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惊寒抱着浑身是血、气息奄奄的云知意,几乎是跌撞着冲出暗牢。地底的寒气沾在衣袍上,与怀中人冰冷的体温缠在一起,冻得他心脉都在发疼。沿途侍卫仆从从未见过靖安王如此失态,墨色锦袍凌乱,眼底翻涌着恐慌与暴戾,往日里那副尊贵冷绝的模样荡然无存,只剩濒临崩溃的狼狈。
他一路纵步飞回主院寝殿,将云知意轻轻放在铺着雪白狐裘的软榻上,动作轻柔得像是对待一碰即碎的珍宝,与之前在书房里扼颈掌掴的狠戾判若两人。殿内瞬间灯火通明,他厉声传召全京城最好的太医,声音嘶哑得如同被砂纸磨过,每一个字都带着压不住的颤抖。
“都给本王听着,”谢惊寒立在榻边,周身戾气几乎要将殿内空气冻结,指尖死死攥着云知意微凉的手,指节泛白,“他腹中龙裔,还有他这条命,你们必须保住。但凡有半点差池,本王屠尽你们满门。”
太医们吓得双膝发软,连滚带爬地围上前诊脉。指尖触到云知意腕间时,皆是脸色骤变——脉象细弱如丝,气血亏空到极致,体内寒气侵骨,胎气已然动荡不安,能撑到现在,全靠一口微弱的气息硬吊着。
“王爷,云公子身子本就孱弱,暗牢阴寒侵体太久,胎气大动,现下……现下凶险万分。”领头老太医颤声回话,额头冷汗涔涔,“臣等尽力施针用药,可能否稳住胎相,全看公子自身求生意志。”
“尽力?”谢惊寒眸色一沉,戾气暴涨,“本王不要尽力,本王要他活,要孩子活。无论用什么药,耗多少珍贵药材,哪怕倾尽王府所有,都要把人救回来。”
他守在榻边寸步不离,亲自看着太医施针、煎药,亲手将温热的药汁一点点喂进云知意紧闭的唇瓣。药汁顺着唇角溢出,他便用指腹轻轻拭去,动作笨拙却极尽温柔,眼底的疼惜与悔恨浓得化不开。
榻上的人面色依旧惨白如纸,唇瓣没有半分血色,长长的睫毛垂落,遮住了所有情绪,唯有眉心微微蹙着,似是还在承受腹间的剧痛。谢惊寒俯身,轻轻抚平他蹙起的眉峰,指尖触到他微凉的肌肤,心口便是一阵尖锐的抽痛,连带心脉深处,也泛起密密麻麻的钝痛,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暗牢那三日,云知意是怎么熬过来的。
阴冷潮湿的囚室,冰冷刺骨的青砖,发霉的冷饭,还有他下令“不准送衣物吃食”的绝情。他从不知道,那个被他圈禁在身边十年的人,早已怀了他的骨肉;更不知道,他亲手将自己的妻儿,推入了生死绝境。
年少时江南初见,云知意一身白衣,立在桃花树下,笑眼弯弯地递给他一瓣桃花,说“谢公子,日后愿伴你左右”。那时的他,虽身处权谋漩涡,却也动过几分真心,想着日后权位稳固,便许他一世安稳。
可后来,他手握重兵,权倾朝野,却被猜忌与偏执蒙了心,将所有的狠绝都给了最爱他的人。
他以为云知意永远不会走,永远会守在他身后,温润笑着,等他回头。却不知,人心不是铁石,被反复磋磨、践踏,终究会碎。
谢惊寒握紧云知意的手,将其贴在自己心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从未有过的卑微:“知意,醒醒,好不好?是我错了,我不该不信你,不该打你,不该把你丢进暗牢……你骂我,恨我,怎么罚我都可以,别不理我,别丢下孩子,别丢下我……”
他这一生,尊贵骄傲,从未向任何人低头,更从未说过一句软语道歉。可在云知意面前,所有的骄傲与尊严,都碎成了齑粉。他只想让榻上的人睁开眼,哪怕是恨他、怨他、骂他,也好过这般毫无生气地躺着,像一具没有灵魂的瓷娃娃。
一夜无眠,谢惊寒就那样守在榻前,不眠不休,不吃不喝,眼底布满血丝,身形愈发憔悴。太医轮番施针用药,直到天际泛白,榻上的人才终于轻轻动了动睫毛,缓缓睁开了眼。
清润的眼眸依旧漂亮,却没了半分神采,空洞得像一潭死水,没有爱意,没有怨怼,甚至连恨意都淡得几乎看不见,只剩下一片漠然。
他先是扫了一眼周遭奢华的寝殿,最后目光落在谢惊寒脸上,眼神平静得可怕,仿佛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王爷。”
云知意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却带着疏离的恭敬,一字一句,都像冰锥扎进谢惊寒的心口。
没有“惊寒”,没有“你”,只有冰冷而客气的“王爷”。
谢惊寒心头一紧,立刻俯身凑上前,眼底泛起狂喜与疼惜:“知意,你醒了!感觉怎么样?腹间还疼吗?太医说胎相暂时稳住了,你别怕,我会一直守着你……”
他的话还没说完,便被云知意淡淡打断。
“不必。”
云知意微微偏过头,避开他触碰过来的手,目光落在虚空处,没有半分波澜:“王爷身份尊贵,不必在我这罪臣之子身上浪费时间。暗牢之事,是我命贱,受得住,王爷无需愧疚,更无需赎罪。”
他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到让谢惊寒恐慌。
没有哭闹,没有质问,没有歇斯底里的恨意,这种彻底的漠然,比千刀万剐更让他难受。
“知意,我知道你恨我,”谢惊寒声音发颤,伸手想去抚他的脸颊,却被云知意再次躲开,“你打我骂我都好,别这样对我,别不理我……我真的知道错了,以后我再也不会伤你,我会护着你,护着孩子,把所有都给你……”
“不必了。”
云知意重复了一遍,抬眼看向他,那双曾经盛满爱意的眼眸里,此刻只剩下冰封的决绝。
“谢惊寒,我的心,在你把我丢进暗牢的那一刻,就已经死了。”
“你信或不信,爱或不爱,于我而言,早已没有任何意义。”
“这个孩子,我会生下他,往后,我与孩子,与你靖安王府,再无半点瓜葛。”
“你我之间,十年痴恋,一笔勾销。”
每一个字,都轻得像风,却又重得像山,狠狠砸在谢惊寒心上。
他踉跄后退一步,心口与心脉处同时传来剧痛,疼得他脸色惨白,喉间腥甜翻涌,却被他死死咽了回去。他看着榻上眼神冰冷的人,终于明白,有些伤害,一旦造成,便再也无法弥补。
他亲手碾碎了那颗爱他十年的心,如今再想拼凑,早已是痴心妄想。
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又落了下来,飘落在窗棂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寝殿内暖意融融,却挡不住两人之间那道无法跨越的冰河。
谢惊寒立在原地,看着云知意缓缓闭上眼,不再看他一眼,周身的气息冷寂而绝望。
他知道,从云知意说出“一笔勾销”的那一刻,先虐受的岁月,彻底结束了。
而属于他的,漫长无尽、痛彻心扉的后虐攻,才刚刚开始。
心脉处的隐痛再次蔓延,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清晰,像是某种宿命的诅咒,在他悔恨的那一刻,悄然扎根,日夜啃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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