宽了些。
岑晚晚睫毛颤了颤,没醒。
她不知道自己刚才干了什么,也不知道那锅底的纹路意味着什么。她只知道,如果松手,可能就再也见不到那个味道了。
油锅彻底凉透,蒸汽全无。推车轮子微微倾斜,保温箱门没关严,露出一角豆腐包装。她左手压在身下,右手仍抓着锅柄,像抓住最后一根绳子。
巷口路灯忽明忽暗,照着她脚边那滩干涸的油迹,形状像一只张开的手掌。
风又起,吹灭了最后一盏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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