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三十四年,腊月初七。
鹅毛大雪落了整整九日,将整个大靖京城裹成一片素白,宫墙琉璃瓦覆着厚雪,远远望去,只剩一片冷寂的银白。街上行人稀少,连叫卖的商贩都缩在屋檐下,呵着白气取暖,唯有靖安王府门前,两座石狮子披雪而立,依旧透着生人勿近的肃杀威仪。
王府深处,最西侧的无妄地牢,却是连风雪都不愿靠近的阴冷死地。
这里不关押朝廷重犯,不收纳作奸犯科之徒,只关着一个人——云知意。
地牢没有灯,只靠着高处一扇极小的气窗透进微弱天光,潮湿的寒气从青石板缝里钻出来,缠上人的四肢百骸,冻得血液都像是要凝固。铁链是精铁所铸,冰冷沉重,一端锁在粗壮的石柱上,另一端勒在云知意纤细的腕骨上,三道深紫的勒痕早已破皮渗血,血珠凝结成暗红的痂,又被新的血珠浸软,看着触目惊心。
他身上只着一件单薄的白色里衣,料子洗得发白,在暗无天日的地牢里沾了尘土与血污,皱巴巴地贴在他骨瘦如柴的身上。明明是寒冬腊月,他却连一件厚衣都没有,只能蜷缩着身体,将脸埋在膝盖间,靠着一点微弱的体温抵御刺骨的寒冷。
云知意已经在这里被关了整整三个月。
不是罪臣,不是战俘,更不是刺客。
他是靖王谢惊寒,亲手锁起来的人。
是谢惊寒恨之入骨,却又偏偏不肯让他痛快死去的人。
脚步声从地牢甬道尽头传来,沉稳、有力,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心尖上,带着上位者独有的压迫感,由远及近,打破了地牢里死一般的寂静。
云知意的身体几不可查地颤了一下。
他不用抬头,也知道来人是谁。
这世上,只有一个人能让他怕到骨髓,又爱到绝望。
牢门被推开的声响刺耳,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逆光站在门口,玄色镶金线的蟒袍垂落,衣摆绣着暗纹蛟龙,尊贵逼人,气势凛然。男人身形挺拔如苍松,肩宽腰窄,面容俊美得近乎凌厉,眉骨锋利,眼窝微陷,一双墨黑眼眸冷得像寒潭,没有半分温度。
正是权倾朝野、一手遮天的靖安王,谢惊寒。
他站在光与暗的交界处,居高临下地看着缩在石柱下的人,眼神里没有半分怜惜,只有浓得化不开的厌恶与恨意,像是在看什么肮脏不堪、玷污视线的东西。
“还不肯开口?”
谢惊寒开口,声音低沉磁性,却裹着冰碴子,一字一句砸在空旷的地牢里,冷得人头皮发麻。
云知意缓缓抬起头。
他的脸很小,肤色是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唇色淡得近乎透明,唯有一双眼睛,生得极好看,眼尾微垂,干净澄澈,像是山间未被污染的清泉,只是此刻,那双眼底盛满了疲惫、委屈,还有一丝藏不住的、卑微的爱意。
他冻得嘴唇发紫,声音轻得像一阵风,稍不留意就会散在空气里:“王爷,我没有骗您……云家通敌叛国之事,我真的一无所知。”
“一无所知?”
谢惊寒嗤笑一声,缓步走近,靴底碾过地上的碎冰,发出清脆又刺耳的声响。他在云知意面前站定,微微弯腰,伸出一只骨节分明、修长干净的手,一把捏住了云知意的下巴。
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
云知意疼得眉心紧锁,却硬是没有哼出一声,只是被迫仰起头,对上谢惊寒那双淬了冰的眼睛。
“云知意,你兄长云峥通敌卖国,泄露军机,害得我谢家七十余口满门抄斩,害得我从世袭侯爷沦为丧家之犬,漂泊十年,九死一生才拿回今日的权位。”谢惊寒的眼神狠戾如刀,字字诛心,“你现在站在这里,跟本王说,你一无所知?”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锋利的匕首,狠狠扎进云知意的心脏,搅得他五脏六腑都疼。
他的眼眶不受控制地红了,水汽在眼底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来。
“我自小被云家弃在乡下庄子,十岁之前连爹娘的面都没见过,云家朝堂之事,我从未参与过半分,我甚至……连我兄长云峥的样子都记不清。”云知意的声音微微发颤,带着压抑了太久的委屈,“王爷,您少年时救过我,我千里迢迢来京城找您,从来不是为了害您,我只是……”
只是想留在您身边。
只是想再看一眼当年那个把他护在身后,说要护他一生的少年。
只是想爱他。
可后半句话,他不敢说。
因为他知道,在谢惊寒眼里,他的喜欢,比尘埃还要低贱,比谎言还要可笑。
谢惊寒果然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捏着他下巴的手又加重了几分力道,指节泛白:“只是什么?只是想继续用你那副可怜样子,博取本王的同情,然后再像你兄长一样,在背后给本王致命一击?”
“云知意,你真让本王恶心。”
恶心。
这两个字,轻飘飘的,却比地牢里的寒气还要刺骨,瞬间冻僵了云知意所有的呼吸与心跳。
他猛地闭上眼,眼泪终于控制不住,从眼角滑落,砸在谢惊寒的手背上。
冰凉的一滴,像是烫到了谢惊寒。
男人的眼神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心底莫名掠过一丝极淡的异样,快得让他抓不住。可下一秒,那点异样就被滔天的恨意彻底淹没。
谢家满门的惨死,十年流亡的苦楚,九死一生的绝望,全都压在他心头,让他根本无法对眼前这个云家余孽产生半分心软。
他猛地松开手。
云知意失去支撑,身体重重向后撞在冰冷的石柱上,后脑传来一阵钝痛,眼前瞬间发黑,金星乱冒。他疼得蜷缩起来,手腕上的铁链被扯得哗哗作响,伤口再次撕裂,鲜血顺着指尖滴落在青石板上,开出一朵朵凄艳的小红花。
谢惊寒垂眸看着他脆弱得一折就断的模样,眼神没有半分波澜,只有冰冷的残忍。
“本王留着你,不是心软,不是念旧,更不是对你有什么不该有的心思。”他直起身,语气淡漠得像在宣布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我只是要你活着,亲眼看着本王如何踏平所有云家余孽,如何让你尝遍我当年受过的所有苦。”
“你配不上痛快一死。”
“你只配,生不如死。”
话音落下,谢惊寒不再看他一眼,转身便走,玄色蟒袍的衣角扫过地面,带起一阵冷风。
牢门被重重关上,落锁的声响清脆而决绝。
地牢里再次恢复了死寂,只剩下寒风从气窗里钻进来,呜呜地响,像是一曲绝望的悲歌。
云知意靠在石柱上,缓缓滑落在地,整个人缩成一团。
他捂着自己的胸口,那里疼得厉害,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连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痛。
少年时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浮现在眼前。
也是一个下雪天,他被镇上的恶霸欺负,打得浑身是伤,缩在巷子里哭。是年少的谢惊寒路过,一身锦衣,眉眼张扬,把他护在身后,三两下打跑了恶霸,然后蹲下来,递给他一块温热的桂花糕。
少年笑着说:“以后有我在,没人敢欺负你。”
那句话,他记了整整十年。
十年里,他拼了命地学习礼仪,拼了命地让自己变得干净温顺,只为了有一天能站在谢惊寒身边。
他千里奔赴京城,放弃了乡下安稳的生活,放弃了所有退路,只为来到他的面前。
可他等来的,不是守护,不是温柔,不是承诺。
是囚牢。
是折磨。
是铺天盖地、无处可逃的恨意。
谢惊寒,你恨我。
可你知不知道。
我这一生,唯一没有做错的事。
就是——喜欢你。
大雪还在下,气窗透进的光越来越暗,地牢里越来越冷。
云知意蜷缩在石柱下,闭上眼,任由寒冷与绝望将自己吞没。
他不知道,这场以爱为名的炼狱,才刚刚开始。
更不知道,不久之后,他会怀上一个让他万劫不复,又让他拼尽性命守护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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