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牢的阴冷,终究还是在云知意身上烙下了去不掉的寒症。
三日后,谢惊寒不知出于何种心思,令人将他从无妄地牢里拖了出来,没有放回前院的客房,也没有交给下人看管,而是直接丢进了王府最西侧、早已废弃多年的碎玉院。
这里比地牢好不了多少。院墙斑驳,草木枯黄,窗棂破旧得关不严实,一到夜里,寒风便顺着缝隙往里灌,呜呜作响,像是孤魂在哭泣。院中一口老井早已干涸,井沿覆着厚厚的青苔,踩上去湿滑难行,一眼望去,满目皆是荒凉破败。
云知意被扔在正房的土炕上,连一床厚实的棉被都没有。
伺候他的,是王府里最不起眼的老仆,姓张,人人都叫他张伯。张伯为人木讷,不敢违抗主子的命令,却也算不上苛待,只是每日按时送来两餐冷饭,一碗凉水,不多说一句话,不多看一眼,放下东西便转身离开,仿佛这间院子里住着的,是什么见不得光的脏东西。
云知意没有抱怨。
能离开地牢,能见到一丝天光,对他而言,已经是莫大的恩赐。
他身上的伤还在疼,手腕上铁链留下的痕迹红肿溃烂,锁骨处的擦伤一碰就痛,后脑撞出来的肿块依旧隐隐作痛。可他还是强撑着虚弱的身体,一点点整理着这间破败的院子。
他将地上的碎草扫干净,把破旧的窗棂勉强合上,用自己仅有的一件外袍堵住缝隙,试图挡住一点寒风。做完这一切,他已经累得气喘吁吁,脸色惨白如纸,扶着墙壁缓缓蹲下,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心口的疼,远比身上的伤更难熬。
谢惊寒那句“你真让本王恶心”,像是一根淬了毒的针,日日夜夜扎在他心头,挥之不去。
他不明白。
当年那个在雪天里护着他、给她一块温热桂花糕的少年,怎么就变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冷漠,狠戾,残忍,恨他入骨。
就因为他姓云。
就因为他是那个叛国通敌的云峥的弟弟。
可他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他自小被弃乡下,吃不饱穿不暖,被人欺负,被人唾骂,从来没有感受过一丝一毫来自云家的温暖。等到他好不容易长大,好不容易凭着记忆找到京城,找到那个他记了十年的人,等来的却是无尽的囚禁与折辱。
命运对他,何其残忍。
云知意缓缓蜷缩在冰冷的土炕上,将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微微颤抖。
他不敢哭出声。
在谢惊寒面前,他的眼泪是廉价的,是令人作呕的,是博取同情的把戏。
就连伤心,他都只能藏在无人看见的角落里,悄无声息。
夜幕很快降临,大雪再一次席卷了整个京城。
寒风撞在破旧的门窗上,发出噼啪的声响,屋里没有炭火,没有暖炉,温度低得吓人。云知意冻得浑身发抖,牙齿不停打颤,只能紧紧抱住自己,把脸埋在臂弯里,靠着一点微弱的体温取暖。
就在他意识快要被寒冷冻僵的时候,院门外,忽然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
沉稳,冷硬,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云知意的身体瞬间僵住。
是谢惊寒。
他怎么会来这里?
门被轻轻推开,一道高大的身影逆光站在门口,玄色蟒袍在昏暗中依旧难掩尊贵气场。谢惊寒手里端着一盏灯,昏黄的灯光映着他俊美冷冽的侧脸,明明是温暖的光,落在他眼中,却只剩下冰冷的寒意。
他没有进门,就站在门口,居高临下地看着土炕上缩成一团的人,眼神淡漠得没有一丝温度。
“看来,这碎玉院,倒是很适合你。”
云知意缓缓抬起头,嘴唇冻得发紫,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清:“王爷……”
“怎么?”谢惊寒迈步走进来,靴底踩过地面的碎草,发出细碎的声响,“在地牢里关了三个月,还没学会安分?见到本王,连句规矩话都不会说了?”
云知意心头一涩,强撑着想要从炕上爬起来行礼,可身体实在太过虚弱,刚一用力,眼前便是一黑,险些栽倒在地。
谢惊寒眼神几不可查地一沉。
他看着眼前这人瘦骨嶙峋的模样,脸色白得像纸,一双眼睛大得突兀,看着既可怜,又……刺目。
心底那一丝莫名的异样再次浮现,快得让他抓不住。
他猛地皱紧眉,将那点不该有的情绪强行压下。
不过是云家余孽,不过是他用来泄恨的工具,他何必在意。
“站不起来就不必装了。”谢惊寒语气冷硬,“本王今天来,不是看你演戏的。”
云知意僵在原地,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所有的情绪,轻声道:“不知王爷前来,有何吩咐。”
“吩咐?”谢惊寒嗤笑一声,缓步走到炕边,低头看着他,“本王只是来提醒你,别以为从地牢里出来,就可以安生度日。云知意,你记住,你这辈子,都只能活在本王的眼皮子底下,活在你云家欠下的罪孽里。”
“往后,每日清晨去前院膳房帮忙,夜里再回碎玉院。王府不养闲人,更不养你这种忘恩负义的罪人。”
云知意猛地抬头,眼底闪过一丝难以置信。
他现在这副身体,连走路都费劲,如何去膳房帮忙?
膳房人多手杂,人人都知道他是王爷恨之入骨的罪人,到时候,等待他的只会是无尽的刁难与欺辱。
谢惊寒分明是……故意的。
“王爷,我……”
“怎么?”谢惊寒打断他,眼神骤然变冷,“不愿意?”
“还是说,你想回地牢里去?”
一句话,彻底堵死了云知意所有的辩解。
他缓缓低下头,指尖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压制着心口的酸涩与委屈,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我知道了。”
“很好。”谢惊寒满意地点头,目光再次落在他手腕上未愈的伤口,眼神没有半分波澜,“别想着逃跑,也别想着耍什么花样。这整个京城,都是本王的地盘,你就算插翅,也难飞。”
“若是让本王发现你有半点不轨之心……”
他顿了顿,语气残忍至极。
“本王不介意,让你尝尝比死更可怕的滋味。”
云知意浑身一颤,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才勉强稳住声音:“我不会跑。”
他从来没有想过跑。
就算被折磨,被厌弃,被视作罪人,他也没有想过离开谢惊寒。
因为这里,是他唯一能靠近他的地方。
哪怕这份靠近,是用满身伤痕换来的。
谢惊寒看着他温顺隐忍的模样,心底莫名升起一股烦躁。
他讨厌云知意这副样子。
明明是罪人的身份,明明该恨他,该反抗,该歇斯底里,却偏偏总是这样温顺,这样沉默,这样……让他无法彻底狠下心。
这种不受控制的情绪,让他极为厌恶。
“安分点。”
谢惊寒丢下最后一句话,不再看他,转身便走。
灯光随着他的离开渐渐远去,房门被重重关上,屋里再次陷入一片黑暗与冰冷。
知意缓缓瘫软在土炕上,浑身的力气像是被瞬间抽干。
他知道,从明天开始,他的日子,会比在地牢里更加难熬。
膳房的欺辱,下人的白眼,旁人的指点,还有谢惊寒时不时的冷眼与折辱,都会一点点压垮他。
可他没有选择。
他只能撑着。
为了那一点卑微到尘埃里的喜欢,为了那个早已遥不可及的旧梦,为了……那个连他自己都不敢承认的、奢望的未来。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覆盖了整个碎玉院,也覆盖了院子里那一点微弱的、快要熄灭的光。
云知意蜷缩在冰冷的土炕上,缓缓闭上眼。
黑暗中,他轻轻呢喃了一句。
“谢惊寒……”
“你到底,要什么时候,才能相信我……”
没有回应。
只有寒风呼啸,穿过破旧的门窗,将那微弱的声音,彻底吞没在无边无际的寒夜里。
他不知道,这场漫长的折磨,才刚刚拉开序幕。
他更不知道,不久之后,一个小小的生命,会悄然在他腹中扎根,成为他黑暗生命里唯一的光,也成为将他推向更深深渊的,致命劫数。
您的支持就是作者创作的动力!
1张推荐票
您的支持就是作者创作的动力!
1 谷籽 = 100 咕咕币
已有账号,去登录
又想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