熔炉重新烧起来是在第三天清晨。
温莯柔往炉膛里添了柴,不是平时用的那种细枝碎叶,而是整根整根的粗木。木头是洞窟角落里堆了不知多少年的老料,表皮都朽了,但芯子还硬实。她一根根搬过来,架成交错的井字形,中间留出足够的空隙,这样火才能烧得旺。
七个人隔着边界看她忙活。
“你要烧什么?”陈姓老者问,声音比前几天更哑了些——魂魄状态本不该有嗓子干涩的问题,但他的声音就是哑了,像被什么东西磨过。
温莯柔没立刻回答。
她搬完最后一根木头,直起腰,擦了擦额头的汗——其实没有汗,魂魄状态不会出汗,这只是生前的习惯动作。然后她走向那些木箱,一个接一个打开,把里面的东西往外拿。
第一世的女工襦裙,第二世的歌伎水袖,第三世绣庄老板娘的绛紫软烟罗,第四世学堂女先生的青布衫,第五世药铺学徒的粗麻衣,第六世医女的素色褶裙。
她把它们一件件叠好,抱到熔炉边,整整齐齐码在地上,像在整理自己的衣柜。
“你要烧这些衣服?”吴婆婆的声音尖了起来,“这些都是上好料子!那件软烟罗现在拿出去能换一座宅子!”
“所以呢?”温莯柔头也不抬。
“所以……所以烧了多可惜!”吴婆婆急得在边界里直跺脚,“你不要给我啊!我、我生前最喜欢收集好料子……”
“你生前。”温莯柔重复这三个字,终于抬起头看她,“你现在不是‘生前’吗?”
吴婆婆噎住了。
“你现在是‘死前’,”温莯柔纠正她,“或者更准确地说,是‘死不了也活不成’之前。这些衣服对你还有什么意义?你又穿不了,摸不到,连闻闻料子的味道都做不到。”
她拿起那件绛紫软烟罗,手指抚过裙摆上的金线蝴蝶。
“但它好看啊!”吴婆婆不甘心,“看着也舒服!”
温莯柔笑了。
那是种很淡的笑,淡得像水面上的一丝涟漪,还没漾开就消失了。
“吴婆婆,”她说,“你收集这些东西,真的是因为它们好看吗?还是因为……每收集一件,你就觉得自己离‘永生’更近一步?就像猎人收集猎物的皮毛,挂满一屋子,证明自己有多厉害?”
吴婆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温莯柔不再理会她。她转身走到洞窟另一头,从杂物堆里翻出一个小陶罐,罐口用油纸封着,揭开一看,里面是半罐暗红色的膏状物——火油,用来助燃的。
她用小木勺舀起火油,均匀地淋在衣服堆上。
油浸透布料,发出滋滋的轻响。那些丝绸、棉麻、锦缎,在油的作用下颜色变得更深,像吸饱了血的伤口。
“等等。”林神医忽然开口。
温莯柔停下动作,看向他。
“那件青布衫,”林神医指着那件第四世学堂女先生的衣服,“袖口里侧……是不是绣了字?”
温莯柔拿起青布衫,翻开袖口。
确实绣了字,很小,用同色的青线绣的,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绣的是两句诗:“愿为西南风,长逝入君怀。”
“我绣的。”林神医说,声音有些飘忽,“第四世,你是学堂女先生,我是路过借宿的书生。我说我喜欢曹植的《七哀诗》,你就偷偷在袖口绣了这两句……想给我个惊喜。”
温莯柔摸着那行细密的绣字。
针脚很工整,能看出绣的人很用心,每一针都拉得匀称,线头藏得干干净净。这是她的手艺,她认得出。
“后来呢?”她问。
“后来……”林神医顿了顿,“后来我把你送进了熔炉。”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说“后来下雨了”一样自然。
无厘头片段一:
就在这沉重的时刻,赵胖子忽然“咦”了一声。
所有人都看向他。
“那什么,”赵胖子挠挠头,指着青布衫的衣襟处,“那儿是不是有块油渍?”
温莯柔把衣服举起来看。
确实有。在衣襟靠下的位置,有一小块暗黄色的油渍,形状像一片叶子。
“是鸭油。”赵胖子很肯定地说,“第四世的时候,你特别喜欢吃城南王记的烤鸭。每旬休沐日,我都会去买半只,用油纸包好,揣在怀里,一路小跑送到学堂。到你手里的时候,鸭子还是温的,油浸透了油纸,有时候会沾到衣服上。”
他顿了顿,眼神有点恍惚。
“那次……就是最后那次。我也买了烤鸭,还是半只,还是王记的。你吃的时候特别开心,说这家的鸭子皮脆肉嫩,酱汁调得最地道。吃完你还用手帕擦了擦嘴,然后小心地把手帕折好,放回袖袋里。”
赵胖子咽了口并不存在的唾沫。
“后来你被带进洞窟,换血礼的衣服时,那件青布衫脱下来,我看见了这块油渍。本来想洗的,但陈先生说不用,说反正……反正都要烧的。我就没洗。”
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虽然脚也是半透明的。
“现在想想,我那时候真傻。都到那份上了,还惦记着衣服上的油渍洗没洗。”
洞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温莯柔说:“王记的烤鸭,后来是不是涨价了?”
赵胖子一愣:“啊?”
“你死后——哦不,你‘死不了也活不成’之前,”温莯柔说,“王记烤鸭是不是涨价了?我路过的时候看过,半只要五钱银子了。”
“涨了涨了!”赵胖子一下子来了精神,“不仅涨价,还缩水了!以前半只够两个人吃撑,后来只够一个人吃个七分饱。掌柜的孙子接班后,手艺也不如从前了,皮不够脆,肉不够嫩……哎,我跟你说,最好吃的还是老王头在世那会儿,他烤的鸭子——”
他突然停住了。
因为温莯柔把那件青布衫扔进了熔炉。
衣服沾了火油,遇火即燃。“轰”的一声,火焰窜起三尺高,青布在火中迅速蜷缩、变黑,最后化为灰烬。那两句诗,那片油渍,那些小心翼翼的针脚,全都消失了。
赵胖子张着嘴,后半句话卡在喉咙里,再也说不出来。
温莯柔烧得很慢。
她不急着把所有衣服一次性扔进去,而是一件一件地烧,烧完一件,等火焰稍缓,再扔下一件。每扔一件,她都会说几句话。
“第一世,我是绣娘。”她扔进那件水绿襦裙,看着它在火中化为青烟,“死的时候十七岁,刚给自己绣好嫁衣。烧我的时候,你们往炉子里加了什么?我记得味道很香,像檀香。”
陈姓老者沉默片刻,答:“加了沉水香。为了盖住焦味。”
“第二世,歌伎。”水袖入火,瞬间化作飞灰,“死的时候十六岁,嗓子已经坏了,是被你们灌药灌坏的。烧的时候加了什么?”
吴婆婆小声说:“加了……麝香。我说女孩子爱美,烧得香一点,来世能投个好胎。”
“第三世,绣庄老板娘。”绛紫软烟罗在火中燃烧,金线蝴蝶在最后一刻闪着光,然后黯淡下去,“死的时候二十三岁,刚还清亡夫的债。烧的时候呢?”
林神医答:“加了龙涎香。那阵子我刚好得了一小块,想着……给你用了吧。”
温莯柔点点头,继续。
第四世的青布衫,第五世的粗麻衣,第六世的素色褶裙。每一件衣服都有它的故事,每一把火都有它的“香料”。七个人轮流回答,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虚,像被火烧过的纸,一点点蜷缩、脆化。
烧到最后一件时,温莯柔停住了。
她手里拿着的是那双小孩的银铃铛手镯——第一世时,她三岁时的物件。
“这个也要烧吗?”她问,像是在问自己,也像是在问谁。
没人回答。
她看了手镯很久,然后轻轻摇了摇。铃铛发出清脆的响声,叮叮当当,在空旷的洞窟里回荡,像某个遥远童年的回音。
最后,她还是把它扔进了火里。
银在高温下迅速熔化,铃铛变形、塌陷,最后化成一滩银水,渗进炉灰里。那叮当声也消失了,永远消失了。
衣服烧完了,温莯柔开始烧别的。
首饰盒里的簪子、镯子、耳坠、步摇。她一件件拿出来,端详一会儿,然后扔进火里。金银玉器在火中发出不同的声音:金是闷响,银是脆响,玉是轻微的爆裂声。
烧到那对珍珠耳坠时,郑老太忽然开口:
“那是你娘留给你的。”
温莯柔的手停在半空。
“第一世的时候,”郑老太的声音很轻,像怕惊醒什么,“你娘临死前把这耳坠塞进你手里,说将来出嫁时戴。你一直舍不得戴,用布包着,藏在枕头底下。后来……后来我把它们翻出来,说血礼时需要你身上有家人的信物,能增加成功率。你信了,就给我了。”
温莯柔看着手里的耳坠。
珍珠不大,但很圆,泛着淡淡的粉光。坠子是银托,做成了小花的形状,工艺不算精致,但能看出做的人很用心。
“我娘……”她轻声说,“长什么样?”
郑老太愣住了。
“我不记得了。”温莯柔继续说,“第一世的记忆很模糊,只记得一些片段:娘的手很软,会拍着我唱歌;爹的胡子扎人,但笑起来很温暖;家门前有棵枣树,秋天会结很多枣子……但他们的脸,我想不起来了。”
她顿了顿,把耳坠举到眼前。
“这对耳坠,是我唯一记得的、和娘有关的东西。现在也要烧了。”
“可以不烧。”郑老太急切地说,“留着吧,就当……当个念想。”
“念想?”温莯柔笑了,“念想谁?念想那个三岁就死了娘,七岁死了爹,十七岁被你们割喉的小女孩?还是念想那个信了你们的鬼话,把娘唯一的遗物交出去的小傻瓜?”
她把耳坠扔进火里。
珍珠在火中迅速变黑、开裂,最后化作一小撮白色的粉末。
郑老太闭上了眼睛。
无厘头片段二:
烧首饰烧到一半时,赵胖子忽然举手:“那个……我能问个问题吗?”
温莯柔看向他。
“你烧这些东西,”赵胖子指着熔炉,“是为了报复我们,让我们看着心疼,对不对?”
“一部分是。”温莯柔承认。
“那另一部分呢?”
温莯柔沉默了一会儿,往炉子里添了根柴。
“为了取暖。”她说。
“取暖?”赵胖子懵了,“你一个魂魄,需要取暖?”
“不是身体需要暖。”温莯柔说,“是心里需要。烧这些东西的时候,我能感觉到……温度。不是火的温度,是记忆的温度。虽然那些记忆很痛,但至少是热的。总比现在这样好——”
她环顾洞窟,目光扫过七张半透明的脸。
“冷冰冰的,像在冰箱里。”
“冰箱是什么?”吴婆婆好奇地问。
“一种……能让东西变冷的柜子。”温莯柔解释,“第六世的时候,城里的大户人家开始用了。里面放冰块,夏天能冰镇西瓜。”
“西瓜!”赵胖子眼睛又亮了,“说起西瓜,我老家种的西瓜那才叫一绝!沙瓤,甜得齁嗓子,一刀下去‘咔’一声脆响……”
他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西瓜,讲怎么挑瓜,怎么切瓜,怎么用勺子挖着吃最过瘾。讲着讲着,声音渐渐低下去,最后不说了。
因为温莯柔在烧一串檀木佛珠。
那是第五世,她做药铺学徒时,隔壁庵堂的老尼姑送的。老尼姑说她有佛缘,劝她出家,她没答应。后来老尼姑死了,佛珠留给了她。
佛珠在火中烧得吱吱响,散发出浓郁的檀香味。
赵胖子闻着那味道,忽然说:“我娘也信佛。她有一串差不多的佛珠,天天念经。后来她病了,我把佛珠当了,换钱抓药。药没救回她,佛珠也没赎回来。”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有时候我想,要是我没当那串佛珠,她是不是能多活几天?佛会不会保佑她?”
没人回答。
佛珠烧完了,檀香味也散了。
烧完首饰,温莯柔开始烧那些小物件。
从炉灰里掏出来的七样东西:铜钱、玉簪、织锦、铜锁、龟甲、头发、糖纸——糖纸已经烧过了,还剩六样。
她先把铜钱扔进去。
铜钱在火中很快变红、变形,最后化成一滩铜水。熔炉里传来细微的“嘶嘶”声,像有什么东西在叹息。
“这铜钱是谁的?”她问。
沉默。
“不说也行。”温莯柔拿起玉簪,“那我就猜了。这铜钱是开元通宝,唐代的。但你们七个人里,没有一个是唐代人——至少现在不是。所以这铜钱,是某个‘前任’的,对吧?”
她看向陈姓老者。
“你们不是第一批追求永生的人,对不对?在你们之前,还有别人。他们也试过,失败了,死了。你们接手了他们的研究,接手了这个洞窟,接手了这个熔炉——也接手了烧尸体的活计。”
陈姓老者的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熔炉一开始不是用来烧我的,对不对?”温莯柔继续,声音很平静,“它一开始,是烧他们的。烧那些失败者,烧那些知道了太多秘密需要‘处理’的人,烧那些……”
她顿了顿,拿起那撮头发。
“……无辜的人。”
头发扔进火里,瞬间化作青烟,发出刺鼻的焦臭味。
“是谁先想出来的?”温莯柔问,目光扫过七个人,“用熔炉处理尸骨,烧得干干净净,连灰都不剩。这个主意,是谁先提出来的?”
无人应答。
熔炉里的火安静地燃烧着,偶尔爆出一两点火星。那些火星升到空中,闪烁一下,然后熄灭,像短暂的生命。
“不说?”温莯柔点点头,“那我换个问法。”
她走到边界前,蹲下,平视着七个人。
“你们七个人里,谁最先接触这个洞窟?谁最先知道熔炉的存在?谁最先建议——用火解决一切?”
还是沉默。
但这次沉默里有了微妙的变化。七个人的眼神开始游移,互相瞥视,又迅速移开。像一群做了坏事的孩子,在老师面前互相猜忌,谁也不敢先开口。
无厘头片段三:
就在这僵持的时刻,洞窟里忽然响起一阵奇怪的“咕噜”声。
不是肚子饿的声音,更像是……水开了。
所有人转头,看向声音来源——是那个破铁壶。温莯柔之前烧水喝的那个铁壶,还架在余烬上。里面的水早就烧干了,壶底烧得通红,现在正在“咕噜咕噜”地……变形。
“壶要炸了!”赵胖子下意识大喊。
话音未落,“砰”的一声,铁壶真的炸了。
不是爆炸那种炸,是壶底烧穿了,高温的水蒸气从破口冲出来,把整个壶冲得跳起来,在空中翻了个跟头,“咣当”一声砸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才停下。
洞里一片死寂。
几秒后,赵胖子小声说:“看吧,我就说要炸。”
吴婆婆瞪他一眼:“马后炮!”
“我怎么马后炮了?我明明提前说了!”
“你那是瞎蒙!”
“瞎蒙能蒙这么准?我这叫经验!经验懂不懂?我活了三百多年,烧坏的壶比你见过的都多!”
“三百多年就学会烧壶?你可真有出息!”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吵起来,吵着吵着,忽然同时停住了。
因为他们意识到,温莯柔正看着他们。
她的眼神很平静,但平静下面有什么东西在涌动,像熔炉底部的岩浆,表面平静,内里滚烫。
“吵啊,”她说,“怎么不吵了?继续。像以前一样,像这千年里无数次一样,互相推诿,互相指责,把所有过错都推到别人头上。”
她站起来,走到熔炉边,拿起最后一样东西——那块龟甲。
“这块龟甲,”她说,“上面有灼烧过的裂纹,是占卜用的。但这不是普通的占卜龟甲,这是‘血占’——用活物的血淋在烧红的龟甲上,看裂纹判断吉凶。”
她看向七个人。
“谁用的?”
无人应答。
“不敢说?”温莯柔把龟甲举到眼前,“那我来说。血占需要极重的煞气,一般用鸡血、狗血,但效果最好的是……人血。而且是活人的血,现取现用。”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
“这龟甲上的血,是谁的?”
洞窟里安静得能听见火苗舔舐木头的声音。
“是那个小女孩的,对不对?”温莯柔看向郑老太,“糖纸那个小女孩。你杀了她,但还不放心,怕她的魂魄作祟,就用她的血做了血占。龟甲上的裂纹显示‘大凶’,所以你慌了,不知道该怎么办。这时有人提议——”
她的目光转向陈姓老者。
“——提议把她扔进熔炉,烧成灰。烧得干干净净,连魂魄都散掉,就再也不会作祟了。对不对?”
陈姓老者闭上了眼睛。
“提议的人是你吗,陈先生?”温莯柔问,“还是别人?”
依然沉默。
温莯柔等了三秒,然后点点头,把龟甲扔进火里。
龟甲在火中迅速变黑、开裂,发出“噼啪”的爆响。那些裂纹在高温下扩张,最后整块龟甲碎成几十片,在火焰中上下翻飞,像黑色的蝴蝶。
“没关系,”温莯柔说,声音轻得像叹息,“你们不说,我也能知道。”
她转身,背对熔炉,面对七个人。
火光在她身后跳跃,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洞壁上,像一个巨大的、摇晃的鬼影。
“因为你们的记忆,正在慢慢变成我的记忆。”
“你们的秘密,正在慢慢变成我的秘密。”
“你们不敢承认的事,不敢面对的过去,不敢说出口的真相——”
她顿了顿,看着七张在火光中忽明忽暗的脸。
“我都会知道。”
“迟早的事。”
说完,她不再看他们,转身继续往熔炉里添柴。
火,烧得更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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