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来lune吧喝一杯。】

　　赵喻妍发完这条消息就往办公椅上一靠。屏幕右下角显示18:47，公司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只有远处几盏灯还亮着。她盯着天花板上的消防喷头，发了几秒呆。

　　今天是她24岁生日。

　　也是她工作整一年的日子。

　　手机震了震。贺昔归回得很快：【哟，寿星终于想起我了？几点？】

　　赵喻妍打字：【八点，lune，老位置。】

　　【行，给你带礼物。】

　　【不用。】

　　【客气什么，又不是给你的，是给你庆祝脱离校园一周年。】

　　赵喻妍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站起来收拾东西。电脑关机，笔记本塞进包里，抽屉锁好——一套流程闭着眼睛都能做完。

　　一年了。

　　去年今天她还在宿舍里和贺昔归吃外卖，庆祝顺利毕业。那时候她以为工作后会有什么不一样，会有新的生活，新的朋友，新的自己。

　　现在她只想说：没有。什么都没有。只是从一个格子间换到另一个格子间。

　　走出写字楼时，杭州的晚风迎面吹过来，十一月的天已经凉了。赵喻妍裹紧风衣，站在路边等车。街道两旁的路灯刚亮，昏黄的光晕里有人骑着电动车经过，后座的小孩抱着妈妈的腰，笑得很大声。

　　她看着那对母子走远，忽然想起手机里还有一条没看的消息。

　　划开，是妈妈发来的：【妍妍，明天周末回家吗？妈给你做了长寿面。】

　　赵喻妍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把手机塞回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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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une在城西，藏在一排梧桐树后面，门脸不大，但熟客都知道怎么找。赵喻妍到的时候刚好八点，推开玻璃门，暖气裹着淡淡的酒香扑面而来。

　　贺昔归已经坐在老位置了，看见她就招手：“这儿这儿！”

　　赵喻妍走过去，把包扔在卡座上，整个人往软垫里一陷。

　　“累成这样？”贺昔归递过来一杯酒，“给你点的，长岛冰茶，够劲。”

　　“谢谢。”赵喻妍端起来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进喉咙，带着柠檬的酸和伏特加的烈。

　　“工作怎么样？”贺昔归托着下巴看她，“一年了，有没有升职加薪？”

　　“没有。”

　　“有没有遇到喜欢的同事？”

　　“没有。”

　　“有没有什么艳遇？”

　　“没有。”

　　贺昔归翻了个白眼：“那你这一年干了什么？”

　　赵喻妍想了想：“上班。加班。睡觉。偶尔跟你吃饭。”

　　“行吧，社畜日常。”贺昔归端起自己的酒跟她碰了碰，“生日快乐，社畜。”

　　“谢谢。”

　　她们喝了一会儿，聊了些有的没的。贺昔归说她最近在相亲，相了五个，一个比一个奇葩。有一个第一次见面就问她会不会做饭，还有一个问她结婚后能不能跟婆婆住。

　　赵喻妍听着，偶尔点头，偶尔喝一口酒。

　　酒吧里人渐渐多起来，音乐声变大，灯光调暗。角落里有桌人开始玩骰子，笑声一阵阵传过来。

　　赵喻妍把目光收回来，正准备说什么，余光忽然扫到门口——

　　有人进来了。

　　一个女人。

　　门在她身后关上，把外面的夜色隔绝。她站在门口，似乎在等什么人，目光在酒吧里扫了一圈。

　　就这一眼。

　　赵喻妍手里的酒杯顿住了。

　　那个女人穿着件黑色大衣，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里面深灰色的毛衣。头发是长的，披在肩上，有几缕落在胸前。灯光从侧面打过来，在她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让那张脸看起来像是从什么旧电影里走出来的——眉眼深邃，鼻梁高挺，嘴唇抿着，没什么表情。

　　她扫视了一圈，目光掠过赵喻妍这桌，然后移开，往吧台的方向走去。

　　赵喻妍的目光跟着她走。看着她走到吧台边，在空着的高脚椅上坐下，单手撑在台面上，跟酒保说了句什么。酒保笑着点头，开始调酒。

　　她侧过脸，点燃一支烟。

　　烟雾升起来，模糊了她的侧脸线条。

　　“喂。”贺昔归的手在赵喻妍眼前晃了晃，“看什么呢？”

　　赵喻妍回过神：“没什么。”

　　“没什么？”贺昔归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然后“哦”了一声，“美女啊。”

　　“嗯。”

　　“喜欢？”

　　“没有。”赵喻妍低头喝了一口酒，但目光还是忍不住往那边飘。

　　那女人抽烟的姿势很好看。夹着烟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干净。她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雾，眼睛半眯着，像是在想什么事情，又像什么都没想。

　　酒保把调好的酒推过来，她端起杯子，抿了一口，然后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

　　动作流畅，漫不经心。

　　赵喻妍忽然觉得自己握着酒杯的手指有点发紧。

　　“你这还叫没有？”贺昔归笑出声，“眼睛都快长人家身上了。”

　　“我只是...”赵喻妍顿了顿，“觉得她有点眼熟。”

　　“眼熟？认识？”

　　“不记得。”赵喻妍摇头，“可能是错觉。”

　　贺昔归意味深长地看着她：“赵喻妍，你24岁生日这天，对一个陌生女人一见钟情了。”

　　“我没有。”

　　“你有。”

　　“我没有。”

　　“那你为什么脸红？”

　　赵喻妍摸了摸自己的脸，是有点热。但她不承认是脸红：“酒喝多了。”

　　“行吧。”贺昔归也不拆穿她，端起酒杯，“那你继续喝，继续看。”

　　赵喻妍没再说话。她只是偶尔抿一口酒，偶尔看一眼那边。

　　那女人一直坐在吧台边，偶尔和酒保聊几句，偶尔看手机，偶尔望着某个方向发呆。她看起来三十岁左右，或者更年轻一点，赵喻妍判断不出来。只知道她身上有种很特别的气质——不是冷，不是热，是那种见过世面的松弛感，好像什么都经历过了，什么都不太在意。

　　有人过去跟她搭讪，一个男人，端着酒杯，笑着说了什么。

　　她抬眼看了那人一眼，说了一句话。那男人的笑容僵了僵，然后点点头，转身走了。

　　赵喻妍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笑什么？”贺昔归问。

　　“没什么。”

　　“啧啧。”贺昔归摇摇头，“赵喻妍，你完了。”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24岁这年，要栽了。”

　　赵喻妍想说“你胡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她心里有个小小的声音在说：也许吧。

　　---

　　九点半的时候，赵喻妍的手机响了。

　　她低头一看，是妈妈打来的。

　　接起来，那边传来妈妈的声音：“妍妍，还在外面？”

　　“嗯，和朋友在喝酒。”

　　“少喝点，别喝多了。”

　　“知道。”

　　“明天几点回来？妈给你煮长寿面，中午之前能到吗？”

　　赵喻妍看了一眼时间：“能，我早点起。”

　　“好，路上小心。对了，你爸明天也在家，他说要给你发红包。”

　　“嗯。”

　　“那就这样，早点回家。”

　　“好。”

　　挂了电话，赵喻妍看着手机屏幕发了会儿呆。

　　“阿姨催你回家？”贺昔归问。

　　“催我明天回去。”赵喻妍把手机放回桌上，“说过生日。”

　　“那挺好，有妈疼。”贺昔归顿了顿，“我妈连我生日都记不住。”

　　赵喻妍看着她，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贺昔归摆摆手：“别安慰我，习惯了。来来来，喝酒。”

　　她们又喝了一会儿。十点的时候，赵喻妍往吧台那边看了一眼——那女人还在。面前换了一杯新的酒，手里又点了一根烟。

　　她好像喝得很慢，也好像不着急走。

　　赵喻妍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意这个。

　　“我得走了。”贺昔归站起来，“明天还要早起出差。”

　　“这么晚还出差？”

　　“项目上的事，没办法。”贺昔归拿起包，“你自己回去小心点，别喝太多。”

　　“嗯。”

　　贺昔归走了。赵喻妍一个人坐在卡座上，面前的酒还剩半杯。她没急着喝，只是握着杯子，看着杯子里晃动的液体。

　　酒吧里的音乐换了一首，低沉的爵士女声，慵懒得像午后的猫。

　　她抬头，又往吧台那边看了一眼。

　　那女人正好也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赵喻妍的心跳漏了一拍。

　　只是一秒，也许不到一秒，那女人就把目光移开了，若无其事地继续看手机。

　　但那一秒里，赵喻妍看见了她的眼睛——深棕色的，很亮，像是装着一整个夜晚。

　　她的心跳还没平复下来。

　　她想，自己一定是酒喝多了。

　　一定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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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点半，赵喻妍结账离开。

　　走出酒吧的时候，夜风吹过来，凉得她打了个寒颤。她站在门口，把风衣领子拢紧，低头看手机叫车。

　　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她看见一条新消息，还是妈妈发的：

　　【妍妍，明天回来的时候买点水果，你爸想吃橙子。】

　　赵喻妍回了个【好】。

　　叫的车还有五分钟到。她站在路边，看着梧桐树的叶子在路灯下晃动。十一月的夜已经很深了，街上没什么人，只有偶尔驶过的车。

　　身后传来玻璃门推开的声音。

　　她没回头，但余光里瞥见一个人影走出来——黑色大衣，长发，夹着一根没抽完的烟。

　　是那个女人。

　　她从赵喻妍身边走过，停在几步之外的路灯下，仰头吐出一口烟雾。灯光从她头顶洒下来，在她周围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赵喻妍忍不住侧过头看她。

　　她也感觉到了，转过头来。

　　这一次，她们对视的时间长了一点。也许两秒，也许三秒。

　　然后她微微扬了扬嘴角，像是笑了一下，又像是没有。把烟按灭在垃圾桶上，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赵喻妍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直到手机响了，司机说“您在哪儿”，她才回过神。

　　上车后，她靠在后座上，看着窗外掠过的街灯。

　　脑子里全是那个女人的脸。

　　那双眼睛。

　　那个若有若无的笑。

　　她想，她24岁生日这天，遇见了这辈子最好看的人。

　　然后她想起，自己连她叫什么都不知道。

　　车开过一盏路灯，光影在她脸上晃过。她低头看手机，妈妈又发了一条消息：【早点睡，明天见。】

　　她回：【好，明天见。】

　　然后她把手机扣在腿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那个人还在。

　　挥之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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