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一直烧到后半夜。
温莯柔添完最后一根柴,炉膛里的火焰终于开始收敛,从张牙舞爪的金红色渐渐沉淀成温顺的橙黄。那些华服美饰、故人旧物都已化为灰烬,只剩下一堆蓬松的、泛着暗红色余光的灰,像某种巨兽沉睡时平稳起伏的胸膛。
她坐在炉前,盯着那堆灰看了很久。
看灰是门学问。灰和灰不一样:丝绸烧的灰最轻,风一吹就散;木头烧的灰最蓬,像棉絮;骨头烧的灰最沉,会结成小块,在余烬里保持最后的形状。
温莯柔用铁钳拨了拨炉灰。
灰烬散开,露出底下更深层的沉积物——那是前几世烧剩的东西,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了。她拨得很仔细,一捧一捧地拨,像在考古现场清理文物。
七个人在边界里看着她。
他们已经不说话了。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动了。魂魄状态的“疲惫”不是肉体上的,而是一种更本质的消耗——像蜡烛烧到尽头,不是火苗先灭,是整根蜡都在变软、变形,最后瘫成一滩再也点不着的蜡油。
赵胖子坐在地上,背靠着看不见的墙,眼睛半睁半闭,嘴里喃喃着什么。温莯柔仔细听,听出他在报菜名:“蒸羊羔蒸熊掌蒸鹿尾儿,烧花鸭烧雏鸡烧子鹅……”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含混的咕哝。
吴婆婆蹲在角落,手指在地上划来划去,不知道在划什么。林神医盘腿坐着,闭目养神——如果魂魄也需要养神的话。郑老太缩成一团,脸埋在膝盖里。另外两个人一个在发呆,一个在数自己的手指头,数了又数,永远数不对的样子。
只有陈姓老者还站着。
他站得笔直,像棵枯死但不肯倒下的树,眼睛死死盯着温莯柔手里的铁钳,盯着她拨灰的动作,盯着那些从灰烬里翻出来的、细小到几乎看不见的东西。
“你在找什么?”他终于开口,声音干得像沙砾摩擦。
温莯柔没回答。
她继续拨。铁钳的尖端在灰里划过,发出沙沙的轻响。灰很厚,一层又一层,像时间的沉积岩。最上面是今晚烧的,还是温的;往下是前几天的,已经凉了;再往下……
她的铁钳碰到了一个硬物。
很小,大概指甲盖大小,埋在灰烬深处。她小心地拨开周围的灰,用铁钳把它夹出来,放在旁边的石板上。
是一块碎骨。
不是动物骨头,是人骨——指骨的一截,烧得焦黑,表面有细密的裂纹,像干旱土地上的龟裂。骨头的一端有平整的断面,是利器切断的痕迹;另一端是自然断裂,能看到内部的骨松质。
温莯柔盯着那块碎骨看了三秒。
然后她继续拨灰。
第二块,第三块,第四块……她一块一块地找,一块一块地夹出来,在石板上排成一排。都是碎骨,大小不一,形状各异,但能看出是同源的——都是指骨碎片。
总共找出来十三块。
她停下来,数了数,皱起眉头。
然后她再次俯身,这次不是用铁钳,而是直接用手——反正她的手已经沾满了灰,不在乎再多一点。她把手插进灰堆里,一寸一寸地摸索,像淘金者在河床里筛金沙。
边界里的七个人都屏住了呼吸——如果魂魄还需要呼吸的话。
无厘头片段一:
就在这紧张的时刻,赵胖子忽然打了个嗝。
很响的一个嗝,在寂静的洞窟里像放了个小炮仗。
所有人都转头看他。
赵胖子捂住嘴,一脸尴尬:“对不住对不住……可能是刚才‘回忆’烤鸭回忆得太投入,精神上吃撑了……”
“精神上打嗝?”吴婆婆一脸嫌弃,“你还能更离谱点吗?”
“这有什么离谱的!”赵胖子理直气壮,“你是没体验过!我刚才在脑子里把那半只烤鸭从头吃到尾,连骨头都嗦了一遍——嗝!”
他又打了个嗝。
这次带出了点“内容”:“……葱丝儿,甜面酱,荷叶饼……嗝!”
温莯柔从灰堆里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赵胖子立刻闭嘴,做了个“您继续”的手势。
温莯柔低头继续摸索。她的手指在温热的灰烬里穿行,触感很奇怪——灰很细,像粉末,但又带着点颗粒感。有些地方热,有些地方凉,热的是新灰,凉的是旧灰。
她的指尖碰到了一个东西。
不是碎骨,是别的——长条形,比骨头细,但硬。她小心地把它抠出来,吹掉表面的灰。
是一根铁丝。
很细的铁丝,大概三寸长,一头磨得很尖,另一头弯成一个小圈。铁丝表面有锈蚀,但还能看出原本的光泽。
温莯柔盯着这根铁丝,眉头皱得更紧了。
她把它放在那排碎骨旁边,然后继续摸索。
这次摸到的东西更奇怪:一块陶瓷碎片,边缘很锋利,大概铜钱大小,一面光滑,另一面有凸起的纹路——像是某个器皿的底部,上面可能印着字,但烧得太厉害,看不清了。
她把陶瓷碎片也放到石板上。
接着是第三样:一粒扣子。铜制的,已经烧得变形,但还能看出是盘扣,背面有缝线留下的孔洞。
第四样:一截烧焦的线头,可能是衣服上的。
第五样:一片指甲——人类的指甲,烧得蜷曲发黑。
第六样……
她摸到了一个圆环状的东西。
很小,比扣子还小,但很厚实。她把它拿出来,在衣服上擦了擦,露出原本的颜色——银色,但发暗,不是纯银,可能是银合金。
是一个戒指。
戒指的戒面已经烧得模糊不清,但能看出原本刻着什么图案。她对着火光仔细看,看了很久,终于辨认出来:那是一只燕子,简笔画式的燕子,翅膀展开,像是在飞。
温莯柔的手抖了一下。
戒指从她指间滑落,掉在石板上,发出“叮”的一声轻响。
边界里的七个人都听见了那声“叮”。
也看见了她的表情。
“那是什么?”陈姓老者问,声音里有种不祥的预感。
温莯柔没理他。她蹲下来,捡起戒指,再次仔细看。看戒面,看内圈,看边缘每一处细节。最后,她把戒指翻过来,看内圈——那里通常刻着字。
内圈确实刻了字。
但字很小,又烧得模糊,很难辨认。她拿到离眼睛更近的地方,几乎贴在鼻尖上,一个字一个字地认。
第一个字:温。
第二个字:莯。
第三个字……
她不需要看第三个字了。
因为她知道是什么。
她把戒指握在手心,握得很紧,紧到戒指边缘硌进肉里——如果魂魄还有“肉”这种感觉的话。
然后她站起身,走回熔炉边,这次不是用手,而是拿起靠在墙边的一把铁锹。那铁锹原本是用来铲炉灰的,锹头不大,但很结实。
她开始铲灰。
不是一锹一锹地铲,而是一层一层地、仔细地铲。她把表面的灰铲到一边,露出底下更深的灰,然后继续铲。灰烬扬起,在空气中弥漫,像一场小型沙尘暴。她不管,继续铲,铲到炉膛最深处,铲到那些积了可能几十甚至上百年的老灰。
铁锹碰到了硬物。
不是碎骨,是更大的东西。
她扔下铁锹,再次用手挖。这次挖得更深,整条小臂都埋进了灰里。灰很烫,但她感觉不到——或者感觉到了,但不在乎。她挖,抠,刨,像一只执拗的土拨鼠。
终于,她挖到了那个东西。
双手捧出来的时候,灰扑簌簌地往下掉。
是一块完整的骨头。
不是碎骨,是一整截指骨——从指根到指尖,完整的一节。骨头烧得很厉害,表面碳化发黑,但形状保存得很好,甚至能看出关节处的凸起。
骨头上刻着字。
不是烧完后刻的,是烧之前就刻好的,刻痕很深,烧过之后反而更清晰了。字很小,但工整,是用某种尖锐的工具一点一点刻上去的。
温莯柔把骨头凑到火光下。
字迹在跳动的火光中显现:
温莯柔
第六世
永不忘
她盯着那七个字,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炉火又矮下去一截,久到洞外的天色从深黑转为深蓝,久到边界里的七个人开始不安地挪动——虽然他们挪动不出那个圈。
“那是……”郑老太的声音在发抖。
温莯柔抬起头。
她的脸上没有表情,没有愤怒,没有悲伤,没有震惊。什么都没有,像一张白纸,刚刚被擦去了所有字迹。
“这是我的骨头。”她说,声音平静得可怕,“第六世的我,被烧之前,在手指骨上刻了字。”
她顿了顿,把骨头举高一点,让所有人都能看见。
“刻得很深,深到烧都烧不掉。她想留下证据,想告诉未来的谁——也许是下一世的自己,也许是别的什么人——她来过,她死了,她叫温莯柔,她是第六世。”
她把骨头轻轻放在石板上,和那些碎骨、铁丝、陶瓷片、扣子、线头、指甲、戒指排在一起。
然后她转身,面对七个人。
“现在,谁能告诉我——”她一字一句地问,声音在空旷的洞窟里回荡,像敲钟,“为什么我的骨头会刻字?为什么我会有戒指?为什么我会有铁丝、陶瓷片、扣子、线头、指甲?”
无人应答。
“这些不是陪葬品,对吧?”温莯柔继续说,“你们烧我的时候,不会好心到给我戴戒指、缝扣子、藏铁丝。所以这些,是我自己带进去的。是我在临死前——或者在被你们抓住前——藏在身上的东西。”
她拿起那根铁丝。
“这根铁丝,磨得很尖,可以当锥子用。我藏在身上,是想做什么?撬锁?防身?还是……在骨头上刻字?”
她又拿起陶瓷碎片。
“这块陶瓷片,边缘很锋利,可以当刀用。我藏着它,又是想做什么?”
再拿起扣子。
“这粒扣子,铜制的,很结实。我把它缝在衣服里层,是为了什么?留作纪念?还是……当暗器?”
她一样一样地拿起那些小物件,一样一样地提问,问完又放下,最后只剩下那枚戒指和那截刻字的骨头。
“而这枚戒指,”她捏起戒指,举到眼前,“戒面上刻着燕子。第六世的我,是个医女,对不对?医女为什么会戴戒指?还戴着刻了燕子的戒指?”
她看向林神医。
“林先生,你告诉我。第六世的时候,你说你游历四方,收集药方。我和你相处了三个月,这三个月里,你见过我戴戒指吗?”
林神医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没有,对不对?”温莯柔替他说,“因为第六世的温莯柔,从来不戴首饰。她嫌碍事,怕给病人看病时勾到纱布。那这枚戒指是哪来的?”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但每个字都像针,扎进空气里:
“是不是——有人送给她的?”
无厘头片段二:
赵胖子忽然举手:“那个……我有个猜想。”
所有人都看他。
“会不会是这样,”赵胖子一本正经地说,“第六世的你,其实有个相好的?戒指是定情信物,燕子代表……代表比翼双飞!然后你们约好了私奔,结果被我们抓了,所以你偷偷藏了这些家伙事儿,准备半路逃跑……”
他说得眉飞色舞,说到一半忽然停住,因为发现所有人都用看白痴的眼神看着他。
“怎么了?”他委屈,“我说得不对吗?多合理啊!话本里都这么写!”
“赵德海,”吴婆婆扶额,“你生前是不是看了太多才子佳人的戏?”
“那怎么了!艺术源于生活!”
“艺术也高于生活。”林神医冷冷地说,“现实是,第六世的温莯柔根本没有相好的。她每天不是上山采药,就是在医馆看病,晚上还要整理药方到深夜。她哪来的时间谈情说爱?”
赵胖子不服:“那戒指怎么解释?”
没人能解释。
温莯柔看着他们争吵,脸上依然没有表情。等他们吵完了,她才开口:
“戒指内圈刻的字,除了我的名字,还有一句话。”
她把戒指翻过来,再次读出内圈的字:
“温莯柔,第六世,永不忘——这是正面刻的。背面还有三个字,很小,但我认出来了。”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是‘勿寻我’。”
洞窟里一片死寂。
“勿寻我,”温莯柔重复,“意思是,不要找我。不要寻找‘我’——第六世的我,已经死了,烧了,化成灰了。所以不要找,不要等,不要抱希望。”
她把戒指戴在自己左手无名指上——当然,戴不上,她的手指现在是魂魄状态,戒指直接穿过去了。但她还是做了这个动作,做了个戴戒指的动作。
“这话是说给谁听的?”她问,“说给下一世的我?还是说给……某个在乎她的人?”
她看向七个人,目光一个一个扫过去。
“你们烧了六世的我。每一世,我都是孤身一人,无亲无故,死了也没人惦记。但第六世,好像不一样。她有人惦记——或者至少,她希望有人惦记。所以她刻了字,藏了信物,在骨头上留下信息,在戒指上留下遗言。”
她拿起那截刻字的骨头,轻轻抚摸上面的字迹。
刻痕很深,能想象出刻的时候用了多大的力气。也许是用那根铁丝刻的,也许是用陶瓷片。刻的时候一定很疼,但再疼也要刻,因为这是唯一能留下的东西。
唯一能证明“我来过”的东西。
“现在,谁能告诉我——”温莯柔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很轻微,但确实存在,“第六世的我,遇到了谁?爱上了谁?又被谁爱着?那个人现在在哪?还活着吗?还是……也被你们烧了?”
无人应答。
只有熔炉里的火,还在静静燃烧,偶尔爆出一两个火星,像谁在叹息。
温莯柔等了很久,等不到回答。
她点点头,把骨头和戒指并排放在一起,然后开始做一件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
她开始拼图。
把那些碎骨一块一块拼起来,拼成一根完整的手指。十三块碎骨,拼起来正好是一截指骨,从指根到指尖,分毫不差。拼好之后,她把刻字的那块骨头接上去——那是中段,刻字的部分正好在指节的位置。
一根完整的指骨,躺在石板上。
指节处刻着:温莯柔,第六世,永不忘。
“这是证据,”她说,声音恢复了平静,“第六世的我留下的证据。证明她来过,活过,爱过,恨过,然后被烧成了灰。”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虽然手上并没有灰。
“但这些证据,还不足以让我知道全部真相。”
她走到边界前,隔着无形的墙,看着七张或惊恐、或躲闪、或茫然的脸。
“所以我要继续找。”
“在我的记忆里找,在你们的记忆里找,在这个洞窟的每一个角落里找。”
“我要找到第六世的爱人是谁,找到她为什么要刻‘勿寻我’,找到她藏起来的其他东西——如果有的话。”
她转身,看向熔炉深处。
那里还有更多灰,更多秘密,更多被烧毁但未被遗忘的过去。
“而你们,”她背对着他们说,“就坐在这里,好好看着。”
“看着我怎么把你们埋藏的一切,一块一块,挖出来。”
天快亮了。
洞外的雪停了,天空泛起鱼肚白。晨光从洞口斜射进来,照在石板上那根拼好的指骨上,照在戒指上,照在那些小小的、不起眼的遗物上。
也照在温莯柔脸上。
她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表情——不是悲伤,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
像是考古学家发现了失落的文明。
像是侦探找到了关键的线索。
像是……
像是一个终于摸到了真相边缘的人,准备用双手,刨开最后一层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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